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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骨觀(九) “江近樓,我們雙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白骨觀(九) “江近樓,我們雙修。”




“何意?”




江近樓攥着那張薄紙,指甲掐進掌心。




事到如今,葉沉璧只得将方才堪堪理出的那點頭緒,說與他聽:“你我同歸于盡那日,我彌留之際,見你跌撞着向我奔來……”




江近樓重複一遍她的話:“我向你奔來?”




他當時也快死了,如何能一軀兩分跑向她?




除非……




她眼中所見,其實是他的魂影。




念及無诤那句沒頭沒尾的話,江近樓身形一震,如夢初醒:“無诤說瞧見兩個‘我們’。或許,當日彼時剎那之間,我們魂魄離竅,與百年後的我們互換了皮囊?”




但是,他們本是一人,又何來互換皮囊之說?





葉沉璧正是困于此節,千頭萬緒堵在胸口,不知從何與他說起。她從他手中拿過信,指尖輕點上面的“賀禮”二字:“這封信的出現,讓我驚覺無诤這案子,怕是有人在暗中牽絲引線。”




江近樓:“你又是何意?”




葉沉璧凝着他的眼,将無诤遺言藏一半吐一半:“他說,陣眼不在《白骨圖》中。若無诤所言非虛,陣眼應是在我們入寺當夜為人所易。江近樓,有人暗布棋局,誘你我查案。”




他們都錯了。




祝三秀半夜夢游,誤觸《白骨圖》以致陣破,為假;有人借祝三秀的手,用一個障眼法,引出了那樁乾屍舊案,才是真。




葉沉璧猜測,此人一直藏在他們身邊。




沒準那夜,此人便伏身殿脊,借一線瓦隙,冷眼旁觀他們在殿中推演案情。等他們圍着《白骨圖》往複琢磨時,再如同戲弄孩童般,信手撥轉陣眼破陣。




可怕的是,當夜殿中的三個破妄境修士,竟無一人發現此人的存在。




“走,去試試。”




江近樓一把拽起葉沉璧,疾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到底誰在耍他?




*




子時将盡,月色似蒙了層霜。




主殿內空無一人,唯餘一灘暗血。




靈劍峰原想帶走無诤的屍身,悟法大師問明始末,以常陽禪師之名,留下了這具佛修枯骸,葬于靜室旁。殺人的池景被衙役押走,一路梗着脖子,翻來覆去嚼着同一句話:“還我的妙才!”




池景之執,甚于霍蘊;




池景之魔,遠勝無诤。




子醜交界,夜最深,人最困。




葉沉璧與江近樓再次站到《白骨圖》前,團團昏光映出兩道并肩交疊的影子。




江近樓徑直伸手,指腹自頭骨頂門向下滑落,至腳骨方止。




身後死寂。




他不信邪,倒轉手腕,指腹逆着方才來路,從腳骨尾梢而上至頭骨。




身後死寂如故。




一來一回,反反複複,指腹下的白骨圖,被摩挲得淡了輪廓。他仍不肯住手,力道一遍狠過一遍,直至指腹磨出了血,在白骨之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朱痕。




“別試了,真兇不在這裏了。”葉沉璧輕輕按住他的手,溫熱的掌心貼上他流血的指腹,“江近樓,回去罷。”




無诤已死,賀禮既達,人豈會還留在寺中?




*




二人又回到禪房。




案上燈燭旁,擺着那封被江近樓攥得皺巴巴的信箋。




一坐下,葉沉璧便忍不住數落起來:“你性子未免太急了。萬一信上有線索,怎麽辦?”




江近樓沒好氣地駁道:“哪個蠢貨,會在信上留線索?”




葉沉璧撇撇嘴,不情不願地朝他攤開手掌:“手遞過來,我替你療傷。”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江近樓怕她下毒,故作潇灑道:“小傷而已,不礙事。”




“還有一個時辰,巡夜的和尚便會入殿查看。你毀了常陽禪師的《白骨圖》,是打算賠錢,還是自個留在寺裏當和尚賠罪?”葉沉璧擡眸盯住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江近樓,不管你選哪條路,反正我只會丢下你一走了之。”




燭花搖影,映出她那雙明眸,明亮中帶着盈盈的波光。




光在她眸中晃,他也在她眸中晃。




“他敢留我做和尚,我明日便敢放火燒了這破廟。”江近樓狠話放得快,手伸得更快,“葉沉璧,你別尋機報複。”




“放心,我特別心善。”




“嘶……”




說是療傷,實則是掩蓋傷口。




但以他們二人眼下的修為,障眼法術僅能騙過寺中幾個小沙彌。




好在葉沉璧靈光一現,從包袱中翻出個白瓷粉盒,又從中倒了些許在手上。那粉末細如飛面,滑如凝脂,在燈下泛着細膩柔和的微光。




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起一支玉簪,用簪尖挑了薄薄一層珍珠粉,勻勻地覆在他指腹的破損處。




粉末觸之如霧,一沾皮膚便悄然化去。




若湊近細看,傷口猶在;但若離遠了看,只見指腹微燥,不甚明顯。




粉末覆上去的一霎,江近樓的手指顫了一下。




葉沉璧蹙眉不滿:“你別動。”




江近樓惡狠狠道:“太痛了。”




“痛死你算了。”




“……”




葉沉璧垂着眼,小心細致地塗抹。




她周身籠着一層淡漠疏離的寒氣,似與凡塵俗世隔着萬疊雪嶺。




眼中人明明冷若冰霜,偏偏江近樓卻看得燥熱難耐。




時有幽香浮動,他沒敢再看對面的人,索性拿起手邊的粉盒端詳。




掌心大小的粉盒,釉色如月下新雪,冷潤含光。盒身上镂刻纏枝蓮紋,枝蔓婉轉相扣。而在纏枝蓮紋的間隙裏,竟還刻着一排蠅頭小字。




他起了好奇心,逐字撫過那行小字,輕聲念出口:“近樓癡看……沉璧……芙蓉如面?”




葉沉璧疑惑地擡起頭:“你喊我?”




江近樓恍若見鬼,慌忙扯過袖子蓋住粉盒:“你聽岔了,沒喊你。”




百年後的他,怎會情迷心竅至此?




整日不是在心口上刻字,就是在粉盒上刻字。




不務正業。




一無是處。




活該被騙。




*




“好了。”




葉沉璧收回手,眼裏含着一點如釋重負的亮光,叮囑道:“你忍忍,別沾水了。”




江近樓低眉打量那處被她藏起來的傷口,指尖卻在廣袖暗影中蜷攏,慢慢将粉盒攏入掌心,漫不經心道:“嗯,你去睡罷。”




葉沉璧哈欠連天,上榻安寝。




臨睡前,她偏過頭看向他的背影,語氣平靜:“當夜,從始至終,只扶光站在柱子後。”




無诤死前那句“別信你的眼睛”,像一根尖刺,深深紮進她心裏。




她來到這個時空還不足五日,月扶光便突然現身英山,借口更是找得天衣無縫。




他太可疑了,她無法不去懷疑。




可若真兇是他,她實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或雪當年拒婚之恥、或阻止她前往天子城、抑或殺了她?




她想不明白,亦不敢信他半句,只好遠離。




江近樓僵硬地挪動腳步,一面将粉盒塞進自己的包袱,一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道:“到了太阿城,我有法子甩開他。你快睡,天要亮了。”




他一再催她安寝,葉沉璧反倒沒了睡意。




她假意翻身朝裏睡下,屏息等着他來偷襲。




哪知等了一炷香,只等到他伏在案頭睡着的動靜。




“小人,還想裝睡詐我。”




葉沉璧好勝心大起,乾脆瞪大眼睛,緊盯幾步外的江近樓。盯得久了,她望着那張面白如玉的側臉,無端想起自己當日的那句狎昵之語。




須臾,昏沉睡意襲來。




她恍然記起,在她出言調戲他之前,他好似也曾在她耳邊說過一句話。




其中有一個字,是“死”字。




那句話苦思不得,葉沉璧昏昏欲睡,便将錯丢給江近樓:“他定是罵我去死,我才口不擇言說了輕薄他的話。”




不過,他的身子确實挺白的。




白晃晃的,跟雪一樣。




*




寅初,老僧手扶巨木,蓄力一推。




三通鐘響破長夜,撥開迷迷茫茫的晨霧。




卯初,葉沉璧從殘夢中驚醒,茫然四顧,卻獨獨不見江近樓的身影。




枕流劍在,人不在了。




她疑心他已遭真兇毒手,連忙披衣下榻,踉跄推開門。‘




門外霧霭浮沉,有一道白影在禪房外的霧中穿行,身骨像極了江近樓。她追着那縷白,過院穿廊追至主殿,卻見他正手執狼毫,飽蘸濃墨,俯首細細填補那幅《白骨圖》。




悟法大師與弟子四人站在他身後,手撚佛珠,念念有詞。




葉沉璧走過去,見壁上血痕已經盡為墨色吞噬,連原本的墨跡漫漶處,也用新墨重新填潤。整幅西壁的《白骨圖》煥然一新,透出一股詭異的生機。




筆鋒所至,虛實相濟,揮運間畫功自見。




她随口打趣道:“你竟會作畫。”




江近樓睨了她一眼:“何謂‘竟會作畫’?琴棋書畫,我哪一件不是信手拈來?”




葉沉璧:“行,江大家,你好好畫,我再回去躺一躺。”




“你跑什麽?”眼看她擡腳欲走,江近樓趕忙拽住她衣袖,“昨夜毀畫之人,也有你一個。去,站我旁邊研墨。”




礙于悟法大師在場,葉沉璧只能老實站定,替他研磨。




一個半時辰間,二人一揮一研,腕底起落暗合,倒也算配合默契。




*




辰時中,大功告成。




葉沉璧與江近樓背上包袱,立在寺門,向悟法大師合十作別:“大師,改……”




悟法大師滿面含笑,卻不等二人把話說完,便揮手喚弟子速速閉門。




砰——




關門之快,仿佛在躲上門的債主。




江近樓見怪不怪:“好歹也是一方大師,心眼比芝麻還小。那幅白骨圖,不知被前人補過多少回了,老和尚訛了我十兩金,還嫌不夠。”




“走了。”葉沉璧轉身抛下一句。




“來了。”江近樓忿忿離去。




二人既上馬車,才知月扶光與蘇洄同在車中。




江近樓無語:“你們跟着我們作甚?”




蘇洄搶在月扶光開口前解釋:“前輩,城中坐騎悉被同門乘去。晚輩與少宗主無馬可驅、無車可乘,迫于無奈才與前輩同車赴太阿城。”




江近樓:“你們禦劍飛過去。”




蘇洄面露尴尬:“太阿城上方雲路封絕,不準入城修士淩空。還有,抵達太阿關後,我們需要分道而行……”




葉沉璧與江近樓異口同聲:“分道而行?”




蘇洄:“五日前,靈劍峰得太阿城的白鶴傳書,上書:從即日起,凡入城修士,男女須分途而行,不得同道,違者永逐太阿城。”




“憑什麽!?”江近樓怒氣沖沖,“玉衡宗上下斷情絕愛,憑什麽為難其他宗門的修士?”




馬車晃晃悠悠地行着。




許久,蘇洄方一字一頓道:“不是玉衡宗,此番是十方宗定的規矩。”




江近樓百思不解:“十方宗修陰陽之道,卻要陰陽分道兩馳,如此焉能合和?”




月扶光:“昨夜我以傳音術相詢,說是城中生了變故。千秋宗主盛怒未消,近日見不得男女結伴入城。”




幾人的話,葉沉璧聽在耳中,急在心中。




自太阿關往玉衡、十方二宗所在的太阿城,車馬迢迢,少說得五日。




若男女分道,他們哪來得及親吻破陣?




是夜,葉沉璧望着江近樓,心一橫,牙一咬,脫口而出:“江近樓,我們雙修。”




作者有話說:




明天0點入v(超肥大v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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