正文
第50章 仙人洞(五) “白玉也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仙人洞(五) “白玉也能
山中第二夜, 月白風清。
江近樓不僅手足被紅綢縛緊,連嘴上也纏了一截紅綢。
理由是:他太熱了。
葉沉璧将自己同樣被縛的雙手送到他眼前,來回晃了晃:“你捆了我,我捆了你, 我們誰也不吃虧。”
江近樓橫眉怒目, 身子奮力朝她掙去, 故意挨緊她,蹭得衣料窸窣,氣息相聞。
好個毒婦。
方才,他鼻血湧出, 去浴房盥洗。
回來後, 她先是溫聲哄他上榻,動手縛了他雙手;再趁他心慈手軟, 未将她腕間綢結系死, 稍一翻腕便掙脫出來,反手将他雙腳捆了個結實。
甚至為防她的惡毒心思被人知曉,竟還用紅綢封了他的口。
他動來動去, 嘴上“唔唔”嚷個不休。
葉沉璧置若罔聞, 一腳踹開, 便翻身睡下。
孤月懸于空山,竹深樹密,窗下蟲鳴淺淺。
今夜的飲霞居,頗有些紛擾。
東廂房中鼾聲震天, 西廂床榻咿呀作響。
時至子夜, 仍未停歇。
江近樓兀自掙紮了一個時辰,好不容易才掙開嘴上的紅綢,長籲一口氣。他翻身坐起, 幽怨的目光落在葉沉璧身上,一口悶氣結結實實堵在心口。
這毒婦,許是知曉做了虧心事,今夜手不亂放了,腳也不亂動了。
一動不動,安靜得像是死了。
江近樓氣得往她背上一靠,一邊拿後背蹭來蹭去,一邊惡狠狠地抱怨:“毒婦,我親你時,你怎不推開我?我看你改日該找木頭妖認認親,沒準你就是他遺落在外的同族……”
極樂仙是槭木,葉沉璧便是石鹽木。
木之至堅者,白蟻不敢跻。
前一刻,伸出舌頭與他相纏,一聲含混的“近樓”喊得他心花怒放。
下一刻,一把推開他,差點将他搡到地上。
數落至最後,身邊人仍了無回應,他口不擇言道:“若非你先動手褪我衣袍,我豈會去解你的束腰縧帶?”
話音未落,薄衾下橫出一只腳,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後背。
而後發力一踹,将他整個人踹至床邊。
距滾落床下,僅差寸許。
“再吵,滾出去。”
“吵死你、餓死你。”
江近樓口中罵聲未歇,偏生身子不夠争氣,慢慢挨蹭過去,胸膛貼上她的脊背。熟悉的姿勢讓這具不聽話的身子安心,催着他一頭跌進夢裏。
子時過半,案上殘燭燃到了盡頭。
月色透窗照進來,照出兩道相偎的人影。
葉沉璧直等到江近樓徹底睡熟,才敢睜開眼,看着手邊紅綢發愣,身子卻僵着不敢動。
今夜,的确是她先動的手。
也不知中了什麽邪,被他舌尖那般輕輕一勾,她頓時神智昏潰,四肢百骸浮起酥麻麻的癢。
酥一陣、癢一陣,好生難熬。
輾轉苦思半宿,諸般緣由想遍。
天将破曉,她只能将莫名中邪之由推給連日奔波之故:“定是因我這幾日不安眠,以致神思昏昧,失了分寸,一時沒把持住。”
一番自省過後,她眼波一橫,又疑上了江近樓,心底泛起嘀咕:“我對入口甜糕,從不防備。這厮昨日殷勤獻上一碟,甜言蜜語哄我吃下,指不定裏頭便下了失魂之毒、迷心之蠱……”
嘴饞誤事。
沉入夢境前,葉沉璧如是想。
*
山中第三日,細雨紛紛。
辰時初,烏巽風與梁撄寧送菜上山。
早膳閑話間,梁撄寧捧着溫粥,小心翼翼提起山下之事:“師父,我昨夜回家,聽我娘說,洞神前夜托夢給曹員外,道此番祭洞神,要兩個新娘。人已定,是常來山中采藥的文君。”
飲霞山人未置一詞,只匆匆吞下半碗粥,不待葉沉璧再添,便把碗一推,催着烏巽風與梁撄寧去後山練劍。
前去房中取劍時,他負手立在堂屋門檻處,沉聲交代:“沉璧,你和近樓明日即去,莫要在此耽擱。”
葉沉璧點點頭:“好,我們明日走。”
話方落,飲霞山人已一搖一晃,穿過半院雨幕,徑直回房。
四人目送那扇門緩緩掩上,這才收回目光,互看一眼。
梁撄寧耷拉着腦袋,心裏七上八下:“我好似說錯話了。”
烏巽風悶頭扒粥咽菜,嘴裏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師父,想去救人吶。”
梁撄寧眼尾泛紅,憤憤不平道:“什麽兩個新娘,我瞧就是老不死的曹員外犯了色心,盯上了文君。妄圖在她出鎮嫁人前,借着嫁洞神的由頭,強行霸占她……”
烏巽風按住她的手:“別說了,聽着煩。”
葉沉璧怔怔望着那扇阖攏的門扉,滿心苦澀翻騰,哽得她一字難言。昨日師父還在殷殷留她再住兩日,今日卻因顧念她安危,硬起心腸催她離去。
師父最是知她。
她修劍道,既為一己之身,亦為天下蒼生。
山下兩條無辜性命,她與她的劍皆無法做到置身事外。
她亦深信師父。
以她而今這點淺薄修為,貿然出手,無異于添亂。
故而,她得走,讓師父身後無半分拖累。
*
巳時二刻,山中雨腳漸疏。
葉沉璧坐在窗前看書,案頭并排擺着一碟鹽漬青梅與一壺熱茶。
堪堪翻過幾頁,她便覺出一絲不對勁。
書是舊日書,頁間卻被人添了許多纏綿缱绻的情詩。
墨痕深淺不一,想是經年累月,筆筆添成。
譬如這一頁,她幼時習劍,時常記不住拗口的心法口訣,便大放厥詞寫道:“待我道成收徒之日,定要編些簡簡單單的口訣,讓弟子們免些背誦的苦,只管歡歡喜喜練劍,開開心心吃肉!”
如今,這句墨跡歪斜的無心之言旁,卻多了一行端秀的小字:“沉璧幼時嬌癡堪憐,恨不早逢卿,相伴長成。”
好個江近樓,壞心思竟敢寫在她的書上。
葉沉璧氣鼓鼓地翻過此頁,又見另一頁上論及世間美男的癡話之間,赫然多出一行批語:“沉璧心許于我,其念竟萌于十四歲。”
更惱人的是,另一個她居然握筆在下方應和了一句:“近樓俊美,無人能及。”
葉沉璧紅着臉合上書,忙不疊将書塞到最深的角落裏。
窗外,白袍一晃,似有人影穿庭而過。
她慌忙擡頭,裝作無事發生。
下一刻,腳步聲止于窗前。
江近樓從半開的紙窗間探進半張臉,将她面上那團未褪的緋紅盡數收入眼中,好心關切道:“昨夜雨涼,你胡亂蹬被,是不是着了涼?”
葉沉璧眨眨眼:“沒有。”
她眼神飄忽,連餘光都不敢往窗邊送,一臉心虛樣。
江近樓上下打量她一眼,忽地記起前夜曾在她房中翻出一卷避火圖,嘴角不覺一抽:“青天白日,你倒挺有閑情逸致的……”
葉沉璧心煩意亂,揮着手連聲趕他:“你快去熬湯。”
“喏,葉道友,喝碗漿水消消火。”江近樓唇邊噙着一絲笑意,信手放下一碗清冽漿水,揶揄道,“我瞧你這火氣,旺得很。”
葉沉璧小聲道謝:“多謝。”
外頭雨聲愈急,碎玉亂珠似的砸下來。
趁她飲漿水的間隙,江近樓靜靜立在檐下,伸出一只手,任由雨水落滿掌心。
釜中雞湯正沸,再不照看便要溢出釜沿,不容他久留。
臨去之際,他轉過身,手腕一翻,掌中那捧清亮的水珠便悉數灑向她。
她生氣追出門,他便拔腿跑進竈房。
簾影晃動,一串斷續的笑聲,散在雨霧中。
“江近樓,我今日非殺了你!”
“今夜晚膳,還沒做好。”
“小人,我總有一日會殺了你。”
*
當夜,五人圍坐一桌。
既為葉沉璧與江近樓餞行,又為飲霞山人壯行。
葉沉璧:“師父,你若對鎮民下不了手,便讓其他前輩折磨他們一番。”
江近樓漫不經心地拿竹箸撥弄碗中湯水,張口便是狂言:“他們敢攔,挑幾個看不順眼的,殺了便是。”
聞言,飲霞山人一掌拍到他背上,無奈道:“我以為你當了父親,性子好歹收斂了些,怎生還是動不動便喊打喊殺?”
江近樓被拍得身子一歪,讪讪改口:“那便踹他們幾腳,留一條命。半死不活,最好。”
聽到這話,烏巽風與梁撄寧不約而同往前湊了湊身子,連聲附和:“江前輩說的對!鎮上那群員外、裏正、宗老,就該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免得終日邪念叢生,今日喊着拜師修行,明日又嚷着飛升成仙!”
江近樓見他二人這般捧場,索性撂下竹箸,探身點撥:“你們去醫館讨幾根長針,往風府、啞門兩處xue道上紮,下手深些、重些,保管那群酸叟再也動不了歪心思。”
烏巽風與梁撄寧聽得入神,眸中閃着躍躍欲試的光。
飲霞山人暗叫不妙,趕忙夾起一箸燒肉塞進江近樓嘴裏:“你休要帶壞我的弟子!”
“師父,我們願意被江前輩帶壞!”
“去去去,逆徒!”
外間日頭墜西山,堂屋笑聲此起彼伏,比之白日還熱鬧。
江近樓嚼了幾下燒肉,眉心一蹙,惋惜道:“此肉略遜一籌,可惜了我一番手藝。”
“江前輩,你這烹饪之術,比城裏的膳夫不知強出多少。”梁撄寧一臉真誠。末了,她朝烏巽風一揚下巴,“不信你問師兄。前兩年師父過壽,我們特地延請城中膳夫來山裏烹煮,結果不提也罷。”
烏巽風撇撇嘴,接過話頭:“那膳夫張口閉口精于庖廚、工于鼎俎,卻把白玉做得一塌糊塗,師父氣得幾日沒說話。”
“白……玉?”江近樓眉頭擰緊,滿面困惑,“白玉也能吃?”
話一出口,葉沉璧與飲霞山人神色一滞,如臨大敵。
二人急忙張嘴,想截斷話頭,不曾想烏巽風脫口便是一句:“師父養的白豬嘛,又白又嫩,遂取名‘白玉’。你與師姐來得不巧,今年的十頭白玉尚是小豬仔,還得再喂月餘。”
“白玉是豬啊。”
江近樓一字一頓,從齒縫間硬生生擠出這句話。
說完,他慢條斯理地側過身,目光沉沉鎖住葉沉璧。
“什麽豬?俗矣!”飲霞山人含笑起身,熱絡地舉杯打圓場,“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也,此乃上佳褒詞。”[1]
葉沉璧傻笑:“我誇你呢。”
江近樓冷笑:“此話何意。”
“誇你之意。”
“……”
眼看江近樓無故冷了臉,烏巽風撓撓頭,向梁撄寧遞去一個茫然無措的眼色。梁撄寧猶豫着舉起杯盞,樂呵呵道:“我想起來了,家中尚存兩袋白玉脯,不如我明日送來?”
江近樓把玩着手中杯盞,似笑非笑:“好豬、好豬。”
飲霞山人半眯着眼,觑着江近樓的臉色,心下納罕:“怪了,他怎地說了和往昔一樣的話?”
江近樓此人,慣會以吃食拿捏葉沉璧。
飲霞山人按住眉心,生怕自家弟子又餓得頭暈眼花,扯了扯嘴角,從旁寬慰道:“就為了一頭豬,你生了兩回氣。沉璧自小性子直,說話口無遮攔,你別往心裏去。”
葉沉璧不服氣:“我随口一言,又非成心辱他,他憑什麽給我擺臉色?”
江近樓喉間輕咽,當即駁道:“因為我信了。”
從美玉到畜牲,他記了那麽久的一句話,原來僅僅是她的随口一言,不過是她在變着法兒地戲谑自己。
他一字一句當了真,活像個傻子,捧着一句罵名,沾沾自喜了多年。
直到二人吵起來,烏巽風與梁撄寧才知是“白玉”惹的禍,面面相觑,恨不得把彼此多嘴多舌的嘴巴拍爛。
飲霞山人沒可奈何,無力地擺了擺手,苦笑道:“幸虧你們明日将去,否則我這失伴百餘年的老鳏夫,每日還要挖空心思勸架……”
江近樓這性子,悶不作聲,若不耐心引他說出怄氣的根由,如何對症施方?
而葉沉璧這張嘴,出言不知婉轉,得教她些哄人的甜言蜜語,才解得了旁人心頭的霜。
飲霞山人愁眉苦臉:“吃酒吃酒。”
烏巽風壯着膽子,怯怯相勸:“吃罷……吃罷。”
是夜晚膳,到底因江近樓氣悶離席,草草終了。
餘下杯盤寂寂,大眼瞪小眼。
*
飯罷,夜色自遠山層疊湧向飲霞居。
葉沉璧前腳送走烏巽風與梁撄寧,後腳便閃身沒入飲霞山人房中。
滿室孤光中,師徒相對而坐。
沉默良久,先雙雙紅了眼眶。
葉沉璧哽咽道:“賀老頭,好好活着。等我回到百年後,再來看你。”
飲霞山人沒好氣道:“你回的是百年前,又不是去的百年後。我豈能不在人世?”
此言入耳,葉沉璧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他懷裏,泣不成聲:“師父,原諒我明日不能同你一起去救人。”
飲霞山人輕拍她聳動的脊背,如安撫幼時驚夢的她,緩聲道出原委:“我催你們走,緣由有二。一來,你修為跌落,去亦無益;二來,你與他二十年前為祭洞神之事,殺過幾個宗老,鎮上那群人恨你們入骨。今年這祭來得古怪,遲則生變,不如速去。”
葉沉璧擡起臉,擔憂道:“糟了。那日進山路過鎮上,曾有一個老頭攔我,說我長得像一位故人。”
飲霞山人搖搖頭:“你們當年換了面貌去殺人,用的是障眼法,他們認不出你。再者,我已交代巽風與撄寧,讓他們明日帶你們從仙山西面繞行,不經過鎮子。”
葉沉璧眉間憂色漸褪,稍稍安心。
話鋒一轉,她問起另一樁壓在心頭多時的事:“師父,我與師尊結了仇嗎?”
飲霞山人瞪她一眼:“傻話。你莫不是以為月宗主心胸狹隘,因你退了婚事,便暗中加害于你?”
葉沉璧:“那我為何提出将昭昭送去太虛宗?”
飲霞山人:“這事我知曉。原是昭昭自己想去,近樓不肯,你勸了大半年。”
“啊?”
葉沉璧一怔,愕然道:“可……照驚瀾與枕流話裏話外之意,似乎是因我與萬重宗結了仇。”
飲霞山人扶額嘆氣:“你倆委實走投無路了,竟信起兩個劍魂來。他們一天到晚只知躲在劍中修煉,哪知外面的糾葛?全是瞎猜的。”
葉沉璧氣不打一處來:“枉我一路提心吊膽,擔心扶光報複我。”
飲霞山人:“扶光何等和善,也就近樓容不下他。放心罷,月宗主最擅審時度勢與物盡其用,自你嫁與近樓後,萬重宗既得神劍,又廢近樓。這百年間,已隐有與太虛宗分庭抗禮之勢。”
葉沉璧:“何謂廢近樓?”
飲霞山人嘴角一抽:“自你們成親,近樓一年難回太虛宗一次。萬重宗離了你,仍有好幾個争氣弟子撐着門庭;可太虛宗離了近樓,舉步維艱啊……”
葉沉璧納悶道:“江宗主管不了他嗎?”
飲霞山人反問道:“誰敢管他?”
“也對。”
“你快回房,道個歉,這事便過去了。”
“我錯在何處?”
“快走快走,你們再待下去,遲早把我的宅子拆了。”
“賀老頭,你好糊塗,胳膊肘往外拐!”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南朝梁代·鐘嵘《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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