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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腰下劍(九) “沉璧,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腰下劍(九) “沉璧,睜




“我還是覺得你在罵我。”




衛公子一邊說, 一邊将折扇“唰”地一展,往臉前一擋。




日光在扇面上一跳,再一晃眼,扇後已換作一張團團臉, 杏眼桃腮, 眼底清透明亮。




江近樓把眼睛睜得溜圓, 好顯得自己無辜些:“阿姐,你摸着良心說,我何時罵過你?”




燕為春歪着頭,掰着手指頭數落:“上回我去英山做客, 你挑撥枕流與驚瀾, 罵我是多管閑事的死妖怪。還有,你不準昭昭同我去外面游歷, 說跟着我會變壞……”




她越說越委屈, 末了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淚珠在眼眶裏滾來滾去。




江近樓抱着葉沉璧站在午後的毒日頭下,本就心力交瘁, 還得耐着性子聽她連番哭訴。他閉了閉眼, 嘆道:“阿姐, 你又冤枉我,這些話不是我說的。”




另一個他說的話,與他何乾?




燕為春眨了眨眼,長睫上仍懸着幾點淚:“你怎生越發無恥了?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認了?”





“這事說來話長, 你容我慢慢同你解釋。”江近樓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人, “你先幫我把沉璧送回去。”




燕為春:“你禦劍飛回去,不就好了?”




江近樓:“我出了些變故,修為快沒了。”




“啊?”




燕為春“啪”地将折扇一收, 別進腰側,伸手接過葉沉璧。不待江近樓開口,她足尖一點,已帶着人掠出數丈,只餘一個樂不可支的背影,轉眼消散在日影之下。




江近樓瞠目結舌:“?”




怔望片刻,江近樓折回萬劍別院借了匹馬。




馬蹄踏着碎金日影,荒郊野徑漸次換作青石長街,人聲市語撲面而來。




*




一人一騎回到橫劍山莊,恰是酉時。




江近樓剛一下馬,祝三秀便從門後蹿出,急急嚷嚷:“前輩!半個時辰前,有個女子抱着葉前輩回房,還不準我們進去。晚輩偷聽了幾句,她一個人在屋裏說話,翻來覆去地罵你,說你也算落到她手上了。前輩,你小心些吧……”




“……”




他就知道燕為春沒安好心。




江近樓神色自若:“無事,她是我請來的幫手。”




祝三秀眼睛一亮,忙問:“救葉前輩的幫手嗎?”




“嗯。”江近樓吩咐道,“你去找浮岚與天公絮,讓他倆今夜在門外守着。”




聽到“天公絮”三字,祝三秀一拍腦門,總算想起正事:“前輩,弟子正想問你,方前輩去了何處?其他幾位前輩找他一日了。”




江近樓随口應道:“他去東山采草藥了。”




“沒有!”祝三秀急了,“萬前輩去東山尋了他半日,回來後,氣得把他房裏的符紙全燒了。”




江近樓想起來了。




昨夜,他似乎把方見青定在了某處偏僻角落?




橫劍山莊九曲回廊,七拐八繞,他眼下竟一時想不起那處角落在何處,只得對祝三秀道:“你去牆角找找,他最喜歡站在無人處裝木頭人畫符。”




祝三秀脆生生應了一聲,轉身便一溜煙跑遠了。




她走後,江近樓再不敢耽擱,大步流星直奔葉沉璧房中。一進門,便見燕為春雙手叉腰,氣勢洶洶,正在威脅極樂仙——




這極樂仙見了燕為春,委實像小鬼見閻王,縮在角落裏簌簌發抖,袖子掩了半張老臉,眼淚鼻涕抹作一團,全無往日自稱“本仙”的神氣活現。




燕為春伸手一把揪下極樂仙的一撮胡子:“好你個極樂仙,竟敢從我替你找的好地方跑了,怪不得我四處尋不見你!”




極樂仙哀哀求饒:“祖宗,那裏太臭了,熏得我胡子都不長了。”




燕為春斜睨他一眼:“我聽我弟弟說,他找你讨要入夢的法術,你卻推三阻四不肯相授?”




聞言,極樂仙驚得合不攏嘴,目光呆愣愣地從燕為春臉上挪到榻邊的江近樓身上。好半晌,他才壯着膽子問出一句:“他、他是你弟弟?”




“親弟弟!”燕為春面有得色,下巴一揚,“我們長得像吧?”




江近樓無語:“你揀要緊事說。”




燕為春讨了個沒趣,撇了撇嘴,轉向極樂仙道:“極樂仙,我又尋了塊好地方,比上回的沮澤更臭更惡心。你再不說實話,我便把你丢進去。這回,我親自守着,守你百年千年。”




極樂仙眼珠滴溜溜一轉,往牆角又縮了縮,嘟囔道:“并非我推三阻四,實因此術危險重重。我也是為你弟弟好,才三緘其口。”




燕為春搖了搖折扇:“今夜有我在,能出什麽事?”




極樂仙戰戰兢兢地擡起頭:“祖宗,醜話說在前頭,倘若真出了事,你不能怪我。”




這邊廂,二人在牆角你一言我一語地閑扯。




那邊廂,葉沉璧額間滲出冷汗,氣息又重又急。




江近樓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耳邊二人猶自閑談,他氣不打一處來,低喝一聲:“快點!”




極樂仙不情不願地從地上爬起,磨磨蹭蹭挪至榻前:“她的魂魄應是被魇夢纏住了。你入夢之後,會看到無數怪夢,須尋出真正纏住她的那一夢,将她帶出來。”




江近樓脫鞋上榻,仰面躺在葉沉璧身側。




入夢前,他牽起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心口:“沉璧,我來了。”




他方一阖眼,極樂仙便念念有詞,雙手不停在半空畫圈。無數白霧自圈中湧出,奔向榻上二人,層層疊疊,直至将二人的身影吞沒。




陣成,入夢也。




江近樓到了一處白霧茫茫之地,無聲無息。




日月無光,辨不清東南西北。




這裏沒有活物,只有一面面銅鏡,靜靜懸于白霧之中。




無數張葉沉璧的臉從鏡中,一閃而過。




江近樓走過第一面,鏡中的葉沉璧瞧着不過十歲,被一只大公雞追得滿院亂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師父,你管管你的大兒子!”




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葉沉璧,兒時最怕雞。




十歲的葉沉璧逃跑時,慌不擇路被門檻絆倒,撲通摔在地上。大公雞趁機撲到她背上,朝她發髻狠狠啄了一口。




親眼見她這般慘狀,他實在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笑完又覺不妥,趕忙擡袖遮住眼睛,快步往下走。




仔細尋了一圈,他終于找到她口中曾提過的那座破廟,與兩個手捧頭顱的無頭人。




他依着極樂仙交代,指尖觸碰鏡面。




眨眼之間,便到了鏡中。




這是一個月晦風凄的秋夜,烏雲蔽月,秋風瑟瑟。




十五歲的葉沉璧不知第多少次被逼至牆角,背脊緊貼破敗磚牆,再也無路可退。




四步外,曹員外與五通神各自懷抱頭顱,頸項以上空空如也,斷口處皮肉翻卷,缺口似一張猙獰的嘴。




他們拖着沉滞的步子向前,從江近樓面前經過,徑直走向葉沉璧,喉間不時發出“嗬嗬”怪叫。




葉沉璧嘴唇哆嗦,握劍的手抖得厲害:“走開!走開!”




依舊無人回應她的恐懼,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兩個無頭人越逼越近,兩雙枯白的手穿過晦暗月影,直直朝她頸間伸來。




如無數次夢境反複,她吓得閉上眼,平靜地等待窒息與又一次死亡來臨。




可這一次,她等了很久。




先是一聲劍鳴破空,清越如龍吟鳳唳;接着是兩聲同時響起的慘叫,短促而凄厲;最後四周陡然安靜,夜風穿過破窗,吹得殘幡蕭蕭,如泣如訴。




她更吓得不敢動了。




忽然,一句話在耳邊響起:“沉璧,睜眼。”




葉沉璧眼睫顫着,怯怯地掀開一線眼簾——




一線冷月自半塌的房頂斜斜漏下,如薄紗覆在眼前人身上,勾出一張有些過于俊俏的臉。




他右手執劍斜垂,半蹲在她身前,正挑眉看她:“兩個讨嫌鬼已被我殺了。沉璧,我們回家。”




她朝左邊挪了兩下,無頭人果然早已消失。她又朝右邊挪了兩下,挪回他身邊,拿眼偷瞥他,脫口而出:“你可真白,比……”




江近樓捂住她的嘴,冷冷道:“不準再提那頭豬。”




一聽這話,葉沉璧慌忙捂着心口後退了半步:“你怎知我要提一頭豬?你到底是誰?”




江近樓收劍入鞘,随即向她伸出手,一捧月華落在他的掌心上:“你幾十年後的道侶,此生最愛的男子,江近樓,是也。”




恰在此刻,遮月的陰雲散盡,彼此的面容愈發清晰。




她仰起臉看他,卻見他睫梢上懸着兩滴清淚,在月下瑩瑩發亮,将墜未墜。




葉沉璧不解:“我都沒哭,你哭什麽?”




江近樓借着仰頭的動作,将那兩滴淚逼回眼眶深處,朗聲笑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葉沉璧所學多是劍訣,詩書一道半通不通。




不過,她依稀記得曾從師父口中聽過這八個字,苦于不明其意,只好揀着聽明白的附和:“确實,今夜的月亮圓得很……”




說到此處,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小聲補上一句話:“還,白得很!”




江近樓垂眸看她,見她抿唇偷笑,一眼便窺破她那點小心思。他又将手往她眼前遞了遞,掌心攤開,接住一捧月光:“沉璧,回家了。”




葉沉璧猶疑了一小會兒,才将手遞給他:“這位道友,我便姑且信你一回吧。”




“你還是叫我江近樓,順耳些。”




江近樓将她的手裹入掌心,十指扣緊,牽着她一步步踏出破廟。夜風漸靜,天地間仿佛只剩兩個人交疊的腳步聲,直到無路可走。




眼前鏡面泛着幽幽冷光。




江近樓松開手,笑着與她道別:“我走了,外頭見。”




葉沉璧亦笑着回應他:“我記住你了,江近樓!”




江近樓擡腳邁出鏡中,忍了又忍,終是在鏡面合攏前一瞬,回身怒吼:“第一次見面,別咬我了!你咬人,比王八咬得還痛!”




鏡面在他身後合攏,轉瞬消散于無形。




江近樓沿來路又走回第一面銅鏡前。




十歲的葉沉璧仍在鏡中被那只大公雞追得滿院亂竄,他湊到鏡前,朝裏喊了一聲:“你回頭踹它一腳,它便不敢追你了!”




可惜,鏡中人只顧抱頭逃命,壓根聽不見他的聲音。




“近樓!”




夢醒之際,江近樓猛地睜開眼,竟見房中不知何時站滿了人,個個愁眉苦臉,欲言又止。




江近樓強撐着坐起身,左顧右盼,卻不見葉沉璧:“她去哪兒了?”




燕為春從溻學人群後一點一點挪出:“極樂仙才發現,纏住沉璧的魇夢有兩個。你破了山鬼的法術,另一個失了壓制,反而更兇,沉璧……更醒不過來了。”




江近樓躺回榻上:“那我再進去一回?”




燕為春飛快地縮回人群,不敢接話。




萬浮岚接過話頭:“沉璧在隔壁。山鬼已被我們抓住,正押在後院。”




江近樓面無表情:“我要入夢的法子。”




萬浮岚勸道:“夢有千萬,你一個個尋,只會深陷其中。屆時非但救不了她,連你自己也出不來。”




“照你之意,我便不管她?”江近樓愈說愈急,聲量一聲高過一聲,“任她在夢中被人折磨,任她永遠醒不過來?”




萬浮岚:“極樂仙的意思是,我們得先找到困住沉璧的另一個夢。”




“滾。”




江近樓扯下床帷,将自己與衆人徹底隔開。




*




一行人在萬浮岚的帶領下推門而出,另尋了一間書房商議對策。




衆人或坐或立,愁容未消。




萬浮岚嘆了一口氣:“盧夫人死了,藏劍山莊與讓劍山莊的案子倒是破了,可沉璧卻被魇夢纏住……此番,我們可謂一事無成。”




滿室嘆息聲此起彼伏。




祝三秀夾在江金門與月扶光中間左右看了看,最終決定向看起來就好說話的江金門打聽:“江前輩,為何盧夫人一死,兩樁案子全破了?”




江金門壓低聲音:“今日太虛宗兩位弟子偷聽到盧夫人與兩名管事議事,三人言語間提及十年前讓劍山莊的滅門舊案,竟是‘財’字作祟……”




十餘年前,橫劍山莊蘇家有赤火,讓劍山莊衛家擁千年寒鐵。




兩家神物在手,各有千秋。




唯獨藏劍山莊公儀家早早坐吃山空,拿不出一件像樣的神物。




于是,公儀莊主心生毒計,欲取衛家而代之。




長子入贅衛家是第一步,只為刺探衛家家底與行程。當家底與千年寒鐵所在,盡入其手,遂行第二步:借刀殺人。




借一夥盜匪的身份,截殺出城祭祖的衛氏滿門。




刀光劍影中,公儀大郎認出弟弟的劍,心神劇震。稍一疏神,他便被親生父親公儀莊主一腳踹下懸崖,屍骨無存。




殺了人,再放一把火,衛家累世家財與那塊千年寒鐵,便成了藏劍山莊之物。




因有姻親之誼遮掩,世人皆道衛家亡于山匪之手,無一人疑心公儀一家正是真兇。




江金門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半是喟嘆半是自嘲:“可嘆鏡花水月一場空。公儀莊主算計衛家滿門,誰知盧夫人又算計了公儀一家。”




祝三秀:“盧夫人是真兇嗎?”




江金門搖頭又點頭:“此案有兩個兇手。公儀三郎噩夢纏身,認定是兄長公儀二郎與妹妹公儀四娘裝神弄鬼,便先後殺了二人,僞作自盡之狀;盧夫人為替兒女複仇,毒殺公儀三郎。至于作惡多端的公儀莊主,倒的确是自盡。”




祝三秀疑道:“盧夫人因何而死?”




江金門:“她自知脫身無望,便懷抱兒女牌位,于房中服毒自盡……”




人死,案結。




然逝者已矣,終不可複生。




一塊神物,兩家滅門之禍。




可悲、可嘆、可惜。




祝三秀斂了心緒,繼續聽衆人說話。




聽着聽着,她陷入沉思,喃喃道:“葉前輩……”




衆人商議至四更,燭油堆了滿臺,仍無對策。




咣當——




門被人一腳踹開,夜風灌入,吹得滿屋燭火亂跳,人影在牆上東倒西歪。




“我想到了!”




江近樓一手扶着門框,一手撐着膝蓋,氣喘籲籲:“我們從洞仙鎮離開後的第一夜,曾在一間客店住過一宿。那日她出了一身汗,我便出門去提熱水。回房後,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後來、後來……”




後來,葉沉璧告訴他,在他出門的一炷香內,她曾做過一個夢。




夢中,是一片打鬥之地。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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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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