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三千相(六) “師弟,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三千相(六) “師弟,誰
餘下山路, 葉沉璧每行數十步,便不得不停一停。
無他,江近樓時而彎腰折一枝道旁的野花,小心簪上她鬓邊;時而停步轉身, 展臂将她輕輕擁入懷中。
若遇險仄難行處, 他乾脆脫了外袍, 将她負在背上。
葉沉璧背負驚瀾、枕流雙劍,懷抱一束野花與那身繁複的外袍,下颌抵在他的肩頭。
偶有細碎花瓣落于白袍,她耐着性子用手拂開。
如此行了半程, 她實在百無聊賴, 只好隔着一層薄衫,拿指尖在他後背緩緩寫字:“我們會不會太刻意了?”
哪有男女下個山, 這般卿卿我我, 惺惺作态?
王孫靈照閱世百餘載,豈會看不穿這摟抱背負後的扭捏與僵硬?
江近樓偏過頭,壓低嗓子道:“她不懂男女之事。”
他揚眉含笑, 滿面得色。
葉沉璧看着他的側臉, 默默腹诽:“我倆也不懂啊……”
山光西落, 林間搖紅歸于平寂。
落日霞光浮動,斑駁地落在彼此的臉上。
葉沉璧整個人貼在他寬闊的背上,側耳聽滿山萬樹暮蟬鳴。
很快,倦意襲來, 她雙目輕阖, 沉入夢鄉。
行至路緩處,江近樓托着她腿彎往上托了托,偏頭示意她下去。誰知, 一雙手臂驀地自後伸出,松松地環上他的脖頸,身子更是往他背上又貼緊了幾分。
“葉沉璧?”江近樓扭過頭,喚了幾聲,一聲高過一聲。
背上女子了無回應,耳畔唯聞輕息細細與遠方歸鳥的啼鳴。
一遠一近、一唱一和、相映成趣。
葉沉璧一旦睡着,雷打不醒,風雨不驚。
任你聲嘶力竭,也是枉費唇舌。
江近樓自認倒黴,一面任勞任怨地背着她下山;一面将滿腹怨氣盡數發落到罪魁禍首身上,把王孫靈照颠來倒去地痛罵。
正罵得興起,背上的葉沉璧似被他的罵罵咧咧驚擾,唇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呓語。
江近樓嘴角一抽,暗罵道:“你也是個不省心的。”
一鈎新月,悄懸柳梢,前後兩簇人影各自疊成朦胧的一團。
前頭那對男女,沒入山下一座寂寂的小院。
十步外,兩名白衣女子,默然相對。
“靈照,你跟了近樓與沉璧一路,不嫌膩煩嗎?”千秋歲目光流盼,在王孫靈照身上流連不去,嬌嗔道,“莫非你閉關多月,竟生出了紅塵之念?”
王孫靈照:“你來做什麽?”
千秋歲挨近她,吐氣如蘭:“同你一樣。”
看看這對三界第一道侶、第一劍修,到底是情海生瀾、心生嫌隙,以致貌合神離?還是道基盡毀、劍骨摧折,雙雙修為盡失,成了廢人?
若為前者,便做個長輩,哄着二人和好。
若為後者,便做個歹人,廢掉兩個對手。
“江宗主那關,可不好過。”
“打聽過了,來的是阿笙。”
“這兩個小輩,慣會做戲騙人。我反正看不出來,你再去試試。”
“行,我今夜便去。”
*
江近樓費力背着葉沉璧,一步步從半山走回翠微小院。
倒是巧了,甫一推門跨過門檻,葉沉璧倏地醒了,掙着鬧着,連聲嚷着要自己走。而後精神抖擻,頭也不回地跑去東廂找萬浮岚。
臨走前,她撂下一句話:“你快來,少偷懶!”
江近樓靠在門後喘氣,目光追着院中那道跑遠的背影,心頭忽地雪亮:她怕是早就醒了,故意裝睡折磨他罷了。
一念恻隐,反教葉沉璧愈發猖狂無狀。
自今日始,他當揮劍斬去這無用的菩薩心腸。
對付葉沉璧,就得心狠手毒。
近處,江近樓兀自沉吟來日之局。
遠處,葉沉璧一陣風似地,奔至東廂門外。
推門前,她不經意回頭,卻見他仍斜靠在門邊嘀咕,揚聲又催了一遍:“江近樓,你老到跑不動了嗎?”
“來了。”
東廂內。
萬浮岚與方見青早已等候多時。
待進門二人相繼落座,萬浮岚面露難色,低聲道:“師尊已将西陵止送去玉山禁地療傷,那裏有陣法,只師尊一人能進去。沉璧,對不住……我今日既未見到西陵止,也無從知曉他的傷勢。”
葉沉璧握住她的手,本欲開口安慰,喉間卻只滾出幾個含糊不清的低咽。
見狀,江近樓朝對面的方見青挑了挑眉:“解藥呢?”
“師兄忙于宗門大比,沒空幫我煉丹……”方見青支吾着解釋,慢吞吞地從袖中摸出一瓶白瓷丹瓶,“不過,我從他的丹藥櫃裏,偷了一瓶可解百毒的遇仙丹。沉璧,你試試。”
江近樓來回掃了他好幾眼:“你确定是遇仙丹,不是見鬼丹?”
方見青重重點頭:“我親自試過了。”
事到如今,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
葉沉璧接過那瓶丹藥,傾出一粒朱紅的丹丸,仰頭囫囵吞下。
“如何?”方見青問得小心翼翼。
“哪有那麽快?”江近樓無語。
葉沉璧指着喉嚨,緩慢搖了搖頭。
*
案頭燭火晃動,光影幢幢。
一張楠木桌案安靜片刻,又響起窸窸窣窣的交談聲。
萬浮岚好奇道:“沉璧,你已經猜到真兇是誰了嗎?”
葉沉璧朝一旁的江近樓張了張嘴。
江近樓認真看完,代她出聲:“嗯。當務之急,需要找到西陵止被真兇推落山崖之處。”
萬浮岚:“我今日問過四名守山弟子。他們稱,只是遠遠看見兩名身量修長的白袍男子上山,無法确定是否就是西陵止與近樓。”
江近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确定,還敢指認是我。”
萬浮岚直言不諱:“你的名聲,太差了。”
“……”
案子了無線索,嘆氣聲此起彼伏。
燈花一顫,照見滿地殘影。
沉默間,方見青身子微微前傾,招手讓三人靠攏。
他今日雖未讨得解藥,卻意外得知一樁秘事:“我偷聽師兄與他的丹徒嚼舌根,說師尊惱十二峰一潭死水,欲自明年起,峰主之位,能者居之。”
江近樓:“我若是你師尊,先将你一腳踹去外門,做個劈柴擔水的雜役弟子。”
方見青:“江近樓,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你能不能盼點我好?”
葉沉璧拍桌,喉間嗬嗬作響。
江近樓依舊替她帶話:“說回案子。”
萬浮岚:“我明日去找執事打聽。”
玉衡宗執事萦芑,出了名的心慈面軟好說話。
此刻在場四人,皆親承過她的照拂。
聞言,葉沉璧擡手先點過自己,又虛指江近樓:“我們去,你安心修煉。大比在即,你莫要分心。”
江近樓将她的話原樣轉述,靜了一息,添了一句:“我正好找她有事。”
萬浮岚反應過來:“對對對,江前輩的忌日就在這幾日。難怪我今日去找執事時,他們說她去了後山,明日方歸。”
夜已深,江近樓環顧四下:“我們睡哪兒?”
萬浮岚驚得張大了嘴巴,結結巴巴道:“你、你們嗎?”
江近樓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間帶着幾分無可奈何的警告:“要不然,你與她同寝,我則與天公絮共榻?快走,日後少說話。”
萬浮岚愣愣地轉過身,牽走更加茫然的方見青。
她一步三回頭,目光在葉沉璧身上打轉。
不該啊。
照理這時,該是葉沉璧最厭江近樓的時日。
怎生……就睡到一張榻上了?
萬浮岚與方見青臨出門前,葉沉璧拽着江近樓快步追上來,問起祝三秀。
江近樓:“我倆的事,沒有連累她吧?”
“我師兄這人,你們還不知嗎?他特意遣了門中弟子跟從照拂。你們別擔心,她呀,眼下可比你們過得好多了。”萬浮岚溫聲寬慰完二人,轉頭念及自家師兄在三界的雅名,又不免揶揄幾句,“近樓,你呀,多學學我師兄待人接物的氣度。別總跟淬了毒的劍一般,出鞘便要見血。”
“我學他?”江近樓欲言又止,眼風淡淡地掃過葉沉璧,“學他施施而行,真從容君子也,直教人好等……好等。”
葉沉璧與萬浮岚只當他“舊疾”發作,各自別過臉,翻了個白眼。
獨獨方見青眉頭緊蹙,久久盯着江近樓那張臉,後知後覺,竟覺出一絲熟悉的異樣:“近樓,你今日說話行事,怎麽活像一百年前的你?淨吐些教人聽不明白又生氣的話……”
此話一出,旁邊三人神色驟變,如臨大敵。
葉沉璧飛快地朝萬浮岚遞去一個眼色。
萬浮岚會意,慌忙拽走方見青,邊走邊勸:“你別去丹爐了,瞧這煙氣,都把你的聰明腦子給熏壞了。”
“是嗎?”
“你還是畫符吧。”
*
腳步聲遠去,房門吱呀阖攏。
葉沉璧繃緊的肩背一松,長舒一口氣。
只這口濁氣尚未吐盡,她又得打起精神,應付今夜的不速之客。
王孫靈照與千秋歲,平生最好做同一樁事。
一個若做了,另一個便踩影相随。
好比跟蹤之事,王孫靈照選了白日,千秋歲則入夜必至。
明月高懸,葉沉璧心不在焉地倚在窗邊,心底湧起陣陣寒意,只覺懊悔無及。被這對老狐貍盯上,如陷泥淖,脫身難如登天。
悔不該貪念一夕之安,今日危若朝露,命懸一線。
自九重天梯崩散于虛無,仙界那一脈充沛的靈息,自此不複垂縷人間。過了千年,塵寰靈氣日漸稀薄,哪兒還禁得起四大宗門無數修士的汲汲吐納?
于是,上古衆神所遺餘靈,四宗明争暗搶,久成常事。
百年前,她和江近樓橫壓同輩修士,為各自宗門争得的靈脈、礦脈不計其數。
百年後,風雲突變。
他們的修為被人封印,形同朽木,不堪一擊。
今時今日,正是玉衡宗與十方宗圖謀來日靈氣之争,壓倒太虛、萬重二宗的最好時機。
早知太阿城兇險至此,她昨日就該拿上那包銀錢與靈石,一走了之。
“唉,愁人。”
好事:遇仙丹果有奇效,聲音恢複如初。
壞事:千秋歲詭計多端,今夜茫無頭緒。
*
亥時初,葉沉璧與江近樓先後沐浴回房、上榻。
燭火明滅,帳中昏暗。
葉沉璧躺在榻上,任由上方的江近樓動作。
他的氣息落在她的耳後、流向鎖骨、慢慢挪移至胸前。氣息熱熱地拂過,她渾身繃緊,臉燒得發燙,怔怔望着霧蒙蒙的帳頂。
江近樓湊到她耳邊,作勢親她的耳垂:“你放松些,太明顯了。”
葉沉璧斂了心神,擡起微顫的指尖,攀住他脖頸,笨拙地學着他吻她的樣子,将唇貼上他頸側。
可她忘了。
她的身體比她更熟悉他。
等葉沉璧回過神,她已和江近樓肌膚相貼,吻作一團。
他赤着胸膛,她亦羅襦半卸,唯剩一抹月白诃子。
四目相對,喘息未定。
電光石火之間,葉沉璧發力将江近樓撲倒,跨騎在他小腹之上。
江近樓一手扣住她腰身,一手撩開帷紗,對着空無一人的屋子揚聲道:“千秋宗主,我和沉璧要雙修了,你還要看下去嗎?”
“願聞其詳。”一道嬌俏的女聲響起。
江近樓循聲辨位,看向桌案方向,打趣道:“我明日買幾卷春宮冊,再去藥肆稱幾錢鹿茸,給千秋長老送去。”
“近樓這嘴,一如既往。”
“你的嗜好,始終如一。”
“好個急性子,本座這就走。”離開前,千秋歲回眸一笑,妩媚至極,“對了,前些日子莫辭煉出的焚情香,勞你與沉璧今夜幫本座好好試一試。”
“……”
夜風過窗,那股若有若無的梅香随風散盡。
江近樓如釋重負,忙伸手搡了搡葉沉璧:“她走了,你下去。”
葉沉璧翻身仰倒在榻上,額頭熱汗淌了一臉,順手摸出枕下的兩張符紙分給他,仰面喟嘆道:“給你。幸好這百年,天公絮符法精進,提前給了你我兩張定神符……”
否則,以他們而今的微末修為,哪裏擋得住千秋歲接二連三的試探?
怕是焚情香才燃,他們神魂便已迷亂。
明日橫屍榻上,死得不明不白。
江近樓捏着那張定神符,才一吐納,鼻血複又橫流。
他忙不疊掩住口鼻,赤足下榻,悶聲道:“你快睡罷。我再去浴房淨把臉。”
葉沉璧擁着薄衾,目送他出門。
今日在崖邊,她趁他臨崖出神之際,蹑足上前試探。
他當真毫無覺察,不像修為恢複的樣子……
可若修為未複,他整日鼻血不止,為何還能行止如常?
難不成,是血耗太少了?
謀深計遠,終究是場消磨,需得徐徐圖之。
葉沉璧暗暗捺下滿腹疑惑,自言自語:“待出了這太阿城,我每日繼續親他七、八回。”
江近樓再上榻時,發梢猶懸水珠。
葉沉璧擁被蜷在裏側,耳畔忽聞幾聲窸窣急喘。
“你在做什麽?”
“你不會想知道我在做什麽。”
“……”
一身邪火,遲早自焚。
*
翌日一早,赤日焰焰,無風無雲。
在萬浮岚驚疑交織的眼神中,葉沉璧與江近樓牽手出門。
門開,露出兩個眼熟的人。
一人風塵仆仆:“師弟,你又闖什麽禍了?”
一人神采奕奕:“前輩,他們都說你們殺人了。”
“殺人?就此別過罷。”
聞笙掉頭便走,步子毫不遲疑。
江近樓眼疾手快拽住她,厲聲質問道:“師尊為何未至?”
聞笙氣極反笑:“他一聽你闖禍了,便支我前來。”
昨日,她正在太阿山中的洞府調息打坐,師尊千裏傳音,只道江近樓出了一樁小事,囑她去探看一二。她縱馬一晝夜至太阿城,直到此時才知是殺人之事。
太阿城非天子城,江近樓在玉衡宗與十方宗的地界殺了人,她能做什麽?
話音未落,江近樓怨氣沖天:“他最有用的弟子被人欺負,他竟坐得住?!他這個宗主,未免當得太順心了些。”
聞笙無奈地牽了牽嘴角:“師弟,誰敢欺負你?”
“多了去了。”
“……”
同門二人争執不休,祝三秀碎步挪到葉沉璧身邊:“前輩,我問到一件事。”
葉沉璧清清嗓子,啞聲道:“何事?”
祝三秀:“那個西陵止當夜,壓根沒回玉山洞府。”
葉沉璧不明所以:“他回與不回,和他受傷一事,應該無關吧。”
祝三秀東張西望,悄聲道:“前輩!亥時末,他同你們分開;子醜時分,他再次出現在青要山。中間相隔一個時辰,他既不曾折返玉山,難道獨自一人在青要山閑步賞月?”
葉沉璧猛地回過頭,看向門後兩顆交疊探看的腦袋,急問道:“浮岚,西陵止當夜打算怎樣回玉山?”
萬浮岚與方見青雙雙探出半張臉:“騎馬。”
葉沉璧:“他的馬在何處?”
萬浮岚:“我聽巡山弟子說,好像在赤望山附近。”
太阿城四山環合。
東青要、西十方、北玉山、南赤望。
四山之中,青要與赤望相距最近。
縱馬往返,只消半個時辰。
倘若,西陵止當夜騎馬自青要山去了赤望山。
一去一返,半個時辰,恰可合他重現在青要山的時辰。
可是,他的馬至今猶在赤望山,當夜的他如何返回青要山?
難道,有人自赤望山,将他帶去了青要山?
作者有話說:
嘿嘿嘿,明天10點應該就能領到追更禮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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