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天子謠(二) “若真有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4章 天子謠(二) “若真有那
從禁室至枕流院, 山道又長又靜。
三人慢慢在走,混着說笑聲,把山間的寂靜都攪散了幾分。
起初,江近樓提着燈籠走在前頭, 燕為春挽住葉沉璧的胳膊, 慢悠悠跟在後頭。
豈料燕為春多嘴多舌, 走着走着,又抖出一樁舊事來:“沉璧,上回我便想告訴你。他兒時與我不對付,整日上蹿下跳喊我‘燕為春’。我爹聽見一回, 打他一回, 他倒好,每回還龇着牙傻樂呢。”
江近樓猛地回過頭。
三人腳下那團昏黃光影随着他的動作一顫。
他扭過頭, 冷着一張臉:“別提他, 晦氣。”
燕為春自知失言,慌忙擡手掩嘴,又讨好地拍了兩下:“好好好, 我不提他了, 再提我爛舌頭。”
江近樓卻不依, 幾步折回來,将燈籠往她手裏一塞,順勢與她換了個位置。随即肩膀一頂,便把她擠到了前頭:“你去前面帶路。”
燕為春嘟囔:“我又不識路。”
江近樓不耐煩地又推了一把:“快走。”
燕為春被他推得往前一個踉跄, 氣得轉身便走, 一面走一面暗暗咬牙:等捱過九月初九,我定要與這個讨厭的弟弟一刀兩斷,起碼百年不再見面。
她憋着一口悶氣, 燈籠便也跟着遭了殃。
光影亂晃,腳下石階忽明忽暗。
前路越發晦暗難辨,江近樓探手過去,将葉沉璧的手緊緊握住:“這條路,我當真閉着眼,也能帶你走回家。”
葉沉璧偏過頭朝身側看去——
燈籠的餘光只勾出他半張側臉,眉骨高挺,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說話時,樣子認真又篤定。
可她一想起昨日在龍山打轉的經歷,嘴角便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昨日在龍山,你也說了這句話。”
“你再信我一回。”
天子山遍植杻樹和檀樹,濃陰如蓋,層層疊疊,遮得嚴實。連星子都漏不下來幾顆,只偶爾有一兩片枯葉擦着二人的肩頭墜下。
山路愈窄,夜愈沉。
仿佛這世上只剩腳下的石階,與身旁的彼此。
時有風過,将衣擺扯着往後拽。
兩個人十指交扣,嚴絲合縫。
彼此掌心經年累月用劍磨出的薄繭,一下又一下,反複摩挲着确認對方的存在。
葉沉璧的手早被他焐熱了,指縫間沁出一層薄汗。她嫌黏膩,抽了抽手,沒抽動,只得無奈道:“我似乎猜到你為何要留下為春了。可近樓,你的法子會害了她。”
江近樓目視遠方黑沉沉的山脊:“你倒不必擔心她。以她的修為,縱是四位宗主聯手,她也能找出一條活路,逃之夭夭。”
葉沉璧垂了垂眼,眉間仍籠着一層憂色:“昭昭難得過一回生辰……”
“葉沉璧,我們的日子不多了”江近樓扯了扯嘴角,“相比那些外人的祝賀,我想她更願意她真正的雙親永遠陪着她罷。”
“也對。”葉沉璧揚起臉笑了笑,可轉瞬又苦了下去,“眼下,我們只知帝休或與幕後真兇有關,旁的一無所知。”
江近樓腳步一頓,回頭望向山中高處:“死老頭也有鬼。”
葉沉璧:“我瞧着老祖一如往昔。”
江近樓嗤笑一聲:“反正他怪怪的,你離他遠點。”
山勢漸緩,風被甩在了身後。
一座院子的輪廓從夜色裏浮出來,院門前兩點燈火如豆,似在招手。
二人加快腳步,循着那兩點紅暈快步歸家。
一進院門,便見燕為春孤零零坐在檐下,雙手托腮,目光游移不定。見二人歸來,張口便問:“我睡何處?”
江近樓擡了擡下巴,指向西廂:“對面。”
燕為春“騰”的從地上站起:“江近樓,西廂連張床榻都沒有。”
“你一個妖怪,還挑什麽床榻。”
“……”
是夜,燕為春被江明夷接去了洞府。
臨出院門,她隔着滿院夜色,撂下一句狠話:“江近樓,有事求我,還敢惹我,你等着!”
聞言,江近樓偏過頭,看向葉沉璧:“你別擔心她。她瞧着傻,實則嘴裏沒一句實話。”
葉沉璧問:“為春不願幫你,你待如何?”
江近樓面有得色,眉梢一挑:“我多的是法子辦成這件事。”
至于這件事究竟為何?
葉沉璧猜到與江近樓身世有關,卻始終猜不透他打算拿他的身世,作怎樣一篇錦繡文章。
她答應過,等他自己開口。
她決定如今夜這般,再信他一回。
*
漫漫昨日,被九天而下的風一吹,散入漸明的今日之中。
葉沉璧再睜眼時,枕邊已空。
外間時聞劍鳴之音,她推門而出,卻見江明夷與燕為春正在院中比劍。
江明夷的劍式沉穩開闊,隐有太虛、萬重二宗劍法的影子;倒是燕為春,劍走輕靈,每一招竟都出自《太虛劍訣》。
葉沉璧拖來一把椅子坐下旁觀,心下納罕:這對姐弟面上不和,宗門劍招卻說教就教,一招一式毫不避諱。
另一邊,江近樓在西廂與竈房間來回穿梭,不時端來一盤才蒸好的糕點,往她手邊一放。
熱氣騰騰,白霧袅袅。
被風一吹,滿院甜香四散。
自然,每每離開時,他總要從她嘴上讨些酬金走。
日影西斜,院中二人收了劍。
燕為春跑進竈房竊食;江明夷則拎着劍走到她面前,眉目含笑:“方才,我恍惚以為你們是他們……”
葉沉璧拿糕點的手僵在半空:“他們在時,時常這樣嗎?”
江明夷挨着她坐下,笑吟吟地點頭:“嗯。他們如世間的每一對尋常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挽劍、午後對弈、夜裏禦劍賞月。”
葉沉璧遞給她一塊栗子糕:“我以為這百年,我會努力修煉,飛升成仙。”
“做人挺好的。”江明夷一手捏着糕,一手将昭昭劍舉過頭頂。她仰起臉,眯着眼看天光,“他說,你們會為我做一柄真正的劍再走。”
葉沉璧靠回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盡,才鼓足勇氣,問出那個盤踞心頭許久的問題:“若我們換不回來,你會怪他們……或我們嗎?”
江明夷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放下舉劍的手,将昭昭劍橫在膝上。
對于這個問題的答案,她說不清楚。
在外人看來,今時今日前來太虛宗找她的人,就是她的雙親。
可她看到他們的第一眼,便知不是。
明明是日日相對的眉眼,反倒比生人更覺生分。
譬如,她的爹不會認不出她;她的娘亦不會在馬車颠簸時,不護着她。
他們記不得她的喜好,忘了那些一家三口曾經笑着重溫過無數次的約定。他們待她疏離又禮貌,言語間藏着幾分小心翼翼的遷就,再不會把她當做孩子。
那些刻在骨血裏的愛護,說沒就沒。
比“完全陌生”更折磨她的,是 “一半像,一半不像”。
她總能從他們的一舉一動之間,窺見雙親的影。一次次被勾着回頭,又一次次在看清後失望地想:“還是他們啊……”
還是這兩個,像她爹娘卻又不是她爹娘的人。
她真正的爹娘,此刻正困在百年前的陌生時空裏,過着她不知道的日子。她夜裏止不住地想:若他們對自己再好一點,再像一點,她會不會有一日撐不住,真把他們當成爹娘。
又止不住地後怕,她若是湊上去認了,親熱地喊了,豈非背叛了她真正的雙親?
她知道自己想的不對。
此事分明是她真正的雙親用神行術出了錯,才連累他們落入這陌生的百年後。
可知道歸知道,她依然無法與他們太過親近。
“若真有那一日,我便當你們失憶了吧。”江明夷放下栗子糕,擦起了木劍,喃喃道,“你們做柄劍,起碼得好幾個月呢。我的昭昭劍,還能用。”
葉沉璧眼中含淚:“快了,我們會找到回家的路,他們亦是。”
江明夷擦劍的手停了。
她雙手托着昭昭劍,遞到葉沉璧眼前:“娘,你幫我擦劍吧。”
“嗯。”葉沉璧接過劍。
“爹的廚藝退步了。”江明夷重新拿起栗子糕塞進嘴裏,兩腮鼓鼓地嚼着,含混道,“爹今日一早禦劍下山,師兄師姐還以為他去龍山捉妖。結果半個時辰過後,他卻背着滿背簍的菜蔬,還有一條羊腿回山。”
她适才途經山道,幾個弟子躲在樹後竊竊私語,說什麽“江師叔祖早起下山,竟只為買菜”。
聽她說完,葉沉璧笑得肩頭亂顫:“上月去我師父家,他也是如此。整日待在竈房,忙得腳不沾地,把我師父與師弟師妹們喂得一進門便往竈房跑。我掀簾一看,一個個全擠在竈臺邊等吃的……”
說話間,燕為春從竈房那頭奔過來,徑直找葉沉璧告狀:“沉璧,他不準我吃卯羹。”
葉沉璧正低頭擦着劍,想也未想便回了一句:“行,我待會兒罵他。”
此話入耳,燕為春卻忽然彎下腰,臉湊到葉沉璧眼前,近得能看清對方眼裏自己的倒影。
少頃,她勾唇一笑,有意拖長了铊薛調子:“你一向不吃卯羹,他從來不做。原來,你是以前的沉璧啊……”
“……”
葉沉璧擡起眼,視線直直撞進燕為春眼底。
面前女子剝去所有僞飾,褪去往日嬌憨,像換了一個人。那雙眼淡淡掃來,只一眼,便似将人從皮到骨、從骨到髓,全部看了個通透。
燕為春一句話試出了她,轉過身便鑽進竈房,語帶揶揄:“怪不得讓我替你圓謊騙沉璧。啧,你怎麽走到哪兒,都得我幫你追妻?”
回應她的,是一只飛來的瓷碗
以及,短促、低沉、裹着壓不住的怒意的一字:“滾。”
“滾就滾。”
燕為春滾去院中,自百年前那場三界大會講起,直講到她如何在旁推波助瀾,再一步步設局,把葉沉璧和江近樓湊成一對。
她講得眉飛色舞,繪聲繪色,連細枝末節都不放過。
葉沉璧起先還當故事聽,直到聽到“山洞”那段時,一抹羞窘的緋色浮上雙頰。她趕忙捂住江明夷的耳朵,把人往自己懷裏帶,哀求道:“別說了,昭昭還在。”
燕為春理直氣壯:“若沒我,昭昭便是他的好侄女了。”
又一只瓷碗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正中燕為春後背。
江近樓立在竈房門口,手裏還捏着一柄沾着菜葉的木勺:“再敢亂說話,就滾出去。”
燕為春不敢再惹他,朝葉沉璧吐了吐舌頭,乖乖閉上了嘴。
*
餘下的半日,四人齊聚東廂,圍坐一桌。
杯盤羅列,言笑晏晏。
動筷前,江近樓特意先為燕為春添了一碗羊肉羹,語氣裏裹着罕見的殷勤:“阿姐,你多用些。幾日後,弟弟還盼着你陪我演一出好戲。”
燕為春不情不願地接了,指節在碗沿上劃圈:“他會罵死我的。”
江近樓:“他罵你,你罵回去。”
燕為春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明知他煩我,還推我做壞事。”
江近樓又夾了一塊魚肉,擱進她碗裏:“他煩他的,你做你的,兩不相乾。”
姐弟倆一句接一句,話裏藏着話。
葉沉璧聽得一知半解,索性埋頭用飯,不聞不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燕為春一聲“極樂仙”,吓得極樂仙連滾帶爬從盒中鑽出,拱手作揖,連聲告饒:“祖宗,你饒了我吧!”
葉沉璧接過話頭:“我們有事問你。”
極樂仙賠着笑臉:“何事?小人一定知無不言!”
葉沉璧:“你可知神行術與太初蓮?”
極樂仙撫須沉吟,身子不自覺地歪坐在地,自言自語:“神行術……太初蓮……”
約莫過了一炷香光景,他忽地端正身子,雙手用力拍在膝上:“記有神行術的一卷書,藏在昆吾城外的一座山。至于太初蓮……我只記得千餘年前,仙界有位仙人,以兩朵太初蓮捏出了兩個兒子。後來,一人留在了人界,一人随母去了仙……”
話未說完,江近樓已出言打斷了他的唠叨:“我們不想聽你的仙界往事。你只需告訴我們,太初蓮,人界有嗎?”
極樂仙不滿地橫他一眼,兩手往膝頭一攤:“三界只兩朵太初蓮,全拿來捏兒子了,怎會還有?”
葉沉璧追問:“若我們能找到這位由太初蓮捏出的前輩,也算找到了太初蓮?”
極樂仙眼珠轉了轉:“應該算吧。”
太初蓮,終于有了點虛無缥缈的影子。
江近樓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話鋒一轉:“我問你,若有人用神行術出了岔子,導致兩個時空的魂魄彼此互換。你可知解法?”
極樂仙何等聰明,一聽便知有端倪。
他的目光在江近樓與葉沉璧面上轉了幾轉,心下登時雪亮:難怪這二人僅剩這點修為,原是被人在神行術上做了手腳,遭了換魂之劫,才落得這步田地。
眼前三個仇家,個個心狠手辣。
報仇的良機近在咫尺,他豈肯輕易放過?
當下,他把臉一抹,裝傻充楞道:“我不知道。”
江近樓身子前傾,直勾勾地盯住他:“你真不怕死?”
極樂仙瞪圓了眼,面上作畏懼狀,口中卻硬氣:“怕死,可我真不知神行術。”
“若有朝一日,我發現你知情。”江近樓眼簾半垂,“你且猜猜,我會怎麽對你?”
“我真不知。”
“也罷。橫豎你留在我們手上,也沒什麽用處了。”江近樓随手将裝有槭木的木盒抛給燕為春,“阿姐,別走遠了。今日我去鎮上市集,見有一處堆爛菜葉的角落,腐氣沖天,最适合将他埋在下面,好生熏一熏。”
極樂仙聽得咬牙切齒。
這對挨千刀、遲早遭報應的姐弟,最知如何磋磨他這可憐木妖。
爛菜腐葉之地,濕臭入骨,比拿火燒他還要難熬百倍。
思來想去,極樂仙悲憤吼道——
“我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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