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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鬼門關(九) “別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鬼門關(九) “別怕。”
天子峰, 天子山至高處。
萬仞皆伏于腳下,千徑俱絕于此間。
人站在這裏,身前是空無一物的深淵,身後是鬥折蛇行的來路。遠處層巒疊嶂如虔誠朝拜的群臣, 垂眸俯首, 一層層鋪向天地盡頭。
江近樓孤身持劍, 不管不顧地撞進江太簇的劍陣,與之纏鬥在一起。
他清楚以他如今的修為,和江太簇正面相搏無異于自尋死路。可他更清楚江太簇絕不會甘心在劍陣裏取他性命,定然要光明正大贏他。
他自七歲起, 至十五歲止, 日日跟着江太簇學劍。
晨迎朝露,晚送殘陽, 從無一日懈怠。
九臯老祖常說他天賦異禀, 與江太簇不相上下。
多年前,他為了殺死江太簇,将其每一招劍式默記于心。
江太簇了解他, 他亦了解江太簇。
一個自負自大的劍修, 一個哪怕死過一回, 奪舍後的第一件事還是找劍的癡人。即使修為深到随便一揮手便可定人生死,那顆争強好勝的劍心從未冷卻。
更何況,對手是當世的兩位第一劍修。
江太簇只怕求之不得,要以劍道論高下。
果然, 他剛奔入劍陣, 漫天劍光便驟然收了。
父子二人站着,中間相隔四步遠。
江太簇撫弄着手中長劍,挑眉一笑:“此劍, 名為斬樓。”
江近樓嗤笑:“你好歹當了二十多年私塾夫子,不知取個風雅些的劍名?”
江太簇笑而不語,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向另一個持劍沖來的人影,和八個礙眼的蝼蟻。他拂袖一揮,一陣風卷過去,把江明夷、燕為春連同另外六人卷走,丢去另一座山頭。
江近樓心疼女兒,當即厲聲喝道:“昭昭才十七歲,她要是摔着了,我跟你沒完。”
“她就是一個被你慣壞的小混賬。”江太簇咬牙罵出口,“我好心讓她去秘境闖一闖,長長見識。她倒好,什麽護身之物都不帶,前胸後背藏了十張大餅,生怕少吃一口,餓着自己。”
葉沉璧剛趕過來,正好聽見這話,氣得罵了回去:“她才十七歲,多吃點,怎麽了?”
江近樓聞言,面色一沉:“好啊江太簇,原來是你逼昭昭去闖生死秘境!”
江太簇負手而立,眼風斜斜掃過二人:“你們教不好女兒,我幫你們教。玉不琢,不成器,此乃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
葉沉璧懶得聽他的之乎者也,握緊驚瀾劍便揮出第一式:“今日我們殺了你,省得你禍害後輩。”
江太簇揮劍擋開,冷冷道:“好大的口氣。”
眼見驚瀾劍已出,枕流劍躍躍欲試,不停顫動劍身催促江近樓。
“你急什麽?”江近樓按着劍鞘,沒好氣道。
“我不想做縮頭劍,多沒面子。”枕流委屈。
“再等等。”
“……慢死你算了。”
*
如江近樓所言,江太簇的劍路與他的如出一轍。
葉沉璧與江近樓比劍多年,對這套劍法的每一處變勢都爛熟于心,應對起來自然游刃有餘。
兼之江近樓在旁提點,她身逐劍走,上撩下劈,左刺右削,漸漸穩占上風。
最後一式,太虛引夢。
她足尖一點,騰空旋身,手中驚瀾劍挽出一團雪亮的劍花。劍光繞身急轉,如流星墜地,直取江太簇咽喉要害。
江太簇避無可避,只得掐了一個閃身訣,躲開這致命一擊。驚瀾劍刺空,他在幾步外穩住身形,臉上的戲谑斂去,沉聲道:“小樓,瞧你乾的好事。太虛劍訣,她全學去了。”
江近樓眉梢輕挑:“我也沒吃虧,學全了她的萬重劍訣。”
江太簇舉起劍,虛點他的心口:“那就讓為父見識見識。”
江近樓神色自若,眼角卻極快地朝葉沉璧遞了個眼色。
葉沉璧會意,悄無聲息地挪到江太簇身後。
兩劍齊出,劍尖掠過地面時帶起一縷塵煙。
枕流劍與驚瀾劍前後擦耳而過,接着兩柄劍同時變招,劍刃斜轉,切向江太簇的腰腹。
起初,江太簇只守不攻,長劍挽出層層劍幕,饒有興致地戲弄二人。
慢慢地,他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這二人的劍招,配合得天衣無縫。
可劍尖始終只繞着他的上半身轉,反反複複地靠近、試探,似乎是在用劍丈量他身上的某處位置。
江太簇如夢初醒,仰頭放聲狂笑:“小樓,別找了!當年你能殺我,不過是碰巧罷了。”
碰巧他當年急着歸家陪伴吟娘,才不惜自封修為設陣,淪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夫俗子;碰巧他對一雙兒女全無防備,才讓燕為春和江近樓這兩個逆子有機可乘,聯手暗算了他。
幸好,他肉身雖毀,元神未散。
幸好,他的生父是九臯老祖,借太初蓮把他養活了。
區區一樁巧合,江近樓竟還癡心妄想,想用同樣的法子再殺他一次,實在是愚蠢得可笑。
江太簇陪着他們耗了這許久,看他們一次次徒勞地刺探,一次次被他的劍勢逼退。等二人劍勢稍緩、換氣的間隙,他出手了。
堪堪兩招來回,便逼得二人各退了半步。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身前身後這二人做了多年宿敵,太過熟稔彼此的劍招。
以及,彼此的劍。
等江太簇反應過來時,站在他正前方的江近樓,掌中握的已是驚瀾劍;而繞到他身後的葉沉璧,手裏持的卻是枕流劍。
他突然茫然又疑惑,想不通二人為何臨陣換劍。
一息的起伏過後,兩把劍給出了答案。
兩柄劍。
一曰驚瀾,一曰枕流。
驚瀾劍自前胸直貫而入,枕流劍自後背穿透而出,在江太簇體內交錯而過。劍身相距寸許,完美地避開了彼此的鋒芒。
劍鋒貫穿血肉的一剎那,肋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江近樓咬緊牙關,握着劍柄又狠狠往前送了送,悄聲道:“爹,你爹說,用沾了我血的本命劍,刺中你的神藏xue,便能殺死你的肉身。”
兩道劍意絞着五髒六腑,江太簇撐不住,被迫半跪于地,吐出一口血。可再一晃眼,他又用劍撐着地面站了起來,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你們以為……你們贏了?我死不了,你們殺不死我的。”
話音未落,兩柄劍一起抽出,帶起兩串血珠,重新回到葉沉璧與江近樓手上。
電光石火間,一道裹挾着滔天殺意的劍氣,直撲葉沉璧而去。
葉沉璧僵在原地,眼中那道劍光越放越大,一股瀕死的寒意籠罩全身。方才一輪死戰早已耗盡她的力氣,此刻根本來不及閃避。
護身陣的口訣在腦子裏瘋轉,嘴卻跟不上,念不出。
劍光閃過,她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忽而眼前一暗,一道身影硬生生撞進她的眸中,擋在了她身前。
噗。
是劍鋒洞穿血肉的聲音。
江近樓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胸口處洇開一大片血花。他被這一劍撞得向後滑退,重重撞在她身上,兩個人一同摔落在地。
墜落的那一瞬,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擰腰翻身,将自己墊在下方。後背砸在滿是碎石的地上,鈍重的撞擊聲悶在胸腔裏,一口血從喉間湧上來,又被他咽了回去。
急風從耳畔掠過,卷着血腥味嗚咽着遠去。
葉沉璧撐着他的胸口從地上爬起,咬着牙想把他扶正靠在自己身上。他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壓得她不住往另一側歪倒,掌心沾滿了鮮血。
江近樓費力地擡起一點下巴,氣息拂在她頸側,聲音輕飄飄的:“好困。”
“昭昭,你們快來!”葉沉璧扯着嗓子朝另一座山頭的江明夷一行人喊,另一只手慌亂地摸索着攥緊他的手,“近樓,撐住。”
回應她的,是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娘,小心!”
她猛地擡起頭,卻見本該氣絕倒下的江太簇,手指竟在動。
對上她的目光,他故意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喉頭滾動,吐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起。”
天子峰開始晃動。
一道道裂縫從江太簇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順着裂縫滾落。
江近樓面色蒼白,神志卻清醒:“他瘋了……想用歸墟劍陣,與我們同歸于盡。”
葉沉璧心下一緊:“歸墟劍陣?”
她上一回聽到這四個字,出自師尊之口。
歸墟劍陣以魂為祭,以命為陣眼。陣成之時,萬道劍氣齊發,将陣中所有活物絞殺殆盡。而布陣之人,則會魂飛魄散,不入輪回。
傳聞五百年前那場三界大戰,四宗六位老祖便是以此陣,與魔族六大長老、無數邪修同歸于盡,以性命平息了那場滔天大禍。
江近樓忽地笑了:“強弩之末,看來他真要死了。”
葉沉璧懸着的心稍稍放下,松了口氣:“沒想到,老祖跟昭昭說的,竟是真話。”
江近樓恨恨啐了一口:“死老頭這輩子既不想兒子死,又不想兒子作惡,算盤打得倒響。”
葉沉璧信心滿滿:“金昙護身陣,應該能擋住歸墟劍陣。”
*
說話間,第一柄劍從地下破石而出。
不過眨眼工夫,密密麻麻的劍從地底沖天而起。
江太簇禦劍懸在半空,腳下的劍陣正在收攏。他眯起眼,居高臨下地俯視二人,眼裏沒了恨意,反倒多了一絲一縷如願以償的滿足。
這出精心編排的傀儡戲終于唱到最精彩處。
他在荷池底下不見天日地熬了百餘年,又在大荒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等了七年,才等來這一刻,怎肯草草收場?
他看得目不轉睛,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微微偏了偏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欣賞二人被劍氣逼得步步踉跄的狼狽模樣,欣賞獵物陷在死局裏徒勞掙紮的絕望眼神。
劍陣再向內收束了一分,将二人困在峰頂一隅。
他擡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
指風射出的一霎,萬千劍影化作漫天血雨傾瀉而下,籠罩整個峰頂,将所有退路封死。
葉沉璧半扶半護着江近樓拼命後退,直至被逼退到峰頂最邊緣的一小塊突起的岩臺上,身後是萬丈深淵,再無退路。
頭頂的金昙盛放至極致,無數金色花瓣旋飛而出,撞上撲面而來的劍光,紛紛碎裂。
江太簇足尖輕踏劍身,衣袍在雲海中獵獵翻飛。他往上升了數丈,在更高處停下來,低頭望着崖邊困獸般的二人,随即又擡了擡手,指尖往下一壓。
萬千劍影合為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劍,劍尖直指崖邊那朵盛放的金昙。
巨劍斬在金昙之上,金光劇烈震顫,蕩開一圈圈漣漪。
很快,外層的一片花瓣,綻開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
緊接着,四片花瓣同時裂開,層層疊疊的金色花瓣如雪花般簌簌飄落,落了滿身。唯有最中心的一簇花蕊,還在頑強地明滅閃爍,撐着一點光亮。
最後一點金光懸在葉沉璧頭頂,薄如蟬翼。
當巨劍再次落下,那點金光跳動了一下,像是燭火在熄滅前拼盡全力的一躍,而後徹底沉入黑暗。
護身陣,崩散。
驚瀾感知到殺意,着急忙慌地喊:“快跑啊!”
枕流作為劍魂,感知到江近樓傷勢過重,忙道:“快回英山療傷!”
跑?
英山?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問出一句:“困樓陣?”
是了!
他們可以用困樓陣逃跑啊!
葉沉璧慌忙掐訣,嘴裏一遍遍念着口訣,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快把我們傳回去。”
她從來沒有這麽盼着那些符文亮起來,從來沒有這麽想回到那座山中小院。
回家的符文總算如約而至。
要命的巨劍卻已近在咫尺。
“爹、娘!”
“沉璧!近樓!”
葉沉璧聽見了女兒的哭喊與道友們的驚呼。
腳下一空,她墜了下去。
風一下子灌進耳朵,灌進鼻腔,灌進她渾身上下所有可以灌進去的空隙,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轉過頭,看見同樣在下墜的江近樓。
四目相對,他張了張嘴。
可惜,風聲太大了,嗡嗡地響,她什麽也聽不見。
他們墜得那樣快。
快到她還想多看他一眼,眼前卻只剩下他眼睫上的一點光。
是一只流螢。
金燦燦的一小點,在灰白色的雲霭中明明滅滅。
風聲那麽響,那點光那麽亮。
葉沉璧下意識閉上雙眼,任由江近樓抱着她下墜。
墜地前,她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來自他。
很輕,卻很清楚——
“別怕。”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風聲沒了,耳邊所有聲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聲雀鳥雜鳴。俄而,雀鳴聲戛然而止,周遭霎時靜得可怕。
熱。
黏。
悶。
葉沉璧再睜眼時,發覺自己正被江近樓用一種近乎禁锢的保護姿态死死按在懷裏。她的臉貼着他胸膛,耳邊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好似一面快要擂破的戰鼓。
她仰起臉,一滴濃稠滾燙的血正好砸落,滴在她的眉心。
她伸出手去推他的胳膊,去摸他的手腕,探他的脈,想看看他的傷,想為他做些什麽。可他抱得太緊,身子紋絲不動,蠻橫地将她牢牢攏在懷中,不留一絲縫隙。
“江近樓?”葉沉璧推不開他,只能焦急地喊。
“江太簇下手真重,壓根沒當我是他親兒子。”江近樓艱難地牽動嘴角,笑了一下。
奈何這一笑,引得更多的血從他唇邊溢出,落在她的手腕上,再順着腕骨流到榻上。
溫熱黏膩的血迅速漫開,混着彼此急促的呼吸,染紅了那床乾淨的鴛鴦錦衾,成雙成對的蓮紋被血色吞沒。
“近樓!”葉沉璧哭得發抖。
“沒事……死不了。”江近樓努力睜開眼,喘息未定。
他們終究是活着回到了英山。
夜半三更,葉沉璧輾轉反側,沒什麽底氣地問他:“你覺得我們成功了嗎?”
枕邊人同她手中的傳音符一樣,安安靜靜地躺着,沒有半點回音。
作者有話說:
祝各位看文的寶寶國慶假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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