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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鬼門關(七) “殺人誅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鬼門關(七) “殺人誅心




君天下者, 號曰天子。




向王天子所居之山,名天子山。




四宗大比将近,枕流院一日熱鬧勝一日。




院門終日敞着,人來人往, 無有盡時。




這日午後, 數道虹影破雲而來, 在院門上空盤桓一匝,才齊齊落下。足尖甫沾地面,為首的桓真便挽了個劍花,高聲賀道:“呀, 江道友, 聽聞你一把年歲,憑空多出來一位父親, 可喜可賀。”




江近樓正雕琢劍鞘, 聞言懶懶擡眼:“桓道友,巧了,我爹今日也多了個孫兒, 同賀于你。”




桓真大步入院, 眉眼間盡是促狹笑意:“死到臨頭了, 你倒還有閑心削木頭。”




江近樓一手托着建木,一手拿着削木小刀。




歷經一日半,這截兩尺長的建木已削去冗雜邊角,漸漸顯出一個劍鞘的輪廓來。





粗糙、質樸, 甚至有些醜陋。




唯有木面上的“昭昭”二字, 筆筆端正,清晰分明。




今日本就秋陽寥落,偏生桓真這厮身形挺拔, 擋在光前,遮去大半日光。江近樓眼前忽明忽暗,忍無可忍道:“你能不能滾遠些?”




桓真随口一問:“師妹呢?”




江近樓:“房裏編劍穗。”




桓真揚掌一拍,重重落在江近樓肩頭:“江道友,我去瞧師妹了,再會。”




江近樓一邊揉着發酸的肩,一邊對着那道張揚遠去的背影低聲啐道:“小人,難怪沒人要。”




桓真跨進房內,便見葉沉璧臨窗而坐,垂着眉眼,指尖耐心撚着線編劍穗。旁側案上橫放兩柄長劍,劍中不時飄出男女交談之聲。




男聲說:“你又編錯了吧。”




女聲道:“她今日都重來六回了。”




葉沉璧半信半疑拿起手中劍穗,對着窗間天光仔細打量:“錯了嗎?”




桓真緩步走近:“師妹,昭昭不會嫌你手藝粗疏。”




葉沉璧扭過頭,面上浮起一絲讪笑:“師兄,你怎也來了?”




桓真道:“師弟昨夜一回山,便催我等過來助你。”




葉沉璧挑眉:“師兄竟肯聽師弟吩咐?”




桓真神采奕奕:“昔年三界第一劍修的風姿,我輩總要親眼一睹,執劍一戰,方不負修行一世。”




話落,師兄妹二人隔着百年漫漫光陰,相視一笑。




桓真在房中轉了一圈,心念又轉到江近樓身上,便推門而去。葉沉璧手裏攥着一捆絲線,追到門邊,喊道:“師兄,你別打擾他了,昭昭急着用劍。”




“我幫他。”桓真笑容滿面。




“滾。”江近樓聲音冷冽。




*




談笑間,暮色蒼茫,客影模糊。




院外劍光斂盡,院中茶煙漸歇,整座山門沉進無盡夜色。




檐下孤燈一點,兩道人影隔案對坐。




葉沉璧将一條劍穗挑在指尖,得意揚揚:“我編好了。”




劍穗在風裏翻飛,豔紅如火。




江近樓信手勾來一瞧,誇道:“好看極了。枕流劍才系了兩條劍穗,你再編兩條,湊個四時之象。”




葉沉璧爽快應下:“行,橫豎明日亦無事。”




江近樓俯身,自腳邊木盒取出那只初成形的劍鞘,遞到她眼前:“明日塗上數層生漆,再托天公絮借丹爐文火烘烤,便可完工。”




葉沉璧接過一看,指腹輕輕摩挲鞘上刻字:“劍在何處?”




那日二人取走定風劍之後,江近樓曾消失半個時辰,再度現身時,手中長劍已然不見。這幾日她幾番追問劍的去向,他只說天機不可洩露。




後日,便是四宗大比之日。




明日,是二人最後一段安穩時日。




她想着,不如就趁明日,将所有該做的事了結。




江近樓擡手虛指後山方向:“我把定風劍投入劍爐,待它熔盡,便尋師尊助我重煉新劍。師尊還詫異爐中多出一塊赤火,我哄他說是死老頭留給我的傳家寶,他傻乎乎地信了。”




後山禁地距後山劍爐,不過二裏之遙。




葉沉璧聽得膽戰心驚:“你不怕江太簇發現嗎?”




江近樓嘴角微揚:“江太簇肉身已死,定風劍又不認他的元神。我把劍往劍爐裏一丢,與毀屍滅跡無異,他從何尋覓?”




葉沉璧:“昭昭劍,明日能成吧?”




江近樓撚着手中劍穗,含笑答道:“師尊這兩日閉門鑄劍。我今日托天公絮前去打探,據說寶劍将出。”




今夜月色浸涼,葉沉璧雙手托腮,望着檐下燈影悵然道:“除卻萬重宗與江宗主,十方、玉衡二宗至今仍無答複。”




昨日,她托萬浮岚回太阿城做說客。




哪知今日一道傳音自千裏飛來,只寥寥二字,澆得人滿心寒涼:“不應。”




她明白王孫宗主與千秋宗主的顧慮。




四宗大比若真是圈套,萬重宗踏進去,尚有全身而退的底氣;然十方、玉衡二宗本就勢弱,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可四宗若不聯手,憑她和江近樓這點微末修為,想贏江太簇,根本是癡人說夢。




晚風忽起,捎走一聲她沒忍住的輕嘆。




風不知何時歇了,晨光先從雲海盡頭湧來,再順着檐角漫進房中。




今日這秋陽無力,薄薄一層光灑下來,連影子都是淡的。




江近樓坐在院中打磨劍鞘,葉沉璧嫌房裏暗,抱了絲線也挪到院中。一個刷漆,一個編穗,遠遠望過去,像極了一對尋常的人間夫婦。




忽而劍鳴由遠及近,不消片刻,院中又多了兩個人。




萬浮岚兀自在旁斟酌半晌,方道:“對不住,沉璧,師尊說她不信老祖是魔尊帝休。師兄原想跟來,也被她扣下了。”




她話音剛落,方見青的聲音便跟着響起:“師尊也不信,連瓶丹藥也不準我帶。”




江近樓動作一頓,斜眼掃了二人一下:“你倆争點氣,早日當上宗主,把那兩個老頑固趕去禁地當老祖,眼不見心不煩。”




萬浮岚與方見青面面相觑,磨磨蹭蹭挪到二人身邊坐下。




葉沉璧舉着手裏編了一半的劍穗晃了晃:“你們瞧,我編的。”




方見青心直口快:“挺醜的。”




不出意外,下一瞬,他背上就結結實實挨了響亮的兩巴掌。




葉沉璧哼了一聲:“天公絮,你且得意這兩日。等我回到百年後,就去找浮岚,讓她千萬莫要與你在一起。”




此話一出,方見青立刻安分地閉了嘴。




倒是萬浮岚眼睛一亮,忙不疊湊到葉沉璧跟前:“沉璧,你回去後,一定要在神武十六年十月初九那天攔住我,別讓我去東極山的秘境。”




方見青霍然起身,眉頭擰緊:“為什麽不去?你不想同我在一起嗎?”




葉沉璧目光在兩人神色不一的臉上轉了一圈,恍然大悟:“你們是在那天認識……”




話未說完,她瞅着方見青一無是處的樣子,又納悶起來:“诶,不對啊。他怎會随你去秘境?添堵,還是搗亂?”




萬浮岚眼神閃躲:“你們也在。”




葉沉璧指了指自己和江近樓:“我們既在,你們倆怎會湊到一塊兒?”




萬浮岚把心一橫,脫口而出:“好不容易闖過秘境,我高興嘛,就把他給睡了。他鬧着要回山告狀,說我欺負他。我推你,你推近樓,最後是近樓把他勸住的。”




江近樓塗漆的手一僵,默默翻了個白眼。




葉沉璧更不解了:“我瞧你挺喜歡他的,為何又要我勸住你?”




萬浮岚含羞帶怯瞟了方見青一眼:“反正都是要在一起的人,重來一次,換個不那麽丢人的法子認識,不好嗎?”




葉沉璧拍了拍她的手:“行,我盡力攔着你。”




勸不住,那便怨不得她了。




對于百年前的過往,萬浮岚藏着一樁憾事,方見青也有一樁:“近樓,你回去後,記得沒事便督促我畫符煉丹。莫要渾渾噩噩度日,如我今日這般,有心幫你們都使不上力。”




這番真情實意之言入耳,江近樓難得好言好語寬慰道:“你也不錯了。我去太阿城找你那回,見你竟開始學煉丹,差點以為你同我一樣,遭人換了魂魄。”




日光淺淡,照在身上如同隔了一層舊紗。




四人聊着百年間的起落變故,言笑晏晏,一如舊時模樣。




一切似乎變了,又似乎沒變。




*




昭昭劍在當日申時二刻,由姑獲鳥送進了枕流院。




這柄以半塊赤火熔入整塊千年寒鐵鑄就的寶劍,出世剎那,漫山鳥雀驚飛,山中藏劍振鞘長鳴,整座天子山都随之轟然一震。




自然,劍出之際,近在咫尺的江太簇最先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劍氣,也總算知曉了定風劍的下落。




他本欲即刻前往劍爐奪劍,無奈江應鐘又冒出來纏他。




等他應付完江應鐘,江仲呂早把劍送走了。




四目相對,江仲呂看着江太簇眼中兩簇騰起的怒火,才後知後覺自己被江家這對陰險父子坑了。




江太簇:“定風劍?”




江仲呂腆着臉賠笑:“太簇啊,我幫你把劍送給你的親孫女了!”




江太簇氣極:“你怎不把你的命一起送給她?”




江仲呂小聲接話:“昭昭,也不是什麽都要。”




這邊,江仲呂守着空蕩蕩的劍爐,有苦難言。




那邊,始作俑者江近樓捧着昭昭劍,笑逐顏開。




葉沉璧伸手撫上劍身,只見劍身通體純黑,一道赤紋自劍格蜿蜒至劍尖,其中赤光流淌,從劍柄湧向劍鋒,又倒回劍格,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她由衷稱贊道:“江宗主不愧是劍魂,鑄劍的本事當真出神入化!”




江近樓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他也就會算個卦、鑄個劍罷了。”




說罷,他持劍往劍鞘裏一送。




劍入鞘中,嚴絲合縫。




葉沉璧眺望遠方,笑道:“明日我們早些出門,好讓昭昭第一眼就瞧見她的劍。”




“不急,她回山後,自會來找我們。”江近樓一面往劍上系劍穗,一面解釋道,“我打聽好了,揭發我們是魔族奸細的那場對質,排在午時三刻。要是贏不了江太簇,最快午時過半,你我就能結伴下黃泉了。”




葉沉璧眉頭緊蹙:“你怎知江太簇明日的安排?”




江近樓把臉湊到她唇邊:“你親我一口,我告訴你。”




葉沉璧一把推開他:“你每日能不能想些正經事。”




江近樓:“與你卿卿我我,如何不算正經事?”




最終,江近樓讨到一吻,葉沉璧只換來一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江近樓,你耍我是不是?”




“話是你自己要問的,人是自己要親的,與我何乾?”




*




四大宗門大比,依照慣例,多定在年末。




唯獨今年,遵九臯老祖之意,提前到了九月晦日。




自五更起,太虛宗的山門便沒消停過。




半空裏劍影交疊來去,山道上人流摩肩接踵,往來不絕。




大比設在天子峰。




午時初,葉沉璧與江近樓喘着粗氣爬上峰頂,但見天穹如蓋,雲海翻湧,一座三丈高的巨大石臺拔地而起,橫亘在山巅。




石臺四方,四宗弟子或站或立,衣袂被山風獵獵吹起。




葉沉璧扶住一旁的老松,喘了口長氣:“殺人誅心啊,怎生和三界大會一樣?”




江近樓直接癱坐在地:“我昨日問過師尊,說大比定在山門外,是今早臨時變卦,才改來峰頂。江太簇小肚雞腸,明知你我修為不濟,偏要選天子峰,明擺着故意刁難。”




葉沉璧累得眼前發黑,乾脆不管不顧地随他坐下:“你爹這性子,委實斤斤計較。不過拿了一把他用不上的劍,死命折騰我們。”




忽然,一聲鐘鳴自雲海深處傳出,緊跟着一排仙鶴振翅開路,後頭跟着一道遮天蔽日的龐然巨影。巨鳥雙翼一振,所過之處雲霧盡數散開,露出澄澈天光。




離得近了,才知鳥背上有人。




一道白袍人影負手而立,居高臨下俯視着峰頂衆人,眼神淡漠得好似神明在看腳邊蝼蟻。




江近樓指天罵道:“破鳥,昨日讓你今日載我們一程,跟要了你的鳥命似的,轉頭倒跑去載殺人兇手!”




半空中的一人一鳥聞聲垂眸。




鳥哀叫,人無語。




眼看午時三刻将至,葉沉璧扶起江近樓:“走吧,免得他又說我們無禮。”




二人互相搭着胳膊,一步一挪挨到峰頂,踉踉跄跄踏上高臺站定。




整座峰頂倏然安靜了幾息。




無數道目光化作利箭,直直射向正中的兩道并肩人影。




葉沉璧四面環顧,向着四宗席位各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開口:“諸位道友,又見面了,別來無恙。”




江近樓嘟囔道:“百年過去,他們怎的毫無變化?”




百年彈指一揮間,眼前人仍是舊時模樣。




葉沉璧目光四下一掃,瞥見幾張熟面孔:“不枉我們教了三秀一路。她今日終于聰明了一回,乖乖跟在王孫宗主身後。王孫宗主心善,斷不會抛下她不管。”




江近樓咬着牙,從齒縫間擠出一句:“她怎麽又在偷吃?”




葉沉璧:“餓了便吃呗。”




二人交頭接耳,聊得忘乎所以。




忽聞一聲厲喝破空而來,二人再擡頭時,九臯老祖已禦劍懸在高臺正上方,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江近樓、葉沉璧,你二人勾結魔族,意欲為禍人間。”




江近樓:“證據呢?”




九臯老祖:“多得很。”




第一個證據,是四具屍身與一群布衣百姓。




葉沉璧湊上前細看,認出其中一具竟是曹員外,頓時了然:“這是準備誣我們勾結五通神,濫殺無辜。”




話音未落,那群百姓已撲通跪倒一片:“諸位仙長明鑒!我等親眼所見,這二人與吃人的五通神勾結,害死了我鎮四位德高望重的宗老。”




江近樓:“你猜對了。”




葉沉璧:“下一個該誰?”




江近樓偷笑:“要麽騰蛇,要麽燕為春。”




葉沉璧左顧右盼:“我猜是為春。”




果不其然,等哭哭啼啼的百姓被帶下去,燕為春便被四名太虛宗弟子押上了臺。一到臺前,她便撲到江近樓身邊哀嚎:“弟弟!你救救我啊!人是你讓我殺的,不關我的事啊!”




她的聲音之大,生怕臺下有半個人聽不見。




江近樓瞪她一眼:“我讓你殺人你便殺?你何時變得如此聽話了?”




燕為春轉身撲到葉沉璧面前,哭天搶地:“沉璧!是你說那個姓花的讨厭鬼發現了你和近樓的秘密,才求我去殺了她的。”




葉沉璧撓撓頭:“……啊,是嗎?”




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他們為何要殺花道友?”




葉沉璧不用回頭,便知是誰在起哄。




她嘴角一抽,腹诽道:“師兄幾百歲了,什麽熱鬧都要湊,怪不得個子長不高……”




燕為春見二人不認,慌忙向九臯老祖叩頭:“老祖,老祖,是沉璧與近樓指使我殺人的!千真萬确!他們去昆吾城前夜,特意尋到我,說花什麽人發現他們與騰蛇勾結,怕事情敗露,便央我動手除了她。”




九臯老祖:“你便殺了?”




燕為春一怔,随即點頭:“人都死了,那肯定是我殺的啊。”




九臯老祖:“你倒聽話。”




燕為春抹淚:“我就這麽一個弟弟,為了保護他,不得已才殺人。”




九臯老祖有太多話要問燕為春。




葉沉璧站得腿酸,看得也乏了,索性往地上一坐,扯過江近樓的袖子擦起驚瀾劍,嘴裏哼起曾聽過的一首小調:“隴頭流水,流離山下……”




“你能別唱嗎?勾起了我的傷心事。”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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