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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千相(一) “你不知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三千相(一) “你不知輕




太阿城被一樁變故攪得天翻地覆。




道是五日前, 玉衡宗宗主王孫靈照與十方宗宗主千秋歲,各攜親傳弟子四人,于太阿城中的垂花別院會面,共議宗門大比之事。




議事未半, 兩位宗主又因道念不合吵起來。




不料喧嚷難休之際, 二人連同六位弟子竟同時聽見一陣壓抑的喘息聲。




一行人循聲闖入一牆之隔的書房, 驚見一男一女正在地上雙修。居上的女子面色緋紅,低喘不休,明知二位宗主已至,非但毫無避忌之意, 反沉腰下坐, 身下男子随之悶哼了兩聲。




同一日、同一地點。




玉衡、十方二宗的宗主同時各得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對于玉衡宗而言——




壞消息:自家弟子被敵宗弟子誘上了榻。





好消息:自家弟子把敵宗弟子壓在身下。




對于十方宗而言——




好消息:自家弟子誘着敵宗弟子上了榻。




壞消息:自家弟子被敵宗弟子壓在身下。




那日一別,千秋歲自覺在宿敵王孫靈照面前顏面掃地, 此後耿耿于懷, 深以為恥,當下傳令天下宗門:自今日起,半年內, 凡入太阿城之男女, 不得同途共道, 違者永逐太阿城。




*




聽蘇洄吞吞吐吐說完來龍去脈,葉沉璧好奇道:“誰啊?這般膽大包天,敢在二位宗主眼皮子底下雙修?”




蘇洄漲紅了臉,搖搖頭:“不知。”




葉沉璧轉向月扶光, 後者亦尴尬擺手:“我先後以傳音術問了玉衡宗裴道友、十方宗李道友, 皆含糊其辭……”




宗門大恥,怎好與外人說?




葉沉璧深以為然。




山路難行,馬車颠簸。




搖搖晃晃中, 她神思飄遠,心下暗想:這對男女,到底會是誰?




玉衡宗內,裴弦、崔橫月、萬浮岚,個個冷若冰霜,一人更比一人斷情絕愛;倒是行四的梅令,眉梢眼角間尚流轉幾分紅塵之氣。




再看十方宗,李鏡秋與莫辭,一丹修一藥修,經年累月閉門不出,困守在丹室藥圃之間;符修方見青,為人最是無情,否則也不會同江近樓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多年。




那男子,最有可能是行三的劍修風入松。




葉沉璧暗思半響,忽地記起一事。




若男女分道,她莫不是要和江近樓生生隔開起碼五日?




親一次,才管三日。




五日?他們早被陣法傳回去了。




等等……




豈非她想去太阿城,今夜就必須和江近樓雙修?




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她恨死他們了!




*




當日薄暮時分,馬車停在岐山與太阿山交界的岐鎮。




鎮上僅一間客店,店中二樓只五間客房。




一進客店,葉沉璧便身子一晃,一面裝出一副倦極欲眠的模樣,一面朝江近樓擠眉弄眼:“近樓,你扶我回房。”




江近樓會意,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臂,半攬半護,将她送入二樓盡頭那間客房。




門開,門關。




葉沉璧抱臂站定,壓低聲音問道:“怎麽辦?”




江近樓不答,兀自仰面躺下,身下那張舊榻便咿咿呀呀地響了起來。




隔了很久,他望着帳頂模糊的繡紋,輕聲吐出一句話:“要不,我們回去吧?”




“回去?”




“回英山。”




葉沉璧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盯着他:“你又想耍什麽花樣?”




江近樓坐起身:“若真相如你所猜,我們與百年後的他們互換了皮囊。我想,封印的修為或許就在百年前的他們體內,只要他們醒來,定有辦法換回。而我們安心等上四個月,便能回家,何必繼續冒險?”




百年後的他與葉沉璧,距脫胎換神的歸虛境大圓滿僅差一步。




未出事前,二人劍氣橫貫三界,無人能敵。




不似今時今日的他與葉沉璧,劍在手邊,卻無膽拔劍。




每踏一步,如履薄冰;




每過一日,度日如年。




整日提心吊膽且不得飽腹的日子,他受夠了。




百年前,他們曾沉眠四月。




沒準百年後,只需重返英山候四月,便可重回百年前。




聽罷,葉沉璧只問了他一個問題:“若他們醒不過來、若他們也束手無策、若修為封印在你我身上?江近樓,萬一真兇費盡心思,将你我自百年前送至百年後,只為殺死另一個時空的你我呢?”




江近樓反駁道:“萬一真兇的目的,就是逼我們去天子城找昭昭呢?我們貿然前去,不光累己,更累她。”




他們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只能沉默着別過臉去。




一個抱膝坐在榻沿,一個橫卧在榻上。




各懷心思,久久無言。




*




窗紙漸染昏暝,江近樓喉結微動,悶聲道:“改道來不及了……若要去太阿城,我們得雙修。”




葉沉璧望向窗外昏黃暮色,兩眼空空。




不過片刻,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而後決絕回身:“江近樓,我們雙修吧。”




“你瘋了?”她的眼神亮得駭人,迫得江近樓忙往榻中深處退了退,支吾道,“葉沉璧,雙修可不是輕輕啄一口就能解決的。”




“我師父飲霞山人當年白日修煉,夜裏養豬。我随他修行數十年,見過不少撅尾爬/跨的配.種場面。”葉沉璧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你先準備準備,我去找三秀支開扶光與蘇小友。”




她記得,每每那時,公豬的嘶吼震耳欲聾。




這客房的床榻搖搖欲墜,幾欲散架;門窗與牆壁又薄得像紙糊的。




倘若江近樓叫得過于凄厲,被三人在隔壁聽了個真切,豈不叫人面紅耳赤,徒增尴尬?




為了他們二人的顏面,她得好好找個由頭,騙走月扶光與蘇洄半個時辰。




說罷,她起身往外走。




行至門邊,她一手扶住門框,回頭交代道:“對了,你記得用熱水把身上的皮燙燙。”




江近樓越聽越不對勁。




熱水燙皮?




合着,她把他當成待宰的年豬了?




*




葉沉璧下樓時,正巧碰見祝三秀與客店掌櫃閑談,打聽鎮上哪家食肆最為好吃。




掌櫃:“沿河那一排食肆,你但凡嘗上一口,保管舍不得走。”




祝三秀雙眼發亮:“哪條河?我馬上去!”




待掌櫃為祝三秀指明方向,葉沉璧立馬上前幾步,循循善誘道:“三秀,去樓上叫上你月前輩和蘇小友,你們三個一道去。”




祝三秀:“他們辟谷,不去。”




葉沉璧:“你上樓告訴他們,就說我想去,讓他們先去河邊等半個時辰,我收拾收拾便來。”




祝三秀點了點頭,輕快地登上樓梯,叩開月扶光與蘇洄的房門,将葉沉璧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二人。




月扶光與蘇洄面面相觑,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可架不住祝三秀左拉右拽、連聲催促,終是随她出門下樓,沿着客店外的一條小徑前往河邊。




葉沉璧藏在客店斜對面茶肆的暗角,目送三人的身影被夜色一口吞沒,便三步并作兩步沖回客店。




二樓盡頭,最後一間客房。




床榻會響,桌椅會晃。




葉沉璧環顧四下,決定先以抓阄定下她與江近樓的上下之序。




她與他比劍三十三次,未輸他一招,平生亦從未在劍道上居于他之下。




沒道理上了榻,反倒被他壓在身下。




*




江近樓拖着沉重的步子,登樓入室。




門開一線,先見一雙濕漉漉的手捧着兩個紙團:“來抓阄。紙上有字者,在下。”




“鬼知道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在紙上做了手腳。”江近樓一掌拂開那雙手,大步跨入房中。行走間,鬓角水珠順着下颌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水痕,“猜拳,一局定勝負。”




“行。”




二人對坐,中間隔着一張歪斜的桌子。




為防彼此的劍魂偷看,江近樓先解下驚瀾劍與枕流劍,用衣袍層層裹緊,一并塞入床底:“你們別偷聽。”




驚瀾與枕流的罵聲,透過幾層衣料隐約傳出。




含混難辨,斷續不成句。




諸事已畢,江近樓重新坐回那張矮凳上,挽起雙手袖口:“三聲令下,你我同時翻掌亮指,各唱一數。若俱不中,則近和者勝,如何?”




葉沉璧将手縮在袖中,笑眯了眼:“可以。”




“一。”




“二。”




“三。”




“嚯!”




一個喊十,手出五:“八匹馬。”




一個喊九,手出四:“九連環。”




葉沉璧眼波流轉,掃過江近樓僵在桌上的五根手指,笑道:“承讓。”




江近樓願賭服輸,三兩下扯去外袍,脫得只餘一件素色中衣,憤憤然歪在榻上:“速戰速決。”




事到臨頭,葉沉璧倒怯了。




她靠在牆邊,手指在衣帶上猶豫。




好不容易松了裙裳,人卻貼着牆不肯走一步,将褪下的衣裳疊了又展,展了又疊。




她心中橫亘着一道天塹,高得越不過去,以致寸步難行。




自天子城收徒大會相逢起,至今。




多年間,她反複設想過他們之間的終局。




若她勝,便讓他橫屍劍底,眸中最後的影子是她立于劍道之巅,受萬人仰望;若他勝,她自會乾淨合眼,受一劍封喉。




可沒有一回,是此時房中的情景。




他赤着身子躺在榻上,而她亦需卸盡衣衫,赤條條地迎上去,在那張稍一用力便會散架的舊榻上,與他皮肉相貼,行人世間至親至密至近之事。




他們身上,相同的位置,留有相同的劍傷,深淺同轍。




今夜,這些因恨而生的舊痕,竟要同他們這對刀劍相抵的宿敵一樣,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處。




她一遍遍說服自己:“你同他做了百歲道侶,連女兒都生了一個。”




又一遍遍駁了回去:“同他恩愛的葉沉璧,又不是今日的我。”




來來回回,心亂如麻。




江近樓一把扯開床帳,催促道:“快些,他們要回來了。”




葉沉璧回神,信手将羅裙揉得一團淩亂:“你急什麽?待我疊好裙子便來。”




“若你難受,就作罷。”一簇燭影昏昏,照出牆邊徘徊的影子,江近樓一眼看穿她的遲疑,“大不了重頭來過,我們換一條路去天子城。”




就當被一根木頭捅幾下罷了。




葉沉璧快刀斬亂麻,松手丢下滿懷的衣裳,徑直走向那張晃蕩不止的床榻。




*




不大的床榻,偏生擠了兩個坐立難安的人。




一盞孤燈遠遠照着麻布帳子,昏慘慘的光漫不進帳中,映得人影綽綽,不辨眉目。




葉沉璧跨坐在他腿上,垂睫瞟了一眼。




隔了一層衣料看不真切,她只好悄聲問他:“你那裏,準備好了罷?”




她問得直白,江近樓面上浮起緋紅,悶悶應了一聲:“嗯。”




葉沉璧貼身上前,懸停于他身下寸許處。正待閉目沉腰坐落,耳邊忽聞一句急語,跟着一雙手便将她搡到一旁。




“且慢!”




江近樓騰得坐了起來:“你不知輕重,我怕你坐壞我。”




聞言,葉沉璧艱難聚起的那點膽氣,霎時散了個乾乾淨淨,只覺又羞又氣:“你怎出爾反爾?”




江近樓:“站着,也能行。”




葉沉璧:“……”




*




二人拉扯着又換到了牆邊。




葉沉璧抱臂抵着冷牆,眼睫緊合,數着一旁江近樓的窸窣動作聲與喘氣聲,卻遲遲不見下文,不耐道:“左右不過捅一下,你要準備那麽久嗎?”




江近樓側目看她,将她這副心高氣傲的神情盡收眼底,心頭火起:“葉沉璧,我非禽.獸。”




“差不多得了。”




“你的嘴能不能和眼睛一起閉上?”




“我不嫌你軟。”




“你閉嘴,我求你了。”




“還沒好嗎?”葉沉璧越等越熱,又催了一遍。




“好了!”江近樓咬牙切齒。




一具身軀熱沉沉地貼了上來,耳邊氣息一陣促過一陣。




葉沉璧心思一晃,半眯着眼看向他腹下,果見薄衫深處,有一/物正徐徐昂.首,破衣而出。




她聽萬浮岚說:男子胯/下之物,最是不堪一擊。




失策。




上樓前,她真該找掌櫃要把好使的菜刀。




江近樓正欲欺身而近,分神一瞥,卻見她怔怔不知盯着何處,眼中閃着那種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光。他随她的目光看下去,頓時雙膝一軟,失聲急道:“不行,我得把你的雙手綁起來!”




葉沉璧不依:“你怕我,我也怕你。一起綁!”




江近樓從包袱中摸出兩根紅綢。




二人各執一根,交相縛住對方雙腕。




唯恐中途掙脫,二人牙關暗咬,用力将結頭扯緊。




一切就緒,距離另外三人回來已不足二刻。




江近樓再不敢耽擱,湊到她耳邊:“我開始破陣了,你忍忍。”




“嗯。”




江近樓闖進來時,葉沉璧難受得只想推開他。




最是難捱那一刻,她暗叫一聲苦:我這條命,今夜怕要交代在此了。




偏偏這具明明屬于她的身子,卻不聽使喚地迎了過去。




這一式迎合之姿,非劍招非身法,更無人教過她。腰肢微沉,肩頸輕轉……她的身子仿佛自有主張,竟不勞她這個主人費半分心神。




葉沉璧僵住了。




這具身子居然認江近樓。




她恨這個事實,恨她的心還在同江近樓算百年前的舊賬,她的腰骨卻已自作主張算起了百年後的舊情。




後背抵着冷意,身前貼着熱火。




她被這一冷一熱bi得戰栗,左腿不自覺擡起,熟稔地纏上他的大腿外側。




一股莫名的羞恥感席卷全身,她好怕自己就此沉淪迷陷,平白讓他看了笑話,拼了命地用雙手去推他:“夠了,退出去。”




*




江近樓原想放手,視線卻不受控制地沉沉下墜,凝在因情動而羞成一片緋紅的“近樓”二字上。




他試過了,與他心口以刀為誓的刻字不同,她鎖骨上的字,是用松煙墨描上去的。




百年後的他,舍不得在她身上劃一道淺印,卻舍得一刀一刀剜進自個心口的皮肉,讓二十五道刀痕連成她的名字。




另一個他可以占有她的身心,可以教她心甘情願地在鎖骨處寫上他的名。




既是同一人,他做得,我為何做不得?




江近樓陰暗地想。




許是七月的夜,熱得人失了理智。




心防已潰,再難自持。




江近樓起了壞心,身形假意後撤。




可那雙原本安分搭在她肩頭的手,卻趁她心神松動之際,迅疾滑下,扣住她被紅綢緊縛的手腕,高高舉過頭頂,抵在牆上,将她困于自己胸膛與冷壁之間,退無可退。




他急促的脈搏,在她的掌心突突跳着。




每一下深進,都像是在不打自招,出賣他的失控與沉淪。




她氣急咬了他一口,疼止于膚。




那一下鈍疼,完全不及有一年她那柄劍劃破他的臂膀,留下的那一線驚心的銳痛。




以及天子城收徒大會初見那日,她的牙齒切進他右掌虎口處的刺痛。




她又咬了一口,咬痕落在他的心口處。




江近樓将原本抵在牆上的那雙手,沿着她的脊背落下來,攏在她腰後,逼迫她的兩條腿纏上他的腰側。




她的眼尾泛起水光,腳踝在他腰後交疊。




他抱着她,一次次向他靠近。




他的手、甚至他的身子比他更懂如何在她的身子內穿梭、攻城徇地。他饒有興致地尋得幾處柔軟,唇舌輾轉其間,吸吮啃咬,聽她偶爾溢出一聲似羞似厭的颦呻。




從始至終,葉沉璧只說過兩句話。




第一句:“慢點。”




他依言慢下來,低下身,刻意避開她的唇,落下密密麻麻的輕吻。




第二句:“你不累嗎?”




她仍如一塊頑石,不肯服輸,不肯吐一句軟言,聲氣惱人得很。




“再累,也得破陣嘛。”江近樓舌尖一卷,噙住她的耳垂,卻換來她在他肩頭咬下滲血的齒印。他忍着痛,又深又長地吮了一口,餍足地問她,“你說,對不對?”




*




結束時,他們同時推開了對方,卻又不知何故重新抱在一起。




他的氣息揮之不去,葉沉璧又熱又煩,冷冷道:“把紅綢解開,我熱死了。”




江近樓回過神,換上一張冷臉。




誰知等他擡手去解紅綢時,才知被縛的那雙手因系縛過緊,竟卡在她腰際,進退不得。




外間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橐橐地響着,其間夾雜着祝三秀與蘇洄的交談聲。




葉沉璧亂了方寸,咬牙罵道:“你無事摟我做什麽?”




江近樓理直氣壯:“不摟你,我沒法動。”




“快想法子!”




“回榻上,我幫你咬開。”




二人身子緊貼,一步步挪到榻邊。




甫一上榻,門外響起祝三秀的探問:“前輩,你們在嗎?”




葉沉璧兩腿分跨,坐在江近樓腰腹之上,一邊眼神示意他咬開紅綢,一邊若無其事地揚聲回道:“在。三秀,你有事嗎?”




祝三秀:“前輩,你是忘了去河邊赴約嗎?”




葉沉璧故作恍然,笑道:“你瞧我,竟把這事忘了。”




祝三秀:“不妨事,反正那河邊衰草荒波,沒什麽看頭。對了,前輩,月前輩說你愛吃馄饨,特意買了一碗。我這就端進去罷?”




“馄饨”二字入耳,葉沉璧眼睫微垂,有一瞬的恍惚。




祝三秀連喚數聲皆無回應,又探身朝裏問了一遍:“前輩,弟子進來了?”




江近樓慌忙開口:“三秀,你把馄饨放在外頭,我和你葉前輩此時……不宜見人。”




不宜見人?




祝三秀眼珠一轉,猜二人正在房中修煉,忙老實應道:“行,我放門口了。”




一門之隔,裏外聲息可聞。




門外,祝三秀哼着小曲兒漸漸下樓去了。




門內,葉沉璧雙手終于從縛腕的紅綢中掙了出來。




燭火忽明忽暗,葉沉璧輕揉泛紅的手腕,擡眼看向江近樓:“江狗牙口真利。”




江近樓氣喘籲籲,将自己被綁的雙手舉至她眼前:“解開。”




“做夢。”葉沉璧拾起枕邊兩截咬斷的殘綢,一截團作一團,塞進他嘴裏;再拈起另一截,一端纏上他手腕,一端牽至腳腕,绾了個死結。




江近樓怒極,唇邊泛起冷笑,雙腳擡起又落下,試圖驚動隔壁三人。




葉沉璧探手自床下取出驚瀾劍,利劍出鞘,往他眼前一橫:“再鬧,我閹了你。”




劍鋒寒光一閃,江近樓不敢動了。




葉沉璧穿好衣裙,打開房門,從門外捧回那碗馄饨。




湯已半涼,馄饨尚溫。




她在榻沿坐下,一勺一勺送入口中,咽得極慢。




江近樓掙紮着挨過去碰她,仰起臉,可憐巴巴地望着她。




葉沉璧被他蹭得心煩,便将他嘴裏塞着的那團紅綢扯了。




*




殘燭将盡,光影在牆上浮動,恍若故人夢中來,卻又缥缈難觸。




葉沉璧捧着碗,茫然地盯着那截殘燭。




江近樓拽了拽她的衣角,輕問:“你喜歡吃馄饨?”




葉沉璧垂眸與湯中倒影默然相望:“嗯。随師父入山修行後,一年半載方得歸家一回。每回回去,我娘便會為我煮一碗熱騰騰的馄饨,薄皮透餡,湯上浮着細碎的青蔥……”




多年前,她道成得長生,雙親卻早已長眠泉下。




這碗馄饨,她多年未曾吃過了。




江近樓沒頭沒尾地接了一句:“葉沉璧,我特別會做馄饨。”




葉沉璧拈起最後一只馄饨,喂進他口裏,嗔道:“喏,今夜的賞錢。還有,你除了橫沖直撞,不會別的招式嗎?江近樓,你……委實有些不行啊。”




說罷,她故意掀開布衾,有意無意往他腰下看去,看着看着,撲哧笑出了聲。




江近樓氣血上湧,幾欲暈厥:“葉沉璧,你有本事放開我!”




葉沉璧從他包袱裏翻出一根新紅綢,死死封住他的嘴,再俯身貼近他耳邊,含笑低語:“我沒本事放開你。江近樓,你若有本事,何不自解?”




“……”




是夜,江近樓暗發毒誓:到了太阿城,他定要讓葉沉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違此誓,便叫他那個死鬼爹九泉之下永為鬼,墳前永無片紙飛灰。




*




翌日卯初,萬道霞光破雲來。




山後鳥雀一聲啼,山下犬吠相和。




客店漸聞窸窣人語,葉沉璧自沉夢中悠悠醒轉。




一睜眼,她先直直撞上兩道幽幽含怨的目光,再定睛細看,江近樓七竅間血痕交錯,血污糊了半張面皮,陰恻恻賽過厲鬼,不由驚道:“你怎生成了這副鬼樣子?”




江近樓氣不打一處來。




昨夜,她側身未久,他的七竅一齊湧血,熱熱地漫過面頰。




他扯她衣袖,扯不醒;去蹬她,也蹬不醒。生怕血污了布衾,被掌櫃瞧見扣錢,他只得翻身滾落床下,伏在地上,屏息等血淌盡。




她倒好,夢裏癡癡笑了一夜,也不知在笑些什麽。




紅綢解開,一道暗色血痕自唇邊沁出。




葉沉璧捏着兩截染血的紅綢,解釋道:“我昨夜太累了,真沒聽見。”




江近樓扯過她的衣袖,胡亂抹掉唇邊的殘血:“破陣出力的是我,你累什麽?”




葉沉璧擁着薄衾,慢騰騰反駁:“你虛有其表,陽氣衰微……我心累,難道不算累嗎?”




她一臉若無其事的小人樣,江近樓恨聲氣道:“下樓替我提桶熱水來。”




葉沉璧:“你怎不去?”




江近樓笑了:“好,我下樓,逢人便指着血痕,道是你一口一口親出來的胭脂印。若有人問起,再扯開衣袍,露出你昨夜留下的咬痕。”




葉沉璧不情不願地去了。




才一下樓,掌櫃與夥計的目光齊刷刷投來,間有幾聲竊竊私語。




她以為是袖邊一圈血漬招人閑話,趕忙去後院提上一桶熱水,悶頭便往樓上去。




半道,她迎面撞上月扶光與蘇洄。




二人一見她,一臉欲言又止。




葉沉璧正自納悶,忽聽得一陣笑嚷聲。




擡頭看時,卻是祝三秀倚在樓梯口,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呀,二位前輩好生恩愛!”




葉沉璧滿腹疑惑:“何意?”




祝三秀探指虛點她左右面頰,羞紅了臉,“前輩,你左右臉各有兩枚唇印。”




“……”




江近樓!




她今日非殺了他!




葉沉璧僵硬地扭過臉,眉梢輕挑:“你們瞧他,都這般年歲了,成日裏還像個傻子似的,平白教你們見笑了。”




此話一出,月扶光與蘇洄皆低頭看地。




祝三秀忍笑忍得辛苦,以袖掩唇從葉沉璧身邊挨過,又壯膽觑了幾眼,自是越瞧越憋不住笑,連忙奔下樓去。




葉沉璧羞憤難當,一頭沖回了客房。




一推門,罪魁禍首抱劍倚窗,眉梢眼角盡是得色:“葉沉璧,原來你竟癡心到了這地步,夜裏做夢也要将面龐貼來,在我唇上輾轉索吻。”




“你去死吧!”




*




“走了!”




早食過後,祝三秀橫笛破霧。




木頭人車夫聞笛振臂,關節吱呀作響,挽缰驅車,載着一行人向太阿山辘辘而去。




進太阿關、越太阿山,車行五日便是太阿城。




此城為中容國第二大邑,極目沃野千裏,四方商旅雲集。




一年前,太阿山深處現一裂縫,上古遺跡現世,內蘊上等靈脈。為定歸屬,四大宗門敕令門下親傳,登臨雲海山巅,以劍意符箓比鬥奪寶。




最終,玉衡宗勝。




豈料十方宗早有籌謀,秘布毒陣封困遺跡,陣起則靈氣盡染劇毒。




玉衡宗雖勝,終難獨取。




為免靈脈化為死地,玉衡、十方二宗遂立下血契:中分靈脈,各取其利。




今朝宗門大比,正是要勝局數以定靈脈分野。




蘇洄三言兩語說完太阿城大比始末,興沖沖道:“千秋宗主放言,若十方宗勝,便贈入城修士一瓶助修丹藥。故而……晚輩這才巴巴趕去……”




他說着便收了聲,膽戰心驚地偷瞥月扶光。




靈劍峰屬于萬重宗,他與同門竟為了區區一瓶丹藥,不遠千裏跑去太阿城,已形同叛宗。




月扶光聽他言辭閃爍,淡淡道:“十方宗丹道最精,我此行亦為李道友的丹藥。且寬心,無人會罰你。”




葉沉璧與江近樓豎着耳朵,指節在劍鞘上時緊時松,聽得抓耳撓腮,急欲探知玉衡宗取勝之由。可一年前的事,二人半字不敢問,便各按劍柄,強裝出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




幸虧車中有一個心直口快的祝三秀,替二人問出了心底話:“那靈脈,最終怎歸了玉衡宗?”




蘇洄攤手:“這事,我沒打聽到。”




離太阿關越近,月扶光手中的斷虹劍低鳴越頻。他垂目望着劍鞘上的“斷虹”二字,喟然嘆道:“浮岚一夜悟道入歸虛境,連克桓師兄、太虛傅道友、十方李道友三人。”




葉沉璧聞之,心花怒放。




這萬浮岚,真不愧是她的好友。




江近樓聽完,怒氣填胸。




這太虛宗離了他,竟連條靈脈都搶不到。




祝三秀了卻一樁好奇事,又轉向葉沉璧與江近樓,問起另一樁好奇事:“二位前輩,你們為何未去?”




“近樓,你來說罷。”葉沉璧挽過江近樓手臂,半嗔半鬧地說。她笑眼盈盈,左手卻借着廣袖垂掩,指尖在他臂肉上暗暗使勁,“好不好?”




“當然是因……”江近樓吃痛,眉梢微動。待尋出她那只使壞的手,他五指擠入她指縫間,收攏扣緊,方溫聲應道,“我不願對沉璧拔劍。”




祝三秀一雙杏眼彎成月牙:“二位前輩□□愛了!”




葉沉璧與江近樓相視一笑。




掌心冒汗、手臂酸痛、銀牙咬碎。




*




轉過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馬車到了太阿關,一行人下車分道。




通往太阿城的官道坦闊,眼下卻有一面無形氣牆,生生從中間将其截斷。




腰懸十方令的修士守在關前,每有車馬入關,便上前攔下盤查,朗聲提醒:“前方分道,男女各行其途。”




葉沉璧與祝三秀乘木頭人馬車,取右側坤道入城。




另外三人則駕十方宗青帷馬車,從左側乾道入城。




臨行前,江近樓找到葉沉璧,再三囑咐:“你若先一步入城,別亂走;遇不平事,莫看莫助。當心千秋宗主瞧出你有異,把你殺了。”




葉沉璧:“知道了,我又不傻。”




江近樓擡起手朝背後枕流劍一指,正色道:“進了太阿城,你千萬拘着驚瀾,叫她少開口。百年間,你我雖極少在人前走動,可這兩個劍魂成天拌嘴,只怕一不留神,便漏出不該說的話來。”




葉沉璧還沒接話,負在身後的驚瀾劍已顫得劍穗亂晃,氣沖沖道:“江近樓,我和枕流何時拌過嘴?我們揶揄你幾句而已,你真記仇!”




“……”




暮色初籠塵煙起,兩駕馬車朝着雲深處駛去。




天色向晚,晚風将車帷撩開一隙。




葉沉璧掀簾往外望去,恰見并行的另一駕馬車上,江近樓探出半身,揮手朝她大喊大叫:“沉璧,記得等為夫!”




葉沉璧翻了個白眼,嫌棄地放下車帷,暗啐一句:“有病。”




*




車行四日半,總算到了太阿城。




方一入城,葉沉璧便帶着祝三秀徑直前往玉衡宗。




一來,玉衡宗內靈氣充沛,人才輩出,她想讓祝三秀長長見識;二來,她想趁江近樓尚未入城,悄悄去找萬浮岚。




玉衡宗新山門,位于太阿城北玉山。




葉沉璧與祝三秀并肩站在巍峨的山門外,凝神靜候裴弦。




四宗中,數玉衡宗規矩最多,凡有求見,需自外門弟子逐層通傳至內門,方報親傳。




一炷香将盡,裴弦一身白袍,自山巅禦劍而下,落地便問:“葉道友,岐山城的案子了結了?”




葉沉璧颔首:“算是吧。”




裴弦沖她揚了揚下巴:“走,禦劍上去。”




葉沉璧忙把祝三秀推到他跟前:“裴道友,可否勞你帶三秀進去一觀?我要去尋浮岚。”




聽到萬浮岚的名字,裴弦嘴角一抽,劍指城東一處:“她住在城東山下的翠微小院,你去找她吧。”




葉沉璧蹙眉:“她怎不和你們一起住?”




裴弦轉身丢下一句話:“她有病。”




這對同門師兄妹,應是近日又結了新仇。葉沉璧對此司空見慣,假借騎馬為由,從玉衡宗借了一匹馬,直奔城東。




*




翠微小院坐北朝南,背倚青翠山巒。




門楣上方懸着一方褪色匾額,題着“翠微居”三字,筆鋒蒼勁如松,字裏行間藏萬鈞之力。




日頭正盛,朱漆大門深閉。




葉沉璧将馬拴在一旁的拴馬石上,行至門前。




沒曾想,她手還未碰到門環,另有一只手已落在門環上。那只手瞧着眼熟,她心下一動,擡眸一看,果真是江近樓。




四目相對,二人俱是一驚。




“你跟着我作甚?”




“你跟着我作甚?”




“誰跟着你了?我找我朋友。”




“誰跟着你了?我找我朋友。”




“你朋友是誰?”




“你朋友是誰?”




“方見青。”




“萬浮岚。”




葉沉璧只道他鬼話連篇,質問道:“天公絮怎會在這宅子裏?”




江近樓不明所以:“十方宗的人都說他在這裏。”




他話裏的每個字,她都識得。




可串在一起,卻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葉沉璧歪着頭看他,眨了眨眼:“怪了,玉衡宗的人也說浮岚在這裏。”




話一出口,她如夢初醒。




那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那對害她被迫與江近樓雙修的狗男女,就是萬浮岚與方見青!




葉沉璧拍門嚷道:“萬浮岚,開門!”




江近樓踹門喊道:“方見青,開門!”




“誰啊?”門內悄問。




“債主!”門外怒答。




*




朱門半開,方見青探出個腦袋,鬼祟張望:“人呢?”




葉沉璧與江近樓從左右門柱閃出,合力封住他前後退路,怒目切齒道:“還錢!”




方見青左顧右盼,越發摸不着頭腦:“我何時欠你們銀錢了?”




江近樓狠狠剜了一眼,順勢将他搡入門內:“你和萬浮岚乾下的好事,差點害死我們!”




門一關,葉沉璧袖風帶怒,将他推了個趔趄。




方見青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胸中那團火再也壓不住,手指顫巍巍地擡起來:“江近樓,葉沉璧,當初是你們勸我和浮岚在一起的!”




葉沉璧指指自己,愕然道:“我?”




江近樓袖子一挽,目光如冷箭,直往方見青身上射:“別信,他那張嘴裏沒一句實話。”




“好你個江近樓!”方見青欲哭無淚,一把攥住江近樓衣擺,唾沫星子橫飛,“往日左一個‘連襟’、右一個‘賢弟’喊得親熱。如今我與浮岚之事東窗事發,你這個罪魁禍首竟翻臉不認,撇得一乾二淨!”




葉沉璧冷眼瞧着,見他眼眶泛紅,胸口劇烈起伏,不似作僞。




她拽着江近樓背過身去,小聲嘀咕:“遭了,好像真是我們撮合的。”




身後的抱怨聲不絕于耳,江近樓想到一個好主意:“待會兒回身,裝作與他說笑,你別露餡。”




葉沉璧:“行。”




計策定下,江近樓臉上堆起笑意回過身,彎腰扶起方見青:“逗你玩的,你怎還當真了?”




方見青拂袖甩開他的手:“滾,你們上門做什麽?”




“借點錢。”江近樓腆着臉,喜笑顏開。




“又想在我面前炫耀你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礦與靈脈?”方見青斜眼看他,面無表情。




江近樓硬着頭皮攤開手掌:“是兄弟,就借我一百兩。”




方見青眼皮一翻,望向房梁,語氣堅定:“江近樓,我不會再上當了。”




“……”




三人說話間,一女子自廂房走出。




她雲鬓散亂未绾,如幽魂般飄蕩至葉沉璧面前,悲聲切切:“沉璧,我那樁丢人的事,已傳到英山了嗎?”




葉沉璧拂開萬浮岚遮面的長發,指尖才動,便見腮邊、頸側斑斑紅痕密布,或深或淺。她慌得急急撒手,由着滿頭烏發紛披覆面:“進去說,我有事找你。”




萬浮岚牽起葉沉璧:“且去東廂,西廂亂得很。”




方見青不耐煩地喊走江近樓:“我們去書房。”




*




東廂。




萬浮岚用木簪随手绾了個道髻,單手支頤,沒骨頭似的歪在美人榻上,連聲嘆氣:“師尊丢給我兩條路,要麽同他斷乾淨;要麽此番大比,得勝過千秋長老。”




她舍不得與方見青一刀兩斷,又沒有必勝的把握。




于是,愁腸百結,不知如何是好。




葉沉璧挨着她坐下:“你們何必當着二位宗主的面雙修?”




萬浮岚:“你知我行事一向有始有終,既起了頭,定要做到底。”




“我的意思是,你們何必非要選在那日雙修……”葉沉璧扶額望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僅一牆之隔,你們當二位宗主是眼瞎耳聾心盲之人嗎?”




萬浮岚別過頭,閑看窗外流雲聚散。




好半晌,她方低低道出原委:“那日一見,他便尋機挨到我身旁,央我替他試丹。我百無聊賴,不經意間服了半瓶,轉瞬藥性催發,心跳腿軟,只得拽了他,避入書房去解藥性。”




兩位宗主每回吵架,沒個半日吵不明白吵不痛快。




她心想匆匆一解便罷,不礙事。




怎知那藥性太烈,堪堪一回完全消解不盡,因此被人撞個正着。




她絮絮說起那日的事,眉飛色舞,滔滔不絕。




葉沉璧耳尖灼燙,一雙眼飄忽游移。




萬浮岚意猶未盡地說完,只聽“砰”的一聲,手掌已落在榻沿:“險些忘了要緊事,相容托我送一封信給你。”




“花相容?”




“對,太虛宗的花相容。”




花相容是太虛宗的親傳弟子。




江近樓的大師姐。




她深居簡出,身邊僅一頭上古姑獲鳥相随。




百年前,葉沉璧對她印象淡薄,素日亦無往來。




萬浮岚自櫃中取出信,遞到葉沉璧掌心:“五日前,她駕着姑獲鳥悄然落入太阿城,私下找到我,要我将這封信交給你們。”




葉沉璧拆開封泥,展開箋紙。




滿紙空疏,寥寥一言。




師弟、沉璧,所托之事,今有眉目。




萬浮岚随她看完信,又補上一句:“那夜她神色惶急,不願多說。我問她何不直接飛去英山,她搖頭道‘飛不過去’。彼時那頭姑獲鳥變作巴掌大小,在我們頭頂低飛盤旋,狀若伺察,似在防着什麽人。”




葉沉璧斂眸靜思。




觀信中之意,花相容似乎為百年後的葉沉璧和江近樓探得一樁隐事。她本要乘姑獲鳥飛去英山,可身至中途,她察覺異樣,情急之下,才轉而托付萬浮岚傳信。




如此說來,她話中那句“飛不過去”,便有了三種可能。




其一,花相容發覺身後有人跟蹤,恐露行跡,不敢淩空向前;其二,暗指她和江近樓身邊隐伏危險,致使姑獲鳥飛不過去;其三,英山有古怪,無法飛過去。




眼看葉沉璧一言不發,萬浮岚急躁上來,當即抄起赤銅彎刀,挽了她便走:“她飛去了西海城。走,我陪你禦劍飛過去問清楚。”




葉沉璧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像極了一株移根于此的枯木,竟無一絲活氣。




末了,梗在喉間的千言萬語化作一抹無奈的笑,以及一句輕描淡寫的真相:“浮岚,我無法禦劍了。”




“啊?!”




*




“啊!?”




東廂的這聲驚呼,很快被斜對書房的另一聲驚呼蓋住。




江近樓難以置信地指着書房西壁所懸之畫,連問數遍,一聲急過一聲:“你說畫中這個與葉沉璧在山洞中雲雨,隔幾日又恬不知恥持劍闖進萬重宗搶親的狂徒……是我?”




方見青慢條斯理地擺弄案上丹藥,信口回道:“難道是我?我可做不出這麽不要臉的事。”




畫中墨痕斑駁如心頭亂緒,江近樓語無倫次地問出口:“我去搶親,沒人攔着我嗎?”




方見青:“有啊。”




江近樓:“誰?”




方見青上下打量他一番,忽而眉頭舒展,了然一笑:“江近樓,我懂了。你繞這一大圈,不過是想再講一回,你當年為娶沉璧,挨了萬重宗二十九劍,身受太虛宗三十七鞭的情深往事,對不對?”




語畢,他滿眼嫌憎,嗤道:“回回見面,你定要找機會說上一遍。你不累。我聽着都累。”




萬重宗,二十九劍。




太虛宗,三十七鞭。




江近樓雙目空茫,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哈哈,我真是又瘋又癡啊……”




話音繞梁未散,隐隐透出三分不可置信的餘緒。




可這話落入方見青耳中,卻滿是炫耀之意。




他反手一甩,一枚丹藥脫手飛出,正中壁上一幅收束的卷軸。




畫軸受震垂落,十一個筆走龍蛇的大字顯露出來——




江近樓,天下第一情癡是也。




作者有話說:




小葉:看我裝傻,陰他一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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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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