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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白骨觀(六) “你能不能撐到天子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白骨觀(六) “你能不能撐到天子城。……




四目猝然相接,江近樓唇角努力往上扯了扯:“我真是江近樓。”




女子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鬓邊不見碎發,通身上下透出一種刻進骨子裏的規矩。聞言,她含笑拱手行了一禮:“妾身厲夫人,拜見二位仙長。”




葉沉璧與江近樓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略顯僵硬地牽着手走到厲夫人跟前:“原以為你不在府中,便未等通傳,先入院中随意走走。”




厲夫人面色如常,只淡淡掃了一眼二人身上沾染的殘紅花瓣:“二位仙長,無妨。”




葉沉璧無意與她虛與委蛇,開門見山道:“我們想見霍蘊。”




厲夫人躬身再拜:“可以。”




*




霍蘊是厲夫人親自為大兒子王回選定的妻子。




怎奈天有不測風雲,霍蘊嫁入王家尚不滿兩年,王回便因救駕死于刺客之手,京城自此成了這對婆媳的傷心地。





厲夫人膝下尚有子女承歡寬慰,猶可捱過喪子之恸。




可霍蘊終日對着空榻垂淚到天明,竟至形銷骨立、形容枯槁。




厲夫人見之不忍,便帶上霍蘊與年方十二的女兒王荭,以及三五舊仆,來到岐山城中的王家舊宅,閉門隐居。




她日夜盼着霍蘊能在這山環水抱之地,重新“活”過來。




三載光陰,彈指即過。




有一日,霍蘊從外頭領回一個喚作“邱娘”的女子。




這個邱娘,逢人便堆起幾分谄媚笑,舉止輕浮粗糙。




厲夫人看在眼裏,心下厭煩,卻拗不過霍蘊與邱娘一見如故。她無奈點了頭,讓邱娘入府,做了霍蘊的貼身婢女。




故事講到此處,葉沉璧輕聲發問:“邱娘……本是男子?”




厲夫人:“嗯,邱娘是男子。可等他鬧出那場大禍,我方知他是男子。”




葉沉璧:“什麽大禍?”




厲夫人眼底掠過一抹狠厲的殺意:“他險些殺了荭娘。”




邱娘入府未及半月,厲夫人便察覺有異。




霍蘊與邱娘朝夕相伴,親密無間,完全不像主仆。




她一邊差人密查邱娘的來歷,一邊暗自留意二人平日的舉止。




越幾日,消息探明:邱娘原是琴鼓城人,家道中落後,随兄長邱隴借住在叔父家。




霍蘊得知她在查邱娘的底,接連哭鬧了好幾日,甚至以死相逼。




她不堪其擾,索性冷眼旁觀,放任霍蘊與邱娘形影不離。




邱娘入府的第十個月,看似風平浪靜,直到那個深夜。是夜三更,王荭裹着一身血衣,攥着染血的簪子撞開厲夫人的房門,聲稱有賊子潛入行竊,并且斷言此人仍藏在府中某處。




厲夫人大驚失色,當即命家仆逐間搜查。




搜至西院時,一名婢女發現地上蜿蜒着一道血痕。




衆人循跡追蹤,一腳踹開霍蘊的房門。




房門洞開,屋內赫然站着一個赤着半身的受傷男子。




在霍蘊的竭力阻撓下,男子跳窗逃脫,從此人海茫茫,再無蹤跡。




厲夫人:“後來,我派出去的人帶回了另一個真相:入府的邱娘,實為邱隴;而此前他們看到的邱隴,不過是邱隴堂弟假扮的。這一家子,花言巧語騙走了蘊娘的銀錢,又惦記上我為荭娘置辦的首飾……”




報官後,邱隴跑了,邱家人早跑了。




往日清淨的王宅多了數不清的護衛,以及一對彼此銜怨的婆媳。




故事說完,腳下的路到了盡頭。




盡頭處,霍蘊撐開一把白紙傘,無聲地起舞。




見狀,江近樓不合時宜地點評道:“又是一個沒救的人。”




他的話,左右二人各自聽在耳中。




厲夫人神色自若,未置一詞;葉沉璧顧及禮數,拽住他的袖子往下扯,示意他閉嘴。




三道身影入目,霍蘊撐傘走過來,與厲夫人對視:“你來做什麽?莫不是又要與荭娘聯手,将行竊的污水潑向隴郎?”




葉沉璧默默松了手。




這霍蘊,比之池景,屬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




啪、啪、啪。




三記耳光,乾脆利落。




甩手的是厲夫人,臉頰着火的是霍蘊。




霍蘊想過還手。




奈何她昨夜哭了半宿,今日又跳了半日的舞,渾身酸軟,哪有力氣反擊?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癱坐在塵埃裏,如同一株被折去花苞的枯枝,為枉死的情郎邱隴,掉幾顆無濟于事的淚珠子。




葉沉璧最見不得人哭,索性推了江近樓一把,支他去問話。




江近樓不情不願地挪上前,開口便道:“一年前,你是不是也去過阿蘭若寺,詛咒那個姓邱的死鬼去死,最好死無葬身之地?”




霍蘊垂眸低語,話中卻無半分猶疑:“沒有。”




江近樓欺前半步,俯身逼視:“寺中有乾屍一事,是誰告訴你的?”




霍蘊:“昨日我去街市買釵環,路過茶攤,聽人嚼舌根說的。”




江近樓:“你怎知乾屍一定是邱隴?”




霍蘊仰着頭,面露無辜:“我聽幾個婆子湊在一處嘀咕,說寺裏翻出一具乾屍。我疑心是隴郎,便想着去寺外替他燒炷香。”




她嘴裏沒一句實話,問之無益。




江近樓轉向厲夫人詢問:“厲夫人,你可知她的行蹤?”




“知曉。”厲夫人早已猜到江近樓的來意,顫聲問道,“寺裏的乾屍,當真是邱隴嗎?”




一旁的葉沉璧指着霍蘊:“她今早便去過寺外祭拜邱隴。”




聞言,厲夫人揚手又是一巴掌打到霍蘊臉上:“你果真執迷不悟。”




霍蘊猛地擡起頭,柳眉倒豎,面上漲得通紅,顯是怒極了:“不及你歹毒,竟與外頭的妖邪聯手,殺了隴郎!”




“殺他?”厲夫人雙手籠在袖中,目光沉沉地壓下來,“若他真為我所殺,絕不會留得枯骸一具,教你生這癡念,行此蠢事,丢盡我首陽王氏的顏面!”




霍蘊一言不發,失神地盯着腳邊的白紙傘。




傘是邱隴送的。




竹制的傘骨,傘面洇着幾道舊水痕。




他留給她的念想不多,零零碎碎塞了半箱,盡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




恨起時,她會挑出一兩件,随手點一把火燒盡。




愛起時,她喜歡抱着這把白紙傘哭,眼淚滴在那堆灰燼旁邊。




燒了又哭,哭了又燒。




愛與恨同沸,她被這鍋沸水往複熬煮了一年。




自今日往,再不會有人往竈中添柴,釜底火熄,徹底冷透。




她的愛與恨,燼于此。




三人走出西院時,霍蘊指縫間洩出的悲恸從身後追過來,如泣如訴。




哭聲中,偶爾夾着一兩聲破碎的殘句,聽不真切。




像是在喊“娘”,又像是在泣“郎”。




*




王宅前廳,三人依次落座。




厲夫人遣人找來一名護衛與四名婢女。




五人的敘述,将霍蘊一年前的行蹤一筆筆描出輪廓。




霍蘊與池景殊途同歸,去阿蘭若寺的日子裏,一半低眉祈願,一半咬齒詛咒。




王家素來厭佛,她不敢明着前往,只能趁厲夫人陪王荭出城散心之際,匆忙換上粗布衣裳,将頭臉遮得嚴實,心驚膽戰地摸進寺中。




聽到此處,葉沉璧疑惑道:“厲夫人,據我所知,岐山城各有兩座佛寺與道觀。她為何舍棄道觀,執意去佛寺?”




厲夫人身側的一名婢女連忙接話:“回仙長,自三年前起,城中都在傳阿蘭若寺的白衣觀音靈驗得很,求子得子,求病去病,有求必應。”




白衣觀音降世的傳言,與佛修無诤落腳阿蘭若寺的日子重合。




葉沉璧的心,又往下墜了一寸。




江近樓瞥見她眉心微蹙,便接過話頭追問:“她去過佛寺後,可曾與你們吐露過任何一個人或一樁事?”




廳中靜了一剎。




衆人面面相觑,末了,緩緩搖頭。




眼見再問不出旁的線索,葉沉璧與江近樓先後拂衣起身,擡腳欲走。




厲夫人猶豫再三,終是追出數步,攔在二人身前:“聽聞二位仙長素喜人間煙火之味,不若妾身即刻親赴杏花樓,略備薄馔一桌,為仙長接風洗塵,如何?”




葉沉璧正要推辭,江近樓按住她的手,爽快應道:“行,你去吧。記得,以葷腥為上。”




厲夫人眉目含盼,盈盈一禮:“妾身這就去。”




說罷,她唯恐二人反悔改口,當即攜左右婢女疾步出府,親往杏花樓張羅酒菜。




偌大前廳,霎時只餘二人立如孤松,默然相對。




葉沉璧:“你是真饞。”




江近樓:“你不餓嗎?”




葉沉璧怎會不餓?




幾十年辟谷已成習慣,有朝一日跌落塵泥,重歸最初的凡人之軀。倦意尚可咬牙硬撐,然腹中饑餓卻似萬蠱噬心,苦不堪言。




一種久違的、屬于凡俗的煎熬。




半月來與月扶光等人同行,她日日強撐出一副餐霞飲露的清冷模樣。待到背人處,方才敢摸出布包中冷硬如石的乾糧,匆匆咽下,生怕漏出半分破綻。




“去後院逛逛。”




*




王宅後院,故地重游。




滿院花事正盛,靜得只聞蟬鳴。




葉沉璧與江近樓尋了處無人的涼亭對坐。




乾屍案不鹹不淡地說上幾句,又繞回彼此身上。




葉沉璧以手支頤,抱怨道:“江近樓,你行事未免太不周密。就說昨夜,你貿然現身,若非我替你遮掩過去,你道他們是傻子嗎?”




堂堂歸虛境劍修,竟不知林中還站着人。




要不是她及時喊住他,另外三個人精定已窺出端倪。




“你怎有臉怪我?”江近樓賞玩着指間一株野草,嗤笑一聲,“你那日應我扮作恩愛道侶,如今你我在人前隔得八丈遠,倒像冤家路窄。葉沉璧,你渾身上下,才全是破綻。”




葉沉璧平生最聽不得旁人指摘,皺眉駁道:“我哪一處未做好?”




江近樓丢了野草,屈指歷數她的破綻,如數家珍:“單說昨夜竹林之約,你孤身赴約卻不喊我。幸虧我聞訊趕來,佯作醋意大發,将這出妒戲演得天衣無縫。否則,裴弦那雙利眼,一看便知你有鬼。”




“阿笙和裴道友說不必叫……”話才吐半句,葉沉璧便郁郁閉嘴,嘟囔道,“行,這事算我錯了。”




江近樓繼續數落:“再有,你不必每日親我八回。太多了,旁人會生疑。”




葉沉璧并不接話茬,指尖漫不經心繞着一縷散落的發,顯然不肯遂他的意,舍了這個徐徐耗盡他的好法子。




須臾思忖,她略側過臉,将話頭四兩撥千斤地輕巧一撥:“為了回家,我忍着惡心親你,你倒嫌棄上我了。”




“每日兩回,夠了。”江近樓退讓一步。




“好,每日三回,每回二十息。”葉沉璧慨然允諾。




頻次既少,則以時長補之。




橫豎她每回親他,只當親一根寡淡無味的木頭。




她的算計,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江近樓無語道:“葉沉璧,你別得寸進尺。我往日顧及三秀在場,才沒有推開你。”




葉沉璧白眼一翻,似怒似怨:“江近樓,我只是聽驚瀾說,從前在人前,你我動辄便要親上一親。我為做戲罷了,你莫不是真以為,我得了失心瘋愛上你了,巴不得親你吧?”




江近樓面無表情:“你想耗死我。”




葉沉璧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把我想得太壞了。前夜那枚靈石,乃至一路以來我對你的照顧,你全忘了嗎?”




聽毒婦恬不知恥地說出“照顧”二字,江近樓指尖不覺拂過唇上那道口子,傷處一觸,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無法,他只好再次搬出江明夷,試圖喚醒她一星半點骨肉之情:“起碼,你得讓我見一見昭昭。”




葉沉璧松開指尖烏發,擡眼與他對視:“你能不能撐到天子城。在你,不在我。”




江近樓偏過頭,望着太阿城的方向,唇邊勾起一抹寒笑。




到了太阿城……




誰死,還不一定呢。




作者有話說:




小江每天的心路歷程↓流血了:毒婦一天到晚惹我親上了:心別亂跳,能不能有點出息又被打了:殺了毒婦想女兒了:算了,我大度原諒毒婦了小葉每天的心路歷程就簡單了↓他每天流那麽多血,怎麽還沒死?難道是我親的不夠多?下一章預告:小小的昭昭小小的出現一下下主要想炫耀我的存稿:25w字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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