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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山鬼籠(一) “近樓,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山鬼籠(一) “近樓,停
四更天, 數聲悶雷滾過。
俄頃,雨驟風狂,無數雨箭破空而至。
江近樓仍站在門邊,衣袍被風鼓起, 口中一聲接一聲催問:“極樂仙呢?事不宜遲, 我要馬上入夢, 救出沉璧。”
衆人面面相觑,無人敢應。
江近樓的臉色沉下去,滿臉山雨欲來之勢。
方見青與萬浮岚對視一眼,旋即雙雙伸手, 将站在二人身前的江金門推了出去。江金門猝不及防, 踉跄幾步,總算趕在撲上門框前, 在江近樓面前剎住了腳。
裴弦見狀, 忙道:“江道友,你來說吧。”
江金門回頭,指了指自己:“我要說什麽?”
裴弦:“極樂仙的下落。”
“啊……”江金門緩慢地扭動脖子, 頸骨似有千斤重, “師弟, 你別生氣哈。方才,玉衡宗與萬重宗的兩位長老眼毒,竟一眼瞧出燕為春與極樂仙是妖族。故而、故而燕為春抱着那截木頭跑了……”
江近樓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你不知向那兩個老不死的長老解釋, 燕為春與極樂仙是我的人?”
“說了。我還搬出了師尊, 偏生兩位長老見不得妖族,鬧着要捉妖。”江金門喉結上下滾了滾,脊背繃直, 聲音發緊,“你放心,燕為春走時說了,她去去就回。”
江近樓拂袖而去。
走出幾步,他忽又折返:“藏劍山莊的案子,破了嗎?”
江金門趕忙點頭:“破了!兩位弟子按你吩咐,伏在房頂上偷聽,才從盧夫人口中得知實情,揪出兇手。順藤摸瓜,連讓劍山莊的滅門舊案也一并查明了。”
江近樓攤手:“既是我破的,千年寒鐵給我。”
聞言,江金門急向月扶光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月扶光上前解釋,溫聲細語:“江道友,長老今日知會秦少夫人後,便将千年寒鐵取出,交與你。”
江近樓白眼一翻,轉身便走。
直到那襲身影消失在雨幕深處,房中衆人才結結實實松了口氣。
方見青雙腿打顫,一手扶着桌案:“方才近樓闖進來時,我真怕他把我們全殺了……”
“唉。”
眼見左右幾位前輩皆颔首附和,祝三秀當即反駁:“江前輩很講理的!晚輩跟了他一路,他從不打人,只罵人過于難聽了而已……”
方見青站了一日一夜,此時有氣無力地倚在萬浮岚肩頭。聽得這話,他心酸難抑,險些落下淚來:“他對你,倒挺好的。你大可去問問你月前輩與江前輩,近樓往昔發火時,是什麽樣子。”
此話一出,月扶光面色霎時煞白。
萬浮岚眼疾腳快,忙踹了方見青一腳,随口扯個由頭,連拖帶拽将他拉走了。
二人一走,房中衆人也各自散了。
祝三秀跟在江金門身後,小心翼翼探問:“江前輩,不日将至天子城,不知我的師尊可在城中?”
江金門腳步一滞:“你的師尊?”
祝三秀眉開眼笑,眼裏亮晶晶的:“江前輩與葉前輩答應過晚輩,讓我拜到太虛宗江長老座下,做他唯一的弟子!”
江金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三下:“長老倒是在城中……只他性子孤傲,未必肯收你。不如,我讓我的大弟子收你為徒?”
長老的弟子,與弟子的大弟子?
祝三秀眼珠轉了一圈,立馬搖頭:“江前輩說他有法子,讓晚輩只管拜師。”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間已行至葉沉璧所在的廂房外。
門虛掩着,一道昏黃燭光從門縫漏出。透過門隙,二人見案頭燭影晃動,一個沉默的人影獨坐榻邊,一動不動。
祝三秀小聲嘀咕了一句:“天殺的,究竟是哪個小人害了葉前輩!”
房中人影似有所感,朝門縫處看過來。
那一眼中殺機翻湧,如出鞘之劍,劍鋒冰冷,剮得人皮肉生疼。
江金門慌忙捂了她的嘴,貓着腰,逃也似的跑遠了。
腳步聲消散在瓢潑大雨之中。
恰在此時,一陣急風撞開虛掩的半扇門,裹着白茫茫的驟雨湧入房中。風中之燭,搖搖欲熄,無邊的昏昧自牆角漫起,一寸寸推進床榻深處。
江近樓起身,将門窗一一掩上。
燭影顫巍巍地立了起來,照亮榻上一個雙眼緊閉的女子。
江近樓坐回榻邊,強迫自己定下心神,将可能的兇手從頭至尾細想一遍。
可越想,心越痛。
那顆跳動的、不安的心,在胸腔裏橫沖直撞。
蒼白的臉、咬得發白的唇、十五歲的葉沉璧……
适才在夢境中看過的一幕幕,亂糟糟地交疊在一起。一面往上,活生生地往他腦子裏鑽;一面往下,纏住他的五髒六腑,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強自調息,擡手按了按眉心,掌心已汗濕一片。
從四更捱到五更,又從五更等至午後。
江近樓向來不信神佛,卻在這漫長的等待裏,将天上諸佛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只盼燕為春快些出現,只求葉沉璧平安。
可是,說好去去就回的燕為春,始終不見人影。
窗外蟬鳴如沸,攪得人心煩意亂。
江近樓等不下去了,取過枕流劍便要出門去尋燕為春。豈料剛一拉開門,便見萬浮岚與祝三秀如兩尊門神般,一左一右杵在門口,不知站了多久。
四目相對,萬浮岚将祝三秀拽到身前,拿她當一面“擋箭”的盾:“近樓,同你說一件事,你別生氣。”
江近樓握劍的手不覺緊了三分,指節抵着劍鞘,青筋隐現:“何事?”
萬浮岚:“千年寒鐵,沒了……”
江近樓心裏罵着一群廢物,嘴上倒顧及萬浮岚與葉沉璧的交情,硬生生吞下那股悶氣,問道:“為何會沒了?萬重宗長老認得出妖族,卻護不住一塊寒鐵?”
萬浮岚道:“扶光與長老今日天未亮,便趕去別院找秦少夫人。二人将走時,秦少夫人忽然提出,想用千年寒鐵祭拜亡夫。長老見她可憐,心一軟,便應了。後來,秦少夫人連同千年寒鐵,全消失了。”
一個沒頭沒尾的故事,耗盡了江近樓的耐心。他聲調一點點拔高,字字如刀:“照你之意,秦少夫人一個凡人,竟在他二人眼皮子底下偷了千年寒鐵,還逃之夭夭?”
“秦少夫人似有一個奸夫。”萬浮岚擡眼看他,語氣盡量放平,“此人并非凡俗,修為在扶光之上。扶光與長老追出十裏,沒能追上。”
“……”
即将到手的千年寒鐵,沒了。
好一對狗男女,竟敢搶他給女兒的賀儀?
“好,好得很。”江近樓怒極反笑,五指按上劍柄,骨節随着收緊的動作咯咯輕響,“那個奸夫是誰?”
萬浮岚硬着頭皮道:“扶光與長老只瞧見二人逃走的背影。那男子穿一身粉衫,瞧着有些輕浮。”
江近樓張嘴便罵:“廢物,一群廢物,也敢妄稱長老。”
萬浮岚朝祝三秀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說話。
祝三秀會意,脆生生道:“前輩,燕前輩回來了!”
江近樓斂了怒色,急急追問:“她在哪兒?”
祝三秀擡起手,朝後院竹屋方向一指:“她說她跑累了,睡醒便來。”
“她一個妖怪,睡什麽睡!”
江近樓提劍飛奔,一路衣袍獵獵,直抵竹屋。他擡腳便踹開房門,将燕為春從榻上拽到地上:“起來,不然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姐姐。”
燕為春無奈睜眼,慢吞吞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塵,沒好氣道:“我還不稀罕你這個弟弟呢。”
江近樓從上到下打量她一眼,驚覺她竟換了身衣裙:“你逃跑,怎麽有空換衣裳?”
“沉璧快醒了,我不得打扮得好看些見她嗎?”燕為春義正辭嚴,順手扶了扶發髻兩旁的兩支金步搖,步搖輕顫,金光流轉,“再者,妖怪換身衣裙能費多少時辰?掐個訣便是,少見多怪。”
江近樓撈起她的廣袖,拖着她往外走。
行至半道,他狀似無意地問她:“阿姐,我忘了問你,你怎會來平丘城?”
燕為春眼波流轉:“昭昭生辰快到了,我趕去天子城送禮。路過城中,便來見幾個朋友。其中一個朋友遇到點事,拜托我幫了個小忙。”
“哪個朋友?什麽忙?”江近樓半眯着眼,“該不會是秦少夫人……吧?阿姐。”
“我不認識秦少夫人,你莫要亂說。”燕為春嬌哼一聲,話裏含着三分委屈七分不解,“我的朋友雖也是個女子,可她找我,只為托我送一封書信給她舅父。”
江近樓明顯不信,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聽蘇小友說,你年年都來平丘城。”
燕為春搖搖頭,耳邊一對小墜子跟着搖搖晃晃,叮當作響:“弟弟,我冒險來此,全是為了你。”
江近樓嗤笑:“為了我?”
燕為春招手讓他靠近,踮起腳附耳道:“傻弟弟,還‘蘇小友’、‘蘇小友’地叫呢。那小子惦記沉璧好些年了,沒事便躲在房裏畫沉璧的畫像。若非我見一幅燒一幅,指不定他早跑去英山拐沉璧了。”
江近樓從齒縫間逼出四個字:“什麽畫像?”
燕為春面露疑惑:“你忘了那件事嗎?”
江近樓:“他值得我記住嗎?”
燕為春挑眉:“就有一回,你和沉璧路過岐山城阿蘭若寺,有個邪修在寺中偷袈裟,被蘇洄撞破。千鈞一發之際,沉璧持劍從天而降,把蘇洄救了。自此,那小子便惦記上你的妻子了!”
江近樓面色一寒,怒意橫生:“他也很好,好得很。”
燕為春拍拍他的胳膊,催他快走:“你放心,阿姐幫你把那些畫全燒了。有你在有我在,他敢動什麽歪心思?”
說話間,廂房已至。
江近樓與燕為春先後跨入房中,萬浮岚與祝三秀便退至門外守候。
*
申時一刻,江近樓再次入夢。
照舊是那片日月無光之地,照舊是一面接一面的銅鏡,無窮無盡,向四面八方延展開去。
這一回,他找了許久,才尋到那面困住葉沉璧的鏡子。
鏡中,葉沉璧立于屍山血海中,滿地皆是倒地不起之人。觀其衣着與兵刃,竟都是四大宗門的修士。
不遠處,一人背身而立,白袍上交錯着斑斑血跡,劍尖猶在滴血。
起初,江近樓觀鏡片刻,以為困住葉沉璧的夢境,是數百年前四大宗門合力抵抗魔族邪修的舊事。
若他所料不差,那個揮劍殺人的男子,應當就是當時的魔尊帝休。
直至後來,他聽見鏡中的葉沉璧朝揮劍之人嘶聲大喊:“近樓,停下,別殺昭昭——”
“?”
殺人的是他?
來不及細想,江近樓一步邁進鏡中。
耳邊嘶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将他淹沒。他只能扯着嗓子,聲嘶力竭地喊道:“沉璧,我在這兒!”
葉沉璧聞聲扭頭,卻在看清他的一瞬,眼中滔天恨意閃過,揮劍向他砍來。
江近樓一邊舉劍抵抗,一邊急聲解釋:“這是夢境,你被小人算計了,我沒殺人!”
葉沉璧含着淚,拼盡全力刺出一劍,劍風擦着他的衣襟呼嘯而過:“你還想騙我?我親眼所見,你把浮岚和天公絮都殺了,還殺了昭昭!”
江近樓足尖輕點,向後掠出一步,擡手指向幾步外的揮劍之人:“你仔細瞧,我和他不一樣。”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哪裏不一樣?”葉沉璧渾身發顫,兩行血淚自眼角滾落,在慘白的臉上劃出觸目的紅痕,“我一直求你,求你別殺浮岚……江近樓,你混蛋,連親生女兒也殺!”
江近樓勸不動她,心知再喊也無用,只好提劍去找那個假冒他殺人的小人算賬。
可一步步走近,他才恍然明白,委實不怪葉沉璧會深陷于此,此人簡直與他生得一模一樣。
他們相對而立,連他自己都有一瞬恍惚,分不清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江近樓。
抑或,他是百年前的江近樓。
另一個,則是百年後,甚至數百年後的江近樓。
這面鏡中的夢境,并非來自過去,而是出自将來。有朝一日,他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滅世魔頭,屠盡四大宗門,連親生女兒都未放過。
葉沉璧陷于此,是為了阻止他滅世。
*
江近樓不信他會淪為這樣的人。
他目光一凜,将枕流劍握得更緊,腳下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決然沖向那個與他面貌相同的男子:“我倒要看看,誰敢冒充我!”
劍鋒交錯幾個來回,兩個人劍招相同,劍路一致,連拆招時的路數都如出一轍,完全分不出勝負。
江近樓唇緊抿成一條線。
另一個“江近樓”也将唇緊抿成一條線。
僵持間,葉沉璧持劍趕到。
她立在二人中間,劍尖一時向左,一時向右,游移不定:“怎會有兩個江近樓?”
兩個江近樓同時開口:“沉璧,我才是江近樓。”
葉沉璧眼底浮起一抹戾氣,手中劍緩緩擡起,劍身上映出兩張相同的臉:“橫豎都是江近樓,我把你們全殺了。”
入夢前,極樂仙千叮咛萬囑咐,要江近樓在夢中保全性命,否則将有無法蘇醒之險。此刻聽她這般說,他心頭一緊,忙不疊劍指另一人:“我是江近樓,他是害你的人!”
另一個“江近樓”忽地丢了劍,看向葉沉璧,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沉璧,我為了救你,才冒險來此。你快殺了他,我們便能回家了。”
江近樓:“……”
合着,這局是沖着他來的?
葉沉璧眉心微動,左右看了看。她猶豫着将劍指向左側男子,不過一息,又移至右側男子心口,劍尖抵着他的衣襟:“看來你們中,有一個是來救我的真近樓。”
兩個江近樓又同時開口:“對對對,我就是來救你的真近樓。”
葉沉璧惡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好,我問你們,我喜歡吃何物?”
左側男子:“甜糕。”
右側男子:“栗子糕。”
葉沉璧再問:“我師父有過幾個兒子?”
左側男子:“……兩個?”
右側男子:“六個。”
兩個問題過後,葉沉璧的腳步不自覺地朝右挪了挪:“我的第一把劍叫什麽?”
左側男子:“……驚瀾?”
右側男子:“小黑。”
“你果然是假的!”葉沉璧一劍橫出,劍光直取左側男子咽喉。
劍風淩厲,左側男人未及反應,她的手腕卻猛地一翻,借着前沖之力擰腰回身。劍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銀弧,将驚瀾劍刺入右側男子心口:“小人,今日的他,還不知道這些秘密!”
那些秘密,她從未宣之于口。
她沒說,今時今日的江近樓,又豈會知曉她最愛栗子糕?她師父曾養過六只雞?她的第一柄劍是柄黑不溜秋的木劍?
右側男子轟然倒地,激起一地飛塵。
再一晃眼,屍山血海、滿地殘軀、漫天腥風,盡數消散,如大夢初醒。
江近樓抹了抹額上冷汗,丢了劍跑過來抱她:“你吓死我了。”
葉沉璧回抱住他,把臉埋進他胸口:“我以為你會丢下我跑了。”
江近樓手臂又收緊幾分,唇貼着她的發頂,聲音低而篤定:“小人心性,我能跑去何處?”
葉沉璧再也忍不住,癱倒在他懷中放聲痛哭:“他在我面前殺人,還逼我在浮岚與昭昭之中選一個活。我選不出來,他便一直逼我、一直逼我。我實在選不出來,他先殺了浮岚,又殺了昭昭……江近樓,我好自私,我差點就選了昭昭。”
話音未落,江近樓渾身一僵。
他的手停在葉沉璧背上,半晌才喃喃道:“奇怪,此人的行徑,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葉沉璧止了淚,仰起臉問他:“誰?”
“我爹。”
“但他已經死了。”
“我殺的。”
“大卸八塊。”
作者有話說:
反正那塊千年寒鐵最後落到昭昭手上了,至于是誰送的,首先排除小江燕姐:我撒謊,從不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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