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腰下劍(七) “我不認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腰下劍(七) “我不認識
好不容易才同他心意相通的妻子, 竟憑空多出一位舊歡來。
江近樓立在原地,胸中那點酸意翻湧不休。
思忖再三,終究決定大度些。
左右不過是個連月扶光、裴弦都不如的小人,他便只當葉沉璧年少時瞎了眼, 沒遇上好的, 胡亂揀了個差的。
這般想着, 心頭那口悶氣才略略平順。
可正當他俯身探臂,要将葉沉璧抱離時,眼前忽地閃過方才那男子的面容——
那人,似乎是個凡俗之人?
江近樓動作一僵, 緩緩低下頭, 目光久久凝在她面上。
單看那人相貌,至多不過二十五歲。
啊……
是百年後的另一枝紅杏探出牆來了。
直至馬車駛動, 車簾搖晃, 江近樓仍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不該啊,她整日待在英山, 怎會結識這等卑劣之人?”
葉沉璧許是迷迷糊糊聽見他的嘀咕, 眉心蹙了蹙, 不滿地嘟囔:“你吵死了。”
江近樓嘴角一抽:“你倒會倒打一耙。”
馬車一路東行,暮色一點點漫過車帷。
随着殘陽已沒入遠山,江近樓抱着葉沉璧,又回到了橫劍山莊。
甫一入莊, 方見青便同裴弦、月扶光二人迎上來, 圍着他七嘴八舌地問。
月扶光與裴弦關切道:“師姐,怎麽了?”
方見青目光游移片刻,才遲遲疑疑落在江近樓臉上:“近、近樓, 你還好嗎?”
“她沒事,今日奔波查案,累着了。”江近樓先向左側的月、裴二人解釋,旋即側過頭,牙咬得咯吱響,狠狠剜了方見青一眼,“天公絮,我有要事找你!”
方見青不疑有他,樂呵呵地點了點頭。
三人随江近樓送葉沉璧回房,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語,将赤火丢失一案細細道來:“蘇莊主稱赤火是近日失竊,可我們查了多日,懷疑赤火早就被人盜走了。”
江近樓:“何意?”
月扶光擡手虛指後院方向,說起前因:“赤火藏于後院地室,有陣法護持。按橫劍山莊的規矩,每隔半月,莊主便要入地室查看赤火所在。”
“六日前,蘇莊主循例入地室,卻見赤火不大對。”裴弦接過話頭,神色微沉,“他伸手一觸,那團泛着紅光的赤火,竟在他指尖憑空消散了。”
江近樓眉頭一挑,好奇道:“平日橫劍山莊的人,只看不摸?”
月扶光與裴弦面面相觑,嘆道:“蘇莊主說,赤火乃神物。蘇氏先祖唯恐凡俗之氣污了赤火靈氣,時常告誡後輩子孫:神物也,只可遠觀,不可常觸。”
江近樓恍然:“兇手應是用一個障眼法,騙過了橫劍山莊的人。這位蘇莊主以為赤火是這半月內丢失,實則或許早在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前,便已不見?”
三人齊齊點頭。
至于赤火究竟何時丢失,縱使四宗合力追查,也只查到八年前應當還在。
江近樓滿面疑惑:“不是已經查到是邪修所為嗎?”
“說是邪修所為,實因八年前,一夥邪修混入平齊城,意欲搶奪兩家鑄劍山莊所藏的幾柄寶劍。”月扶光說到此處,話音頓了頓,偷偷瞥了江近樓幾眼,才接着道,“那幾日,你同師姐恰巧游歷至此,還入莊幫過忙。”
江近樓眼神飄了飄,裝傻充愣:“啊……是啊。”
月扶光:“趕走邪修後,師姐提出想看一看赤火,蘇莊主便引你們去過地室。師姐出來後說,赤火觸之生熱,不愧為神物。”
那是赤火最後一次被人觸碰。
此後平丘城時有邪修侵擾,亦再無人摸過赤火,直到六日前事發。
一旁的裴弦越聽越疑:“不對啊,上回葉道友與我們分別,還特意與蘇小友說,想瞧一眼赤火。她既已瞧過了,怎又要瞧?”
江近樓面色如常:“說辭罷了,其實是驚瀾與枕流想沾沾赤火的劍氣。”
裴弦:“如此說來,你們與蘇小友豈非早就見過了?”
江近樓神色淡淡:“我和她記性差,忘了。”
“這事是真的。”方見青站出來為二人作證,“上回,近樓連西陵小友假扮他的事,都忘了個乾淨。”
“這事你都忘了?”裴弦大驚,“你當時禦劍飛來找西陵小友算賬,可把我和師妹吓得不輕。”
江近樓平生有兩恨。
一恨年少心善,扶了被踹下臺的裴弦一把;
二恨當年心善,救了被邪修圍攻的方見青一回。
這兩人,一個記性好得惱人,一個嘴巴碎得煩心。
湊到一處,還專愛刨根問底。
一如眼下,三雙眼睛齊刷刷釘在他臉上,他除了再裝一回大度,別無他法:“昭昭大了,一些小事,我便忘了。”
方見青脫口而出:“關昭昭什麽事?分明是你虛耗太甚,傷了身子,又傷了腦子!”
話音一落,三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個眼神,又飛快別過臉,各自望天。
江近樓:“……”
三恨今日心善,忘了帶上枕流劍。
*
夜色深沉,一行人穿過曲折回廊,将昏睡不醒的葉沉璧送進東廂。
進了房,饒是三人再遲鈍,也覺出一絲不對勁。
江近樓忙完手上的活計,拽起方見青便走。
行至門邊,他忽然站定,卻并不回頭,只低聲丢下一句:“她出了變故,你們守着她。若她鬧起來,便帶她來尋我。”
月扶光與裴弦趕忙應下。
應付完房中二人,江近樓攬過方見青的肩膀,笑眯了眼:“天公絮,我們尋個僻靜處,好好敘敘舊。”
橫劍山莊後院一角,燈籠光也照不見的角落,樹影重重。
江近樓将方見青堵在牆角:“你對浮岚真是一往情深吶,什麽都與她說。”
方見青面有得色,答得理直氣壯:“自然。”
這厮竟毫無悔改之心。
江近樓不再與他多費唇舌,悄無聲息地從袖中摸出那張定身符,一把貼在他嘴上,随即拂袖而去,衣袍帶起一陣悠悠涼風。
半道,他遇見正四處找方見青的萬浮岚,甚至好心解釋道:“天公絮與我說,城外東山有幾株藥草,他今夜想去采藥。”
萬浮岚狐疑道:“他有這麽勤奮?”
江近樓一本正經:“唉,我與你說實話吧。他嫌你煩,才借口跑了。”
“?”
萬浮岚攥緊手中彎刀,咬牙切齒:“他在哪座山來着?”
江近樓出了口悶氣,借着擡袖的動作,遮住嘴角偷笑了幾聲,才斂了神色,問起正事:“極樂仙,怎麽說?”
一提起極樂仙,萬浮岚便七竅生煙:“他說他不會你說的那種法術,讓我們另想法子。”
江近樓:“我教你的威脅法子,你沒用?”
“用了!”萬浮岚只覺百口莫辯,急道,“我還在木頭上劃了一刀,可他死活說沒法子,就算殺了他也沒用。”
貪生怕死的極樂仙指望不上,江近樓又轉向萬浮岚,目光帶着一絲希冀:“你會嗎?”
萬浮岚苦悶搖頭:“不會。”
江近樓垂眸盯着腳邊的陰影,一時有些失望。
不過很快,他重新笑道:“我答應過她,三日內定會救出她。我今夜讓師兄問問死老頭,他或許有法子。”
說罷,他湊到萬浮岚耳邊,竭力壓低聲音:“控制她的真兇好似藏在此處。你明日帶着蘇小友,找找線索。”
萬浮岚卻道:“你不用這般小聲,我身上揣着一張絕音符,無人能聽見我們說話。”
江近樓如夢初醒:“難怪……”
難怪兇手鬧着要回來,原是能看到,卻聽不到。
于是抓耳撓腮,上蹿下跳。
江近樓再回房,已是亥時一刻。
房中陳設未變,只案頭多了三只碗。
走近一看,才知是三碗聞着便泛苦的湯藥。
黑沉沉地盛在碗裏,一絲熱氣也無。
他正對着面前的三碗藥發愁,江金門捧着一只熱氣直冒的瓷碗邁進門來,開口便道:“師弟,快趁熱喝了。”
“……”
江近樓一言不發,取過枕流劍,猛地回身,一劍橫出。
劍光在燭火下一閃,待劍勢停住,劍尖懸停在江金門心口,只差寸許。
江金門眨了眨眼:“師弟,好端端的,你怎生氣了?”
江近樓:“告訴他們,再敢給我熬藥,我殺了他們!還有,幫我問問死老頭,有沒有讓人入他人夢境的法術?”
江金門原想勸他幾句“病者不應諱疾忌醫”的道理,可瞧他面色實在陰沉,只好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撿着後一個問題答道:“上月初,老祖便閉關了,問不了。”
早不閉關,晚不閉關,偏生自己有事要問時閉關。
江近樓氣急之下,轉身揮出一劍,将身後桌案砍成兩半。
霎時之間,藥湯四濺,碎片齊飛,潑了一地狼藉。
江金門見勢不對,雙手捧着藥碗,扭頭便跑,腳步快得險些被門檻絆倒。
江近樓發過一通火,一想到葉沉璧,只得無奈閉了閉眼,強逼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思索對策。
他篤定極樂仙有法子。
奈何這個木頭精最是狡猾,輕易不肯松口。
他得想個法子,撬開那張嘴。
*
“極樂仙,既不怕死,還會怕什麽?”
是夜,江近樓揣着這個念頭,在滿腹疑雲中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他一睜眼,便見葉沉璧站在榻邊,眼眶泛紅,胸口一起一伏,顯然已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正欲說話,目光不經意一掃,卻見自己胸口處橫着一只手!
順着那只手看去,裏側竟還睡了一個人!
“你誰啊?”江近樓驚得慌忙下榻,指着榻上之人連聲解釋,“我不認識他,抑或她?”
葉沉璧不說話,只冷冷看着他。
無法,江近樓只能硬着頭皮上前,将那人拍醒。
那人翻過身,掩口打了個哈欠。
眼神交彙,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撞入眼簾。
江近樓:“小人,又是你!”
男子慢悠悠地拍了拍床榻,一臉無辜:“這是我的屋子。本公子還想問你呢,你為何在我屋裏?也就本公子心善,瞧你可憐,才容你睡了半宿。”
聞言,葉沉璧終于從齒縫裏擠出第一句話:“江近樓,你睡得可真沉!”
江近樓回頭看她,滿腹委屈:“我不認識他,你才認識他。”
葉沉璧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你倒好,同一個男子睡了半宿,竟無知無覺!小人,昨日還口口聲聲說愛我愛得要死要活!”
江近樓傻眼了,連鞋也顧不上穿,赤着腳便拉她閃到門外牆角,急急追問:“你今日當真無事?”
葉沉璧也說不清楚,只記得昨夜迷迷糊糊間,曾聽見一聲慘叫。今早一覺醒來,身子雖仍沉重,神思卻已清明。
江近樓:“難道兇手知我即将出手,吓得跑了?”
葉沉璧沒好氣道:“快親我一口。我算了算日子,明日該傳回……”
話音未落,江近樓已低頭吻住了她。
這一吻又急又兇,像是要把連日來的憂懼都堵在唇齒間,含着一種失而複得後不肯再放手的執拗。
二人額頭相抵,氣息滾燙地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輕輕發顫。
過了很久,江近樓才稍稍退開半寸,喉結動了動,嗓音啞得聽不清:“不管他跑沒跑,我一定會救出你。”
葉沉璧仰起臉,拉過他的手晃了晃:“我今日陪你去查案。”
一早與心上人溫存片刻,本是世間一樁美事,偏偏有人橫加打斷。
“你們不累嗎?”一道聒噪之音幽幽傳來。
“你到底是誰啊?”江近樓雙拳緊攥,用力到指節泛白。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男子抖開折扇,“英俊潇灑、玉樹臨風、風華正茂、翩翩少年衛公子是也!”
“……”
*
這日,葉沉璧與江近樓出府查案,身後卻莫名綴着一條甩不掉的影子。
江近樓忍了一路,終是忍無可忍:“你跟着我們做什麽?”
“我查案啊。”衛公子不慌不忙搖着折扇,義正言辭,“沉璧,我昨日去找你,便是想同你說這樁案子。”
葉沉璧已從江近樓口中得知,此人約莫與她有一筆不清不楚的舊賬。當下見衛公子驟然把話頭抛向自己,她心下一虛,溫聲道:“近樓,他查他的,我們查我們的。”
“你心虛什麽?”江近樓睨她一眼。
“沒有,你想多了。”葉沉璧耳根微熱,快步往前走。
待她走遠,衛公子将折扇一收,三步并作兩步追了上去,邊追邊喊:“好沉璧,等等我!”
江近樓尋到二人時,正撞見他們躲在讓劍山莊一間廂房裏,頭挨着頭竊竊私語。他放輕腳步湊近去聽,方知葉沉璧發現了一條線索。
這間廂房內,有一張未燒盡的符紙。
不對。
準确來說,是她在衛公子的指引下,發現了一張未燒盡的、用來壓制亡魂的鎮邪符。
江近樓醋意橫生,兩步擠進二人中間,伸出手将兩人撥開:“挪開些。”
葉沉璧将那張殘符攤在掌心,遞到他眼前:“衛公子說,這種符紙多是有人做了虧心事,怕亡魂索命,才燒來鎮壓亡魂。”
“區區一張符,不過如此。”江近樓掃了一眼,唇角扯出一絲冷笑,“那你可知這間廂房從前是何人的?”
葉沉璧眼睛一亮:“衛公子說,是公儀大郎與衛大娘子當年的婚房!”
“你喊得真順口啊。”
“……有嗎?”
一張不起眼的鎮邪符,花上十文錢便可在道士處買到。
怪就怪在,偌大一座山莊,只有這間房內有燒符紙的痕跡。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有人認定公儀大郎與衛大娘子的亡魂作祟,才買來符紙鎮壓。可若此人沒做過虧心事,又何必來此處燃符?
葉沉璧心中急切,拉着江近樓便往外走:“我們去外頭找人問問。”
衛公子展臂攔住去路,眉梢輕挑:“沉璧,你問我。”
葉沉璧立刻松開江近樓的手,轉向衛公子:“誰燒的符紙?”
衛公子不停朝她擠眉弄眼:“可多了。公儀二郎死後,公儀莊主來燒過一張;公儀莊主死後,盧夫人又來燒過一張。”
此話入耳,葉沉璧再按捺不住,忙不疊朝門外沖去。
衛公子含笑打量江近樓一眼,而後負手飄然離去。
獨留江近樓目瞪口呆,望着二人一前一後走遠的身影,喃喃自語:“他怎的像愛管閑事的燕為春啊……”
作者有話說:
這就是見面不喊姐姐的下場psss:那塊赤火丢失,這應該是真兇留下的第一個明顯線索(一個個個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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