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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山鬼籠(九) “師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山鬼籠(九) “師弟。”
午後日影漫過山腰, 風從龍山北麓吹來。
葉沉璧與江近樓去而複返,身後跟着一個江金門。
三人禦劍而下時,南麓山腳熙熙攘攘。
江仲呂領着一衆弟子布設蔽月陣,朱砂黃紙鋪了滿地, 符旗插了半坡, 衆人忙得腳不沾地。
江近樓緩步踱過去, 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師尊,死老頭去了何處?我有事問他。”
江仲呂擡袖虛指天子城方向:“張城主之父與老祖有舊。方才張老太翁拄杖來此,老祖見昔年故友年邁力衰,于心不忍, 便送他回城了。”
江近樓乾咳兩聲, 偏頭看了一眼葉沉璧:“沉璧的萬重令怕是掉在山裏了,我們進山找找。”
“蔽月陣将開, 重壓之下, 那藤妖必會四散奔逃。”江仲呂眸光沉了沉,“你們何不等陣法先擒住它,再上山找?”
葉沉璧聞言站出一步:“宗門令牌, 不好遺落。再者晚輩聽幾位道友說, 本月望日, 四宗宗主齊聚天子城,家師素來會提前十餘日至。晚輩怕……”
“倒也是。”江仲呂恍然,面色稍緩,“月道友昨日傳音, 說與扶光小友會趕在昭昭生辰前到。”
如此掐指一算, 找令牌的日子已不足七日。
江仲呂眺望龍山高處,只見群峰如墨,山深霧重。他沉吟片刻, 終是揮了揮手:“行。橫豎以你們三人的修為,對付區區藤妖,綽綽有餘。”
得了允準,江近樓當即招呼二人入山。
行未數步,他腳步一頓,又折回江仲呂身旁,附耳低語:“師尊,死老頭近來陰晴不定。我們進山找令牌這事,你千萬替我瞞住。”
江仲呂拍了拍他的肩,遞去一個了然的眼神:“師尊替你瞞着便是。”
江近樓這才放心。
*
同一座山,同一片雲。
雲懸在山上時,遮天蔽日。
飄至山下,卻不過田間一抹淡煙,風過便散。
申時一刻,煙散風清。
江仲呂負手立于一方石碑之上,頭頂山勢如龍脊起伏。
四方山腳下,十二名弟子各守其位,靜立如樁。
或撚訣,或執符,或按劍。
申時二刻,一道號令穿透層林:“起陣——”
話音方落,十二道劍光同時迸發。四面八方的陣紋亮起,無數赤金光芒流轉,慢慢在龍山上方交織成一張遮天巨網,随後一寸一寸往下壓去。
地面開始震顫,滿山鳥雀驚飛,枝葉簌簌抖落,仿佛整座山被迫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山搖地晃間,山下衆人有修為護體,尚能勉力站穩。可山上的江近樓與葉沉璧,被這突如其來的震蕩一掀,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栽倒在地。
江金門原本跟在二人身後,見狀三兩步掠上前,一手穩住一人。他左右張望,眉頭擰作一團:“師弟,沉璧,一個蔽月陣而已,你們怎會晃成這樣?”
江近樓面不改色,随口扯謊:“我們擔憂大師姐,一時心急如焚罷了。”
一提起“大師姐”三字,江金門話匣子打開:“你們說師姐在龍山,為何既不準聞師妹來,也不讓師尊與老祖知曉,偏偏只叫我一個?”
江近樓嘆道:“我怕又是一場空,便只勞煩你這個熱心腸陪我們走一趟。”
江金門明白了:“還是師弟思慮周全。”
說話間,三人撥開亂枝,尋到昨日撞見那對男女之處。
古樟仍在那裏,紫藤依舊一圈圈盤繞而上。
樹下那截歪倒的樹乾,半截陷進濕泥。
三人特意擠坐在祝三秀坐過的那處,一邊信口閑扯,一邊屏息凝神等待藤妖出現。
起初,林間鴉默雀靜。
身後古樟年深日久,樹冠撐開如巨傘,遮得日頭都透不下來。
江金門閑不住,随手拔了一株野草,夾在指間轉來轉去。
葉沉璧則靠在江近樓肩頭,面上裝作倦懶,眼珠卻在眼眶裏不停地左右轉動,掃過周遭每一處可疑的黑影。
整整捱了半個時辰,四周才傳來幾絲窸窸窣窣的響動。
三人假裝不知,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江近樓最先察覺頸後發涼,像是有一根又細又涼的絲線,貼着皮肉緩緩游走。
他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左右二人,身子一歪,順勢倒向江金門。那狀若絲線之物果然随他而動,悄然貼上江金門露在衣領外的後頸。
頸後忽生一點癢意,江金門反手去摸,指尖卻觸到一截滑膩冰涼的物事。他後知後覺扭過頭,正好與一根從古樟皲裂樹身中探出的紫藤對上眼。
那藤身不過小指粗細,左旋纏繞,顏色深得發黑,與樹影融為一體。
人間已九月,紫藤早該謝盡。
偏生這根藤上竟詭異地綴滿了米粒大的紫花,一簇挨着一簇,幽幽往外吐着甜香,香得發悶。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紫藤飛速往回縮。
江金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欲逃的藤梢,扯着嗓子喊:“師弟,快!”
江近樓與葉沉璧站在他左右,急得團團轉:“快什麽?”
“快施法啊。”江金門愣了一愣。
“我有符紙。”江近樓往袖中胡亂一抓,掏出一張符便往藤身上按去。
符紙觸藤即燃,火光驟起。
那根藤在烈焰中瘋狂扭動,可江金門攥藤的手也被裹在火中。他忍着灼痛,平生頭一回委屈得喊破了音:“師弟,我沒得罪過你!”
江近樓一路攢下的符紙,多達四十餘張。
适才出門急,全一股腦塞在袖中。
此刻越急越亂,死活翻不出那張最要緊的定身符。
葉沉璧一面幫着江近樓尋符,一面寬慰江金門:“江道友,你且堅持住!”
“……”
上蒼有眼,江近樓總算從那一團亂麻似的符紙裏翻出一張定身符,一把拍在藤身上。
這根張狂許久的吃人藤,終于不再動彈了。
豈料江金門甫一松手,無數藤蔓從古樟樹縫中争相湧出,眨眼便分成了三股。
一股絞住江金門的手腕,一股纏上葉沉璧的腰,最後一股沿着江近樓的衣擺向上攀。
藤蔓越絞越緊,越緊越如刀割。
葉沉璧低頭看去,才知藤身上密布着細如毫毛的倒刺,根根泛着暗紅的光。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要不,喊人吧?這妖……怎生有些厲害啊……”
江近樓看向江金門:“師兄,你連一個藤妖都對付不了嗎?”
江金門死命掙了兩下,腕間藤蔓卻愈掙愈緊。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師弟,快使太虛引夢。”
“這招乃殺招,我怕傷到大師姐。”江近樓語速飛快,“師兄,你快叫師尊來。”
江金門身形一晃,一股子悔意從心底直沖頭頂。
早知這二人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性子,今日任憑他們說出朵花來,他也絕不會踏進龍山半步。
為救出大師姐,亦為他們三人性命。他顧不得多想,硬生生從絞緊的藤蔓中把右手一點點抽出來。
倒刺刮過手背,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十指翻飛,掐訣傳音。
可惜,他快,藤蔓比他更快。
話未出口,一根紫藤已迎面抽來,層層裹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神識勉強散入風中,只斷斷續續傳來江仲呂的抱怨:“金門啊,師尊正忙着捉妖。你好好幫近樓與沉璧找令牌,少傳音打擾我……”
他的師門總是如此。
師尊不開竅、師姐不理人、師弟不省心、師妹不消停。
總之,無一人可靠。
被藤蔓拽走時,江金門如是想。
*
三人被藤蔓拽進一片茫茫密林。
四圍古木參天,蔽日無光。
藤蘿滿徑,灌木蒙翳,滿目蒼然。
此處只一條小徑蜿蜒向前,盡頭沒入濃霧,不知通往何處。
江金門四處張望,滿面疑惑:“怪了,這地方,我怎的從未來過?”
三人正茫然環顧之際,耳邊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一聽便知是林中的妖物,在蔽月陣下掙紮慘叫。
江近樓扒開離得最近的一叢灌木,從中拖出一個雙手抱頭、滿地打滾的女子。
葉沉璧從袖中取出那支木簪,遞到女子眼前,溫聲道:“你可曾在此處見過這支木簪?”
女子連連搖頭。
下一瞬,身形潰散,化為一地白骨。
林中哀嚎聲一聲接一聲,三人只得硬着頭皮沿小徑一路前行,不時循聲撥開灌木藤蔓查看。
凡有所見,皆是女子抱頭哀嚎、立化白骨的慘狀。
即将走到小徑盡頭的濃霧前,一名貌美女子踉踉跄跄地從霧裏沖了出來。
葉沉璧拽住她的手腕:“你見過這支木簪嗎?”
女子一怔,遲疑地點了點頭:“佛奴之物。”
葉沉璧急急追問:“她在哪兒?”
女子驚魂未定,回頭朝濃霧深處看了一眼,聲音又小又顫:“青藤仙人受不住陣法……要吃、吃了我們……”
話猶未了,霧中突然伸出一根裹挾陰風的紫藤,将女子當腰卷住、拖走。
江金門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背,沉聲道:“要進去嗎?”
江近樓大手一揮:“進去!這妖已是強弩之末,我們三人聯手,還怕他作甚?”
江金門正欲再作權衡,卻猝不及防被一雙從後伸來的手猛地推入霧中。
不必問,也不必猜。
推他者,必是江近樓無疑。
*
行于霧中,慘叫聲更甚。
密密麻麻,如泣如訴,如萬人同悲,攪得人心口發堵。
葉沉璧擡起一手捂住一側耳朵,蹙眉道:“這藤妖到底囚了多少無辜女子?”
江近樓偷摸往她手心塞了一張靜心符,打趣道:“怪不得師尊整日被死老頭罵‘廢物’。這藤妖在此為禍多年,他竟渾然不知。”
言談之間,霧盡,腳下已無路可去。
眼前藤蘿倒垂,密若垂天之幕,将前路擋得嚴嚴實實。
江金門眼尖,覓得一處極窄的縫隙,側身一閃,便鑽了進去。
剩下二人對視一眼,立馬跟上。
愈往裏走,藤蔓愈多。
自頂及地,縱橫交錯。
行到最深處,眼前豁然一空,又見藤樟交柯之景。
古樟乾粗數圍,樹身皴裂如鱗。一條古藤如蒼龍盤柱,沿樹身蜿蜒向上,藤蔓上綴滿了紫色花穗。
三人仰頭看去,氣息俱是一滞。
卻見古樟橫斜的粗枝上,竟挂着四名女子。四根藤蔓從古藤根部伸出,紮進四人心口,深沒入肉。
根部大口大口鼓動,像嬰孩吮乳,又似蛇吞鼠蛙。
待看清四名女子的臉,葉沉璧面色驟變。她認出最裏側那女子,正是昨日戴木簪之人,忙道:“就是她!”
江近樓順手一推:“師兄,去救人。”
江金門來不及細想,掐訣喚劍,腳下一蹬,人已經上了枝頭。
劍光連閃四下,四根吸食心血的藤蔓應聲而斷。緋色汁液噴了他一臉,也顧不上擦,展臂便将四名女子一個個接了下來。
青藤仙人斷了食,氣得當場現形。
巨大的軀乾貼地匍匐,藤身頂端漸漸凝出一顆頭顱,形貌昳麗、膚白勝雪,竟生得極美。可它一開口,聲音卻如破鑼般,嘶啞粗澀:“誰敢擾我好事?”
妖身既現,整座巢xue随之顫動。
此間萬藤感應,齊聲嗚咽,似朝拜,似應和。
江近樓橫劍在前,腳卻不自覺往江金門身後挪了半步,揚聲應道:“你祖宗。”
耳聞此等挑釁之言,青藤仙人目光如刀,将三人逐一刮過,忽地冷笑一聲:“正愁無人可供我渡劫,你們三個倒不錯……”
說時遲,那時快,古藤向天瘋長。
剎那間千臂齊舉,萬須俱張,變作一龐然巨物。
一只腥氣四溢的巨手自頭頂轟然拍下,三人各自翻身散開。巨手之後,是無數伸縮蠕動的藤蔓,藤梢所過之處,草木皆枯,活物盡化白骨。
眼見那名戴木簪的女子就要被巨手拍死,葉沉璧反手抽出驚瀾劍,一劍揮出。劍氣裹着風聲,破開腥霧,将巨手貫穿,釘在藤壁上。
江近樓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将女子連拖帶拽地拉到一旁。
女子面色慘白,聲音有氣無力:“你們快跑,他快撐不住了。”
江近樓拔下她頭上的木簪,急聲問:“你頭上的木簪,誰給你的?”
女子氣若游絲,吐字時斷時續:“一位姓花、花的修士……前些日子,她落到青藤仙人的妖巢,被我藏起來了……她把木簪給我,要我去找……江近樓與葉沉璧……”
聽得這話,江近樓蹲下身,慌忙往她口中塞了一粒保命丹藥:“快帶我們去找她!”
女子勉力吞下丹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先走。”
江近樓回身拽住葉沉璧,又朝江金門喊了一聲:“別管他了,我們先去找師姐。”
一行七人互相攙扶,跌跌撞撞朝外奔去。
青藤仙人怒極暴喝,萬千粗藤自洞壁中噴湧而出,追着衆人背影呼嘯而去。
無奈蔽月陣已越逼越近,藤蔓才追出兩步遠,藤身便節節暴突,終至嗤啦一聲盡數撕裂。
青藤仙人捂住心口,向後倒下,再無聲息。
*
女子領着一行人七拐八繞,鑽過幾重倒垂藤簾,最後停在一處隐蔽的山洞前,洞口半掩在枯藤下。
她轉過身,目光在江金門身上停了一息:“她說只見江近樓與葉沉璧。”
江近樓立刻會意,囑咐道:“師兄,你守在洞外。”
江金門雖不明所以,仍老實應道:“行。”
風過,江近樓牽着葉沉璧,随女子一步步走進洞中,走向花相容,亦走向他們苦尋多月的真相。
洞中無光,只幽火明滅,映得四壁滿目慘綠。
就在一片綠光之中,花相容懷抱姑獲鳥,仰面躺在濕滑的地上。
一人一鳥,皆奄奄一息。
女子撲到花相容身邊,哽咽道:“相容、相容!他們來找你了。”
葉沉璧站在一步之外,整個人僵在原地。她記憶中的花相容,永遠儀态萬方,舉止端肅,如九重山外的雪,不染一塵。
她從未見過花相容這般模樣。
半邊臉被火灼燒,皮肉翻卷,傷口深可見骨;身上衣衫破爛,滿身傷口交錯,有刀傷,有灼傷,還有藤刺留下的血洞。
聽到呼喊,花相容徐徐睜開眼。
那雙昔日清冷如霜的眼睛,眼下卻蒙着一層痛楚的霧。
她顫巍巍地擡起手,喚道:“師弟。”
江近樓與葉沉璧同時蹲下,一左一右伏在她身邊:“相容,誰害了你?”
花相容只是搖頭,嘴唇翕動,卻苦于嗓子被法術灼傷,一個字也發不出。她摸索着握住江近樓的手,而後一筆一劃地在他掌心寫起字來。
可才寫了三個字,烏泱泱一群人忽然湧進洞來。
領頭之人,一是江仲呂,二是聞笙。
花相容見到來人,馬上停下所有動作,只死死攥住江近樓的手,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肉裏。
聞笙一見到她的慘狀,眼淚便不争氣地從眼眶中滾落:“師姐……”
一群人簇擁着擡起花相容出洞。
從始至終,花相容沒有松開過江近樓的手,直到被擡出洞口,才脫力般松手。
回太虛宗的路上,江近樓與葉沉璧并肩而行,跟在人群後面。直至回到枕流院,江近樓才輕聲說出花相容留在他掌心的那三個字——
“他帝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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