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山鬼籠(三) “你有喜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山鬼籠(三) “你有喜了
一扇窗牖, 隔開兩般天地。
窗外,殘霞散作滿天星,一彎新月如鈎,斜挂柳梢。
更漏聲殘, 夏蟲在草木間低吟, 時斷時續。
窗內, 一聲突如其來的乾嘔,滿室驟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茶煙袅袅,在案頭散開又散盡。
江近樓摸着下巴,念頭飛轉。
女子乾嘔, 左右不過兩個緣由。
其一, 晚膳有毒;
其二,她有喜了。
今夜, 他與她同席共食, 同壺共飲。
他至今安然無恙,她斷無獨獨中毒之理。
那麽,唯一的可能, 便是她有喜了。
江近樓雙手攏在袖中, 十指翻飛, 掐算起了日子。
自英山算起,兩月有餘間,他們雙修攏共兩回。
女子害喜,多在有孕月餘方顯。
照此推算, 最有可能的日子, 是半月之前的西海城意猶未盡的那一回。不過葉沉璧是修士,害喜或來得晚些,也可能是岐山城外客店匆忙的那一回。
江近樓心裏一時又喜又憂。
喜的是, 區區雙修兩回,便修出了一個孩子。放眼三界,他們不說獨占鳌頭,姑且也算是個中翹楚。
憂的是,眼下真兇尚無頭緒,他們竟又多了一個牽挂與軟肋。
喜憂參半,愁得他背着手在房裏來回踱步;不時停步,瞥兩眼葉沉璧,長嘆幾聲。
他這副心急火燎又沾沾自喜的模樣,落在葉沉璧眼裏,只覺莫名其妙。他走個不停,她心底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又散了個乾淨。
偏生她是個“當日事當日畢”之人,忍無可忍之下,索性直截了當地問出口:“你能不能好好聽我說話?”
聞言,江近樓趕忙跑過來,半蹲在她面前。
葉沉璧垂眸看他,越看越覺他這樣子眼熟,左右看了看,拈起一根竹箸遞到他嘴邊:“你咬住。”
江近樓不疑有他,張嘴便咬。
“真像。”葉沉璧滿意了,撫掌笑道。
“像什麽?”江近樓咬着竹箸,說話含糊不清。
“像狗。”
“……”
江近樓拿下竹箸,丢到案頭,竹箸骨碌碌滾了半圈。
見她笑得前仰後合,險些滑下椅子,他忙伸手扶住她的腰,低聲勸道:“你如今身子不比往日,得多注意些。”
葉沉璧斂了笑,疑惑道:“我的身子怎麽了?”
“你有喜了。”
“啊?”
葉沉璧尚在怔忡間,江近樓已麻利地将案頭碗箸收進食盒。他俯身溫聲叮囑幾句,提上食盒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只丢下一句:“我去找天公絮來為你把脈,再去竈下熬些溫補之物。”
等葉沉璧回過神,疾步追到門邊,只來得及看清他沒入回廊盡頭的背影。
“江近樓,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葉沉璧扶着廊柱,氣得跺腳。
走遠的江近樓隐約聽見她的喊聲,暗忖道:“我常聽人說,有喜的女子性情多躁。她本就性急,往後不知得急成什麽樣……”
想着想着,腳步已停在方見青門前。
照舊,擡腿一腳,門板“砰”地撞在牆上。
房中不曾掌燈,伸手不見五指,榻上隐隐透出幾聲悲泣。
江近樓大步走過去,一把撩開床帏:“天公絮,陪我走一趟。”
方見青正抱着萬浮岚哭訴,聞聲吓得一激靈:“大晚上的,你、你來做什麽?”
江近樓懶得與他多費唇舌,循聲便去扯他袖子。可指尖觸到的,卻是一大片光裸的皮肉,他半是無語半是嫌棄道:“你哭就哭,脫衣裳作甚?”
方見青:“滾!”
江近樓喜不自勝:“外頭等你。”
不消片刻,方見青從房中蹒跚走出,面如死灰,衣襟半敞。發絲亂蓬蓬地貼在額前,活像剛從墳裏爬出來的怨鬼。
江近樓攬過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架着他往回走:“天公絮,我來時自省了一路,前日把你丢在牆角那事,确實該怪我。不過,你也老大不小了,肚量大些。”
一番場面話七拐八繞,終于繞回正事上:“我記得你随身帶着幾瓶大補丸,待會記得全送給我。”
平生頭一回聽見江近樓向自己道歉,方見青仿若見鬼一般,默默從袖中摸出一張定身符,死死攥在手裏:“近樓,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江近樓一挑眉,眼角眉梢皆是喜色,“天公絮,你要當義父了。”
“近樓。”方見青目視前方,面無表情。
“嗯?”江近樓腳步輕快,喜上眉梢。
“我沒你這麽大的兒子。”
“別以為我今日高興,就不會打你。”
*
葉沉璧再見江近樓,已是亥時中。
他神采奕奕,身後跟着一個更加喜形于色的方見青。
二人一進門,二話不說先按着她坐下,随即方見青便搭上她的手腕把起脈來。
只是,這脈剛一搭上,他面上的神色便由高興轉向了無語:“江近樓,哪有喜脈?!”
“你不會把脈,便去把你師姐叫來。”江近樓氣急敗壞,眼珠子一瞪。
“沉璧。”方見青指着葉沉璧,“你自個說,你到底是有喜還是沒喜?”
話音剛落,兩雙眼睛齊刷刷看向葉沉璧,眸中滿含期待。
一個期待有喜,以證已之能;
一個期待無喜,以證已之術。
葉沉璧深吸一口氣,一腳踹倒江近樓:“滾,你才有喜。”
江近樓倒在地上,抱着抽痛的小腿,委屈道:“那、那你為何會突然害喜?”
一旁的方見青見狀,不怕死地插了一句嘴:“多簡單,她看見你,便惡心得想吐呗。”
“……”
趕在江近樓起身之前,方見青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江近樓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盯着那道倉皇逃跑的背影,咬牙切齒道:“挑撥離間的小人,枉我拿你當朋友。”
葉沉璧跟在他身後出門,見他站在門邊指桑罵槐,便故意推了他一把。
等他摔倒在地,她立馬揚長而去。
從他身邊經過之際,她冷聲丢下一句話:“我發覺我有點喜歡你,把我惡心吐了。”
“你喜歡我啊?”江近樓趴在地上,人是狼狽的,神色卻是歡喜的。
“是啊,喜歡你。”葉沉璧剜他一眼。
她想明白了,她從未感知過的心緒,是愛。
她愛上了江近樓。
或是這具不聽話的身子作祟;或是數次并肩闖過生死,讓她得以窺見他孤傲性情後的另一面;又或是那日她被困山洞,盼着有人來救時,偏偏是他來了。
自然,還有一種可能。
葉沉璧這一生,遲早會愛上江近樓。
命中之劫。
百年後的她如此,百年前的她亦是如此。
他們的緣分,自天子城擂臺初逢的那一眼起,就寫滿了命中注定。命中注定要做針鋒相對的宿敵,命中注定要成為彼此的執念。
逃不開、掙不脫的天道。
葉沉璧決意随心而行。
“你去哪兒?我陪你去。”江近樓從地上爬起,急急追上她。
“找長老,你別來!”葉沉璧大步流星。
她不讓他跟,他卻厚着臉皮跟了上來。
葉沉璧側頭掃他一眼:“你別後悔。”
“後悔什麽?”江近樓握緊她的手,“萬重宗弄丢了我的千年寒鐵,我還沒找月扶光算賬呢。”
行約百餘步,到了後院書房。
江近樓先推門進去,一見房中端坐的人,又慌忙退了出來,壓低聲音:“來的人,不是萬重宗長老嗎?怎麽是桓真那個小人?”
“你自個要來的,怨不得我。”葉沉璧掌心抵在他背上,一把将他推進房。
多年仇敵見面,分外眼紅。
桓真自诩年長,先丢來一句譏諷:“喲,我瞧是誰,原是太虛宗江道友。聽聞江道友如今連寒鐵這般俗氣之物,也搶着要。”
江近樓反唇相譏:“桓道友,聽說你昨日連個妖族都追不上,跑得鞋都丢了吧。”
桓真:“不及江道友百無一用,連累我師妹被山鬼侵擾。”
一句話,江近樓輸得心服口服,只能抱劍躲去窗邊。
他讓開位置,葉沉璧總算落座,拱手道:“今日浮岚與我說,我才知此番來的長老原是師兄。恭賀師兄升任長老。”
桓真溫聲道:“師妹,不必多禮。”
豈料話鋒一轉,他又板起臉教訓道:“師妹,師兄閉關多年未見你,沒想到你一如既往地眼瞎。時至今日,你竟還與江近樓那厮做着恩愛道侶。”
葉沉璧眼波流轉,唇邊笑意更深:“女兒都有一個了,也不好換。”
“你換一個,換幾個,自有萬重宗為你撐腰。”桓真有意拔高聲量,字字句句往江近樓耳中鑽,“太虛宗,難道還管得了門下弟子的道侶不成?你說對不對,江道友?”
江近樓回過頭,目光越過葉沉璧肩頭,釘在桓真臉上:“桓道友閉關多年,身量竟還這般不值一提。看來萬重宗的心法不大行啊,不如你來太虛宗,我親自教你《太虛訣》。”
葉沉璧揉了揉眉心,連忙轉了個話頭:“師兄,你找我有何事?”
桓真擡手虛指江近樓:“把他叫過來。”
葉沉璧:“……”
三人圍坐一桌,映出三張神色不一的人面。
桓真所言,乃一樁關于魔族的小事——
“魔族這些年,規矩了不少。”
“魔尊帝休自那場大戰後,便極少露面,怕是氣數将盡了。”葉沉璧分析道,“莫非魔族上下知曉帝休大不如前,有心與四大宗門交好?”
“魔族重返人間之念,從未斷絕。”桓真搖搖頭,鬓邊一縷碎發随之輕晃,“我言其變規矩不少,實因這五年來,門下弟子每遇邪修,此輩皆極為本分,從不滋事。”
葉沉璧:“可我和他從英山游歷至此,曾遇到過三夥邪修,一個賽一個地膽大包天,恨不得把‘惡’字刻在腦門上。”
桓真:“你們所遇,乃是被魔族逐出大荒之邪修。非止四大宗門欲擒之,魔族亦在追殺。”
江近樓:“同是魔族,難不成還有善惡之別?”
桓真颔首,話裏說的是好事,可一絲憂色卻自眼底漫上眉梢:“據我相識的一位修士所言,最早可溯至七年前,魔尊帝休開始嚴束魔族上下,凡濫殺無辜者,殺無赦。上回那個藏于英山鎮的邪修白及,正是第一個被帝休逐出大荒之人。”
“據聞,緣由是:白及修煉之法,太過陰毒。”
葉沉璧與江近樓面面相觑,皆有些摸不着頭腦:“這……”
桓真屈指叩了叩桌案,篤篤兩聲:“問題便出在此處。我疑心帝休這連番動作,實則是在積蓄力量,以備有朝一日重返人間。規矩是假象,圖謀才是真。”
江近樓:“帝休這些年,露過面嗎?”
桓真:“四年前,十方宗一位長老奉命捉拿邪修時見過他。匆匆一面,他命座下護法将那邪修吞入蛇腹,而後道了聲‘治下無方’便走了。”
葉沉璧眉頭緊鎖:“這帝休變好了?”
江近樓念及自身隐秘,另補上一句:“指不定啊,是換人了。”
桓真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懇切道:“當年那場三界大戰,四大宗門所有老祖幾乎死傷殆盡,與帝休打過交道者,當世唯九臯老祖一人。我尋你們,便是想請你們向老祖打聽打聽帝休此人的脾性,看他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葉沉璧一口應下:“行,師兄,我們明日便啓程前往天子城,尋老祖問個明白。”
桓真慢悠悠道:“對了,忘了與你們說。山鬼,萬重宗帶走了。”
江近樓:“我還沒報仇,萬重宗憑什麽帶走他?”
桓真兩手一攤,袖擺蕩了蕩:“你要報仇,萬重宗也要為門中弟子與師妹報仇。他離死不遠了,死在誰手上,死在何處,又有什麽區別?不過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江近樓不依不饒:“萬重宗,未免太過得寸進尺了。”
眼看二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來。葉沉璧腦子嗡嗡作響,忙不疊借口頭痛,拽走了江近樓。
*
回房路上,江近樓罵罵咧咧。
葉沉璧越聽越煩,乾脆甩開他的手,獨自走在前頭。
過了一會兒,一只手重新從身後探來,小心翼翼尋到她的指尖,一根一根扣進指縫。
江近樓悶聲悶氣:“對不住,連累你受苦,還沒能親自為你報仇。”
葉沉璧:“為春說,她幫我打了山鬼幾巴掌。”
江近樓:“別提她,我煩死她了。”
葉沉璧:“就一塊寒鐵……”
江近樓氣不打一處來:“那是我送給我女兒的生辰賀儀。我累死累活查案,到頭來,她白得一塊千年寒鐵,我卻只得一肚子悶氣。”
葉沉璧歪頭看他:“為春走時說,她從朋友處得來一塊神物,正好送給昭昭了。橫豎最後那塊千年寒鐵都到了昭昭手上,你別氣了。”
此話一出,江近樓更氣了。
燕為春借江近樓辛苦得來的千年寒鐵,送給江明夷。
是謂:借花獻佛。
當夜,一張榻,兩個各懷心事的人。
葉沉璧想着帝休的事,輾轉反側。
江近樓嘴裏反複念叨着“燕為春”三字,咬着牙,尾音拖得又細又長。
一人姓名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仿佛一根紮進肉裏拔不出來的刺。
後來,葉沉璧困意深沉,便扳過他的臉,認真道:“浮岚說,另一個你我,早就将昭昭十七歲的生辰賀儀送去了太虛宗。江近樓,昭昭不會怪你的。”
江近樓:“他是他,我是我,不一樣。”
話不投機半句多,葉沉璧扯過薄衾,蒙住腦袋,沉沉睡下。
夜已三更,江近樓望着窗紙上明滅的燭影,心頭忽地浮起一個算計——
江太簇反正不會用劍了,他何不盜了江應鐘的墓,将定風劍從冰棺中取出。重鑄之後,再送給昭昭?
這念頭一起,如野草瘋長,壓也壓不住。
挖墳而已。
小事一樁。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預告: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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