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極樂地(六) “葉沉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極樂地(六) “葉沉璧,
榻上衾枕淩亂, 餘溫尚存。
案頭三尺青鋒,寒光凜凜。
包袱在,劍在。
獨獨裴弦,不知所蹤。
葉沉璧探手扯過榻上的一件月白外袍, 就着燭火細看, 自是越看越心驚:“裴道友此番行囊單薄, 包袱中并無可換之衣。他竟是僅着中衣,便不見了……”
江近樓環顧一遭,目光落在最先入房、且修為頗深的月扶光面上:“月少宗主,裴道友消失前後, 你可曾察覺絲毫動靜?”
斷虹劍驀然自鳴, 清越如擊磬。月扶光按劍斂神,沉聲道:“方才, 我正昏沉睡着, 突然聽見隔牆的裴道友嘶喊‘不要’。我破門而入時,他已不見了。”
玉衡宗親傳大弟子,修為已至破妄境, 竟于一間山野村落的草屋之內, 憑空消失, 無蹤可覓,如露消,如煙散。
案頭殘燭吞吐,三人呆立房中, 相顧無言。
“先回房, 等天明與天公絮彙合再議。”燈花噼啪爆響,葉沉璧猛然回神,一面催促月扶光回屋, 一面朝江近樓暗遞眼色。
月扶光恍然若失,腳步踉跄着離開。
一牆之隔,掩門聲剛落下,葉沉璧與江近樓便立馬回房披上外袍,一手提劍,一手拎起包袱,輕手輕腳地從一側矮牆翻出。
冷月半隐,薄霧浮野。
二人狂奔出村,沿途犬吠雞鳴,此起彼伏。
待一口氣奔至村外系馬處,葉沉璧方敢倚樹坐下,胸口劇烈起伏,氣息未定:“我們快跑,去鎮上找天公絮……裴道友消失得太過離奇,扶光他……似乎也不對勁,很不對勁。”
那一點疑懼生于心頭,說不清道不明。
明明眼前人還是那個月扶光,可她卻無端生出一絲疏隔之感。
夜風穿林而過,枝葉簌簌,樹影幢幢。
四下死寂,唯聞彼此急促的喘息聲,以及如擂鼓的心跳聲。
江近樓默然伸手,從她手中取過包袱與驚瀾劍,一并負在自己肩上,随後扶她起身,啞聲催道:“別想了,快走。”
二人翻身上馬,揚鞭疾催。
馬蹄踏碎一地斑駁月影,風聲嗚咽着掠過耳畔。
眼看就要穿出這片密林,卻見前方道旁,一個白衣男子正負手立在樹下。
葉沉璧勒住缰繩,凝神望去,男子身形極似裴弦,不由遲疑道:“好像是裴道友。”
江近樓試探着喚了一聲:“裴道友?”
樹下男子應聲轉過身,笑着朝二人招手,語氣輕快如常:“沉璧、近樓。你們莫非也做了噩夢,半夜出門散心嗎?”
一點稀薄月色照亮樹下人半邊容顏,确是裴弦的臉無疑。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心下生疑,索性勒馬不前,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與他敘話:“你房中門窗緊閉,怎麽出來的?”
聞言,裴弦朗聲大笑,看向二人的眼神恍若在看兩個呆子:“我一個修士,多的是法術出門,何須走門窗二途?”
四野空寂,他的笑聲在其間回蕩不絕。
這笑聲太過熟悉,與葉沉璧記憶中随性不羁的裴弦別無二致。無奈她與裴弦交情素淺,真假莫辨,不敢輕信,只好低聲提醒江近樓再探:“你問問他。”
江近樓眉梢輕挑,唇邊揚起一抹笑意:“裴道友,冒昧一問,你做了什麽噩夢?”
話音未落,雲散月明,天地闊大如許。
裴弦仰頭望着明月,不言不語。
半晌,他長長籲出一口氣,半是喟嘆半是感悟:“不瞞你們說,自宗門大比敗于天公絮後,我失了鬥志,夜夜噩夢纏身。今夜又夢回當日情景,心中難耐,掐訣便出來了。一路走到這裏,忽覺人間聚散,不過一瞬明滅……那些糾纏不休的執念,原來如此微不足道。”
江近樓撫掌笑道:“恭喜裴道友一夕悟道。快些回去罷,月少宗主可擔心你了。”
“今夜我意氣用事,倒叫你們擔心了。”裴弦點點頭。說話間,愧色自眼底一閃而過,旋即又被關切代替,“天快亮了,你們也快些回去。”
葉沉璧牽了牽嘴角,信口扯了個謊:“嗯,我與他再策馬行一程,便回去。”
裴弦似是信了,随口打趣了二人幾句,便背着手朝村中走去。
無邊夜色将他的身影一寸寸吞沒,最後只剩一團殘影,隐入那方寂寂山村。
葉沉璧目送他沒入村口,這才收回目光,回身問道:“我們還走嗎?”
江近樓撥轉馬頭,擡手遙指鳥危山方向:“去山裏說。”
“好。”
*
夏夜林深,流螢簇簇自草間浮起。
二人一前一後縱馬上山,最終停在一處林疏月滿的平曠地。
葉沉璧躍下馬,未及站穩便急急道:“我記起來了。扶光離去時,胯間與膝後衣褶深陷,必是着外袍久坐所致。”
月扶光自小好潔成癖,平日衣不沾塵、卧不皺衾,絕無可能合衣而眠。
此事唯有一解:裴弦消失前,他根本不曾入睡,一直在榻上打坐。
她想不通。
一句睡與未睡,他何必撒謊?
江近樓一邊扶着她至樹林深處,一邊說出盤旋在心頭的疑惑:“裴弦對你的稱呼變了。他最重禮數,斷不會以‘沉璧’二字相稱。”
四目相對,葉沉璧心領神會:“你疑他是假的?”
江近樓:“先找地方坐下。”
幾經輾轉,二人尋至一處樹下。
樹下青草離離,四面灌木橫攔,縱橫交蔽,是一處再好不過的藏身之地。
江近樓雙手往腦後一枕,身子順勢仰倒下去。頭頂濃蔭如蓋,身下草地茸茸,他凝望着葉隙間漏下的細碎月光,緩聲道:“他就是裴弦,只心境似已變了……”
他與裴弦雖算不上生死之交,卻也相交多年,深知其性情與為人。
一聲“沉璧”,讓他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微瀾,那個循規蹈矩的裴弦,竟開始任意而為了。
葉沉璧随他仰面躺下,輕聲問:“我們還回去嗎?”
江近樓不答,反倒打探起她昨日午後的行蹤:“你昨日溜出去整整一下午,可有什麽發現?”
葉沉璧偏過頭,反問:“你呢?”
江近樓嘴角一抽,心中暗罵她果真狡詐,非等他先交了底,她才肯開口。氣悶片刻,他幽幽吐露一句:“昨日那朵猴頭菌,本不該生在槐村所在的山麓上。”
猴頭菌,喜陰濕,避烈日。
生栎、胡桃諸樹上。
山裏有句老話,北坡尋珍,南坡空返。
說的正是尋菌之道,全在朝向。
槐村所在的鳥危山西麓,為終日承曬的向陽坡面。此地光照猛烈,土乾風燥,猴頭菌絕無活路。
昨日晚膳後,他借還碗為由,尋到滿姑住處,拐彎抹角地探問猴頭菌的來歷。
滿姑不知何人所放,只說竹簍交給小翠後,裏頭便多了一朵怪花。她不識猴頭菌,還當是哪家村民順手擱進去的野花。
葉沉璧聽完他有理有據的分析,心虛地別開眼,嘟囔道:“是我想吃。”
江近樓不解:“何謂你想吃?”
葉沉璧抿了抿唇,道:“我前夜做了個夢。夢裏那怪魚被我踹飛後,又乖乖游回我身邊。我瞧它滾圓肥嫩,看着特別好吃。”
江近樓眉頭擰成了疙瘩,更加困惑:“你夢裏的魚和猴頭菌,有何關系?”
葉沉璧眸光躲閃,将錯全推給他:“怪你晚膳時提過一句‘山珍猴頭,分外鮮美’。我夢裏嘴饞,便順口說了句‘明日要是能吃上猴頭菌炖魚頭,就好了’……哪知、哪知猴頭菌真就來了。”
初見那菌,她也當是奇花。
直到江近樓說是猴頭菌,她才恍惚憶起另一件事。
那夜夢中,她那句夢呓般的癡話落進虛空後,好似真有一個聲音接住了它,随碧波漣漪一圈圈蕩進她的耳中:“好,我幫你實現這個夢。”
想起那朵不知被江近樓丢去何處的猴頭菌,葉沉璧惋惜道:“可惜了,沒吃上。”
草蟲在周遭低鳴,江近樓聽得啞口無言。
過了許久,他才從齒縫間逼出一句完整的話:“葉沉璧,你怎麽不饞死算了?!”
世人做夢,或绮麗、或驚懼、或思憶。
她倒好,在夢裏踹魚,踹完猶嫌不夠,竟還癡想殺魚吃魚。
葉沉璧被他無故罵了一頓,擡腳便踹了過去:“還不是怪你!不僅在我耳邊絮叨猴頭菌,還變作怪魚,入我夢中,張着血盆大口追着我咬。”
前夜一腳與此刻一腳,不偏不倚踹在了同一處。
江近樓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翻身坐起時眉眼間滿是陰雲,陰恻恻地盯着她:“葉沉璧,你別以為我殺不了你。”
“說正事。”葉沉璧瞪了回去,“昨日下午,我假借摘槐葉,在村中各處閑逛,發覺有人藏在暗處跟着我。”
準備來說,是一雙眼睛在暗處窺伺她。
無聲無形,無處不在。
可當夜色漫無邊際地湧入房中,她仍覺那雙眼睛在燭火照不到的地方窺探她。那目光如影随形,守她合眼,守她入夢,好趁她心神松弛的那一刻,悄悄追進夢裏去。
她所能做的,只有睜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勿睡、勿夢。
江近樓忍痛聽她說完昨日去向,方咬緊牙關,重重躺下,把滿腔恨意盡數沉進了這片草地:“若你夢中的聲音為真,那你們三人之夢,或許都被人動了手腳。他們兩個,明顯已經陷進去了。”
話音微頓,他的目光穿透層疊交錯的枝葉,望向那輪孤懸于九天的殘月:“倒是奇怪。裴弦既已消失,為何又出現在村外的必經之路上,難道是為阻攔我們離村?”
他不信裴弦那番用法術離開的說辭。
一個活生生的人,縱使再急,又怎會僅着中衣,便消失得不留痕跡?
除非,他非自願離去,而是為人所迫。
只是不知何故,竟又被真兇放出,故意候在道旁。
江近樓撥弄着指間的草莖,漫不經心道:“自入村後,我白日常在夥房偷閑酣睡,卻無夢相擾。故而我懷疑真兇讓人消失,憑的是夜夢。嚴小友曾說,槐村雖偏,但月月亦有數十過客。”
“可白日入村者,誰是修士,誰是凡俗,真兇如何分辨?”他手指一滞,草莖停在指尖。
葉沉璧:“我疑心,真兇或幫兇,就藏在村子裏。”
真兇需要一個住在槐村的人,既為其分辨來者身份,又不動聲色地留下修士。
言終,二人不約而同地撫上各自的劍柄,來回摩挲。
村人的面容與姓名,一張一張,自心頭緩緩劃過,又一一劃掉。
遠方天際現出一截魚肚白,葉沉璧松懈下來,頭一歪,便靠向了江近樓肩頭,含混道:“我們怎麽辦啊……”
江近樓苦思良久,總算想出一計。
話至嘴邊,卻見她已沉沉睡去。
她的頭歪在他肩上,雙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毒婦。
心口不一的毒婦。
晨光未至,涼意先侵。
他脫下外袍,蓋在她的身上。
林間霧氣漸散,第一縷霞光破雲而出,一層薄金似的光将他們籠在其中。她蜷在他懷裏,他環着她的肩,心跳合一,氣息相纏。
世間萬物仿佛退遠,只剩這方草地一隅,與這對相擁而眠的人。
*
辰時初刻,方見青如約而至,可等來等去,卻只等來裴弦與月扶光。他一時疑憂各半,問道:“他倆呢?”
裴弦與月扶光對看一眼,搖了搖頭:“說是騎馬去了。”
“騎馬?”
方見青正待追問,忽聞得一縷熟悉的符紙餘香,被晨風一陣陣送過來。他循着那股墨香,獨自尋了過去。
行不過一炷香的光景,眼前豁然開朗,只見——
草地正中,一對男女頭抵着頭、肩挨着肩,身上搭着一件寬大的外袍,睡夢正酣。
難得見江近樓懶怠至此,方見青唇邊浮起促狹的笑意,輕如貍貓般悄步上前,對準他耳邊,便是一聲暴喝:“近樓!”
餘音未散,拳風已至。
方見青側身急避,仍不可避免地被砸出幾聲慘叫。
“啊啊啊!”
他整個人朝後仰倒,響動驚起幾只山雀。
方見青疼得龇牙咧嘴,才恍然記起自己忘了一件要緊事。
比江近樓先醒來的,一向是他不認人的拳頭。
慘叫聲入耳,江近樓倏地睜眼,眼底迷茫尚未散盡,卻見方見青抱着肚子躺在地上,驚訝道:“天公絮,你倒在地上作甚?”
方見青氣不打一處來:“被你打的!”
“好你個天公絮,一早便血口噴人。我閉着眼,如何打你?”
“……”
二人争執間,葉沉璧暗自收攏衣袖,挪動身子,直至隔出半步清冷的空隙。待兩具溫熱的身軀不再相貼,她才佯作初醒,揉着惺忪睡眼,詫異道:“出了何事?”
方見青記起正事,急忙湊到二人身前:“嚴小友探得一樁舊聞。”
“何事?”
“在槐村攪弄風雲之物,許是一截木頭。”
“對,木頭。”
“槭木。”
早在西海城初議之時,嚴宣和便隐隐覺得不對:槐村諸多詭談,皆發生在十六年前,那樁同行修士為奪法器而舉刀相向的案子之後。
昨日,嚴宣和在鳥危山奔波一日,終于問出那件惹起殺機的法器,究竟為何物。
槭樹之木。
傳言上古有山,名為空桑,山中遍生槭樹。
每當金烏隐沒,人若挨近槭樹,便會見魑魅魍魉,惶惶不可終日;或陷飄飄欲仙,狂笑不能自止。
方見青又道:“山中有一木修,與案中那三名修士有舊。據他所言,三人昔年偶得一截槭木,本已說好平分。豈料一人事到臨頭忽生悔意,竟将另外二人騙至槐村殺了。”
三人之中,兩人橫死,一人伏誅。
唯獨那截引出血光的槭木,從此杳然無跡。
當年太虛宗遣至槐村查案者,為花相容。
其人磊落清正,斷不會私昧此木。
那麽,這截槭木,多半還留在槐村。
槭木。
幻夢。
槭木之效,的确與他們在槐村所歷幻夢相合。
葉沉璧沉思片晌,忽地想起方見青乃是獨自前來,祝三秀與嚴宣和皆不在側。生怕這二人被已被攝心神的裴弦與月扶光趁隙蠱惑,她忙問道:“三秀與嚴小友何在?”
方見青坦然道:“我嫌他們走得慢,有意讓他們在客店多睡半日。”
江近樓當即冷嗤一句:“一日之計在于晨。你自懶散,莫累晚輩荒廢晨光。”
方見青:“……你!”
眼見話頭不對,葉沉璧忙不疊插言轉圜:“天公絮,這事你可曾對扶光和裴道友提起?”
方見青不解其意:“暫且未說。”
葉沉璧神色稍霁:“那就不要說了。”
“為何?”
“他們……已經被迷住了。”
“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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