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神雀祭(九) “我不信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神雀祭(九) “我不信你




江近樓疑上邬家, 說來純是一樁巧事。




昨夜,方見青守着丹爐,還霸住床榻不讓。




他百無聊賴,只得撐起一把青傘, 獨自出宮閑游。




這一游, 便游到了傅宅。




他望着那門楣, 無端想起白日見過的那架薔薇。




一念既生,他逾牆入宅,尋至花前,抽劍一陣劈斬, 直砍了個乾乾淨淨, 枝蔓紛落,殘英滿地。




胸中塊壘盡去, 他收劍入鞘, 負手離開。




五更時分,他途經鬥春院,見院中廂房燭火通明, 光透窗紙, 隐隐似有人影。




他心念微動, 便推門而入,欲探究竟。





兩間廂房,兩般光景。




東廂方進賢神思恍惚,獨對孤燈坐。




西廂周福滿卻不得閑, 一雙手忙碌不歇, 竟是在以槐花取汁作染料。




房門半掩,江近樓信步走進去,好奇道:“你會槐黃染?”




周福滿擡頭見是他, 手上動作一停,赧然笑笑:“從他們手裏學了點皮毛罷了。”




話裏的“他們”,是與他同日進入邬家傀儡作坊的另外三人。




其中一名孫姓匠人來自無極城,其父曾為織染署染匠,諸般染色之法,皆了如指掌。師從傀儡匠人學藝的一年間,孫匠人腿腳有疾,周福滿常為之傳遞刀鑿、搜尋散釘。




上月初,孫匠人離城前夕,知他好學,便将槐黃染之技相授。




江近樓随手翻看疊放在案頭的幾張黃帕,見帕上顏色自姜黃漸次化作明黃,誠心贊道:“若你所言不虛,區區一個月工夫,你竟把槐黃染法摸透了,學得可真快。”




“仙長,并非小人自誇,于木工一道,小人一向獨占鳌頭。”周福滿聞言,面有得色。話鋒一轉,又罵起邬家,“是以小人不服邬家,不為錢財寡薄,只為胸中一口不平氣!”




他的傀儡,明明比戚豐的輕了三分、靈巧十倍。




邬家憑什麽僅以一句輕飄飄的話,便斷了他二人的勝負?認定他不如戚豐?




那日,他攜傀儡去找邬守理論,還沒說上兩句,便被其左右随從推倒在地,拳腳交加。




周福滿話趕着話,猛地拍案而起:“再者,神雀祭當夜,邬家所用傀儡,壓根不是出自戚豐之手!此事瞞得過別人,休想瞞過我!”




江近樓憑窗遠眺,任由周福滿罵罵咧咧。




窗外夜色沉沉,他的思緒卻好似一道将明未明的光,正奮力掙出無邊濃黑。




身後,周福滿恨聲滔滔,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依小人之見,邬家一早便屬意戚豐,又放不下‘傩面第一世家’的狗屁虛名,才拖上我們三人,給戚豐做陪襯……”




遠方天際,一線霞光稍縱即逝。




近處檐下,燈籠昏光搖擺不定。




江近樓回過頭,怔怔盯着他:“你為何認為,邬家一早便屬意戚豐?”




周福滿言之鑿鑿:“其一,戚豐所長,在于雕镂傩面,傀儡制作非其精擅。其二,半年前,戚豐娘子産女後,邬家便将二人一并接入西海城安居。仙長,小人想回鄉探望妻女,邬家不曾應允過一回!”




話音未落,朝霞破暝,東方山頭赤紅如焰。




盤桓在心頭多日的疑團,亦被這破曉之光一劍劈開。




江近樓至此,恍然大悟。




邬家,有鬼。




*




聽完他所言,葉沉璧只一事最為不解:“你砍薔薇作甚?”




江近樓冷冷回了她兩個字:“礙眼。”




“……”




橫豎是太虛宗親傳弟子與太虛宗所定巫祝之間的私怨,她一介外人,何必攪進這灘渾水?




葉沉璧懶理這樁閑事,索性追問起另一樁要緊事:“我與三秀一路行來,怎生不見一個邬家人?”




江近樓眉峰一挑,慢悠悠道:“自然是被我拿下了。”




他想通邬家的詭計後,即刻折返宮中,先一把拽走沉迷丹爐的方見青,再尋到百裏春,只為找出邬家在神雀祭當夜所用的傀儡。




萬幸,神雀祭所涉傀儡,不論優劣,皆被歷代城主封存于偏殿之內。




滿殿傀儡,密密匝匝,形貌不一,計一百二十具。




百裏春一具一具地看過去,從中挑出留有邬家烙木印的二十八具傀儡,單獨排成一列。




方見青俯身細驗,最終确定:百年前的邬家傀儡,并無異狀;可這近一百年間所出,具具摻了燼骨。




一具求輕至極的傀儡,卻添此增重之物。




邬家言行前後相悖,明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未幾,傅限聞訊趕來,得知傀儡中摻有燼骨,憶起一門邪術。




嬰蠱術。




此術至陰至毒,須取不滿一歲之嬰,趁血污尚熱,剔骨成灰。據聞此術一成,可攝嬰孩魂魄,鎖于一物之中,永世不得超脫。




之後,百裏春下令捉拿邬家滿門。




邬協見事情敗露,只能坦白邬家真正的秘密。




據他招供,其祖父百年前游歷至厭火城,以百兩黃金從一蠱修手中換得嬰蠱術。




翌年神雀祭,其祖父依照蠱修所授秘法,以厚贶誘使一位匠人攜妻兒前來西海城。後殺嬰取骨研粉,撒入木料,制成傀儡。




匠人血脈,嬰孩魂魄。




以此二物造出的傀儡,方能輕若無物,靈動如生。




那一夜,邬家傀儡登臺亮相,滿城皆驚,一舉奪魁。




從此,邬家雄踞西海城傩面魁首之位。




百年不墜,殺人不止。




去年,邬協親自從一衆匠人中挑出四人,引入傀儡作坊。




四人中,他最屬意一位王姓匠人。




此人無父無母,無親無故,背井離鄉多年,其妻同樣身懷六甲。




在邬協眼中,這便是天賜的“傀儡”。




孤兒,意味着無人問津;有孕,意味着活嬰在望。




日後就算王匠人一家消失,也不會有誰尋上門來問他要人。




誰知王妻難産,竟生下死胎。




嬰蠱術,要的是活嬰。




死胎,不過一塊沒有魂魄的死肉。




思來想去,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選定戚豐。




他以邬家厚待匠人為由,遣心腹将戚豐的妻女接到西海城,安置在邬家後院。




五月初,他親往後院,毒殺了戚豐的妻女,對外則假稱這二人已回鄉。




骨灰入木,嬰蠱煉成。




真正的邬家傀儡,由此制成。




上月十三,戚豐登門領賞,千恩萬謝,笑着喝下他遞過去的毒酒。




*




日影西斜,蟬鳴沸耳。




這樁橫亘百年的秘密緩慢說完,葉沉璧神色間掠過一絲茫然,越想越覺蹊跷:“不對啊……”




“我聽阿笙說過,相容最是謹慎。近百年間,太虛宗皆遣她赴神雀祭。”她擡眼看向江近樓,眸中滿是困惑,“若邬家傀儡當真以嬰蠱術制成,內裏鎖着冤魂,她豈會毫無察覺?”




聞聽此言,江近樓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張傩面遮擋了他的面容,卻擋不住那陣爽朗的笑聲。




葉沉璧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這身緋色衣裙,只道是哪裏不妥惹他發笑。可上下掃了兩眼,仍不見端倪,便蹙眉問道:“你笑什麽?”




江近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撐住石桌,才勉強穩住身形,斷斷續續吐出一句話:“我笑……我笑邬家滿門蠢貨。那個嬰蠱術,是假的!”




“啊?”




江近樓移開傩面,嘴角扯出一抹譏诮的弧度:“我讓他們三個瞧過了,邬家傀儡裏,根本就沒有魂魄。”




邬家費盡心思殺人取骨,碾灰入木。




那點微末之物,豈能左右傀儡輕重?




真正令邬家奪魁的關鍵,乃是其先祖數百年間不斷精進制傀技法。




可惜,邬家人貪心不足蛇吞象。




百年前那場奪魁,本是技法精進之功,他們偏偏信了蠱修的鬼話,以為靠的是嬰蠱術顯靈。




自此一代比一代迷信邪術,再不肯回頭。




邬家殺了百年的人,信的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隔着一方院牆,又有八具白骨重見天日。




森森然白花花一片,堆疊在土裏。




傩面攢動,鈴音不絕于耳。




周遭有人唾罵,有人交頭接耳絮絮不止。




葉沉璧抱劍站在喧嚣之中,唇邊浮起一抹悲涼笑意。




一個騙局、十五條無辜人命。




她胸中堵了萬語千言,關于邬家的愚蠢、關于枉死的冤魂、關于這一場橫亘百年的荒唐騙局……




那些字字句句翻湧到喉間,又被她盡數咽了回去。




末了,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邬家人寧願信鬼,不願信人。




信一撮骨灰有靈,不信手中技藝有魂。




或許,傩面真的戴得太久了。




久到他們忘了面具之下本該是一張人的臉、久到他們忘了如何做一個人、久到傷筋動骨扒皮,也再也摘不下那張傩面了。




赤日當空,葉沉璧躲在樹蔭下,若有所思。




驀然風起葉搖,簌簌作響,她回過神:“那真兇是誰?”




提及此事,江近樓慌忙拽着她閃入一處無人隅角,伸手摘下彼此的傩面,低聲道:“我猜真兇,應是戚豐最後所制之傩面。”




葉沉璧眨了眨眼:“傩面……怎麽殺人?”




江近樓:“你先別管傩面怎麽殺人。眼下最要緊的是,你我修為不濟這事,快要瞞不住了。”




葉沉璧頗為不解:“為何?你我裝得天衣無縫。王孫宗主當日金口玉言,明明白白說我已入合道境。放眼三界,如今誰還會不自量力地跑來試我的修為?”




江近樓貼近她耳畔,咬着牙道:“一張傩面在你我眼皮底下殺人,你我竟渾然無覺。待尋到那張傩面,你打算如何自圓其說?”




葉沉璧眼珠一轉,将過錯推與他:“就說你當時愁腸百結,我只顧寬慰你,一時未察。”




“葉沉璧,你當旁人全是傻子嗎?”江近樓嘴角一抽。




“沒準他們會信。”葉沉璧胸有成竹。




“我有一計。”




“何計?”




兩道人影越湊越近,彼此滾燙的氣息交纏在一處,近到視線模糊在對方的眉眼裏,連光都擠不進去。




江近樓勾唇一笑:“我們先找出傩面,要麽藏起來,要麽毀掉。”




葉沉璧:“你有線索嗎?”




江近樓挑眉:“十拿九穩。”




葉沉璧擔憂道:“那傩面瞧着有些厲害,你我而今形同廢人,決計鬥不過的。”




“你且想。”江近樓傾身湊近,身影覆下來,将她籠了個滿懷,“我打聽過了,西海城這半月間,只出了邬家兄弟兩樁人命案。這傩面,應是戚豐怨氣所化,專殺邬家人。”




葉沉璧擡腳欲走:“事不宜遲,走。”




江近樓指尖虛點一側的矮牆:“翻牆走,更快。”




二人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一前一後,翻過垣牆。




*




今早,江近樓自周福滿處偶然聽得一事:邬協見戚豐雕刻傩面的手藝精湛,曾私下讓他做了兩張傩面。




一張黃金傩面,一張木底嵌金。




葉沉璧原本大步走在前,聽到“黃金傩面”四字,腳步倏然一頓:“邬家曾向相容進獻過一張黃金傩面,莫非……”




江近樓目光沉了沉:“周福滿說,神雀祭前幾日,他親見邬守戴着一張木底嵌金傩面,極像戚豐的手藝。戚豐死于六月十三,而師姐六月十六出宮去邬家還黃金傩面……若能尋到殺人的那張傩面,或可追出師姐失蹤前見過的那個人。”




至于殺人傩面的下落?




周福滿為江近樓指了兩條明路。




一是城中邬家,二是城外邬家傀儡作坊。




戚豐生前,足跡不出此二處。




方才,江近樓借查案為由,将城中邬家翻了個遍,并未發現那張木底嵌金的傩面。




傩面下落,由此只剩一處。




城外邬家傀儡作坊。




上月,坊內匠人與看守悉數下山,僅留一名老仆,十天半月上山灑掃一回。




一座依溪而建的作坊,孤零零地懸在蒼翠山色間。




門楣上貼了兩張桃木符,赤色斑駁殆盡,只餘幾點殘紅。




院門落鎖,江近樓領着葉沉璧繞到背陰處,尋見一截矮牆,利落地翻了進去。




院中有大大小小八間屋子,其中六間寝房早已人去屋空,夥房的竈臺積了一層薄灰。正中的廳房最是寬敞,滿地的木料、斧鋸、刻刀等物,桌上還擺着幾張未完工的傀儡。




二人依周福滿所說,走進第四間寝房。




這間屋子不大,僅一床一桌一椅一櫃,卻收拾得極齊整。




西牆之上,密密麻麻全是臉。




刻刀鑿出骨相的起伏,再以彩漆描畫眉眼嘴唇。




薄暮夕霭從窗紙裏透進來,滿牆的臉半明半暗。




或喜或怒,或嗔或悲。




葉沉璧立于西牆前,與滿壁神鬼面孔默然相對,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流轉過去,由衷贊嘆:“他刻的這些神鬼面,比我們在邬家傩面肆見過的一百零八張,還要好。”




江近已在屋中翻找多時,随口應道:“他拿了邬家的四百兩,本想回鄉開一間傩面肆。他是孤兒,自小随一位跛腳的木匠學藝。雕工,都是拿滿手的傷痕磨出來的。”




葉沉璧哀嘆一句:“可惜了。”




可惜一位良匠,一雙巧手,卻落在了邬家手裏。




像一截百年神木,被人劈成碎柴,扔進竈膛,付之一炬。




“別看了,快找!”




“……”




未及一盞茶功夫,整間屋子被二人翻了個底朝天。




箱籠掀了,櫃門敞着,連床榻都移了半尺。可別說那張木底嵌金的傩面,連一張尋常傩面也無。




葉沉璧倚在移開的床榻旁,雙手拄着驚瀾劍喘氣:“我們會不會找錯地方了?我仔細想過了,那傩面得覆在人臉上才能行走。邬城自青銅像上墜下,傩面該落在祭月壇才對。”




當夜留在祭月壇上之人,除觀舞臺一側的商賈,唯那群神仕與巫觋。




她懷疑,傩面可能還在宮中。




江近樓沉吟片刻,慢慢搖頭:“那傩面能控制人。已過兩日,它應該回來了。”




一張傩面,既不在屋中,又能跑去何處?




葉沉璧環視四下,目光掠過西牆。




滿壁鬼神面孔依舊,卻似乎有了細微的變化。




不對。




位置變了。




她扶着床柱站起來,擡手指向第二排第五張臉,語氣篤定:“這張臉,适才分明在第四排。”




江近樓順着她的手指望去:“哪張臉?”




“就是這張。”葉沉璧一邊說着,一邊點了點那張可疑的臉。




不料,就在她指尖與牆面相觸的一剎,滿牆的臉竟詭異地動了起來。




百張面孔快速向中心聚攏,再一晃眼,百面彙成一張巨大的開山大神傩面。




青面獠牙,雙目怒睜。




傩面張開大口,将她整個吞入。




葉沉璧來不及多想,反手一抓,死死攥住江近樓的袖口,将他一同拽了進去。




落地的一瞬,江近樓氣極反笑:“葉沉璧,你真夠蠢的。你把我拖進來,誰去找人救你出去?”




葉沉璧沒好氣道:“我不信你會救我,要死一起死。”




“毒婦。”




“小人。”




二人争執間,一張木底嵌金的傩面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它停在二人中間,左顧右盼,仿佛在看熱鬧:“我碰見你們兩回了,你們每回都在吵架。”




葉沉璧與江近樓回頭,正對上一雙空洞洞的眼睛。




“你誰啊?”




“平安。”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