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腰下劍(六) “既是你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腰下劍(六) “既是你的
平丘城內外一個來回, 不覺已是大半日光景。
車外蟬鳴聒耳,市井人聲沸沸揚揚。
車內三人同乘,彼此無話已久,只聞車輪轉動。
江金門獨坐左側, 時而從袖中摸出一面銅鏡, 借着簾縫漏進的光, 對鏡自照,低嘆幾句“鏡裏朱顏,畢竟消磨去”;時而掀開車簾,看官道兩側青山蔥茏, 塵光相逐。
他心中積了許多話想問, 可惜葉沉璧睡着了,江近樓面若寒霜, 擺明不想理他。
入了城, 車行漸緩,蹄聲踏在碎石路上。
正行間,馬車碾過一道坎, 車身一颠, 三人俱被颠得東倒西歪。
葉沉璧睡夢中逸出一聲輕呼, 江近樓慌忙展臂,将她往懷裏更摟緊了些。
江金門觑着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探問:“師弟,方才沉璧在車茵上劃的字, 莫非是寫給你的情信?”
話音落定, 車內寂了四息。
葉沉璧睡得不安穩,唇瓣張張合合,斷斷續續似在說夢話。
江近樓低眼看了她一瞬, 才慢慢擡起頭,唇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師兄,你可知她說了什麽?”
“說什麽?”江金門忙問。
“師兄,靠近些。”江近樓眉眼含笑,伸出兩根手指朝他勾了勾。
江金門不疑有他,忙傾身湊近,直直把臉送到他跟前。
說時遲那時快。
江近樓一掌拍出,“啪”地一聲悶響,正中他的胳膊:“她讓我殺了你!”
江金門捂住胳膊悻悻縮回原處,再不敢言語。
車內人聲一斷,一時靜極。
江近樓耳根清靜下來,這才定心去想葉沉璧今日以銀簪留字的用意。
救我。
救葉沉璧。
操控她的真兇,沒必要留這沒頭沒尾的一句。
這兩個字,最有可能是真正的葉沉璧所寫。
他猜,今日不知何故,她曾得片刻清明,卻開不了口,只能借銀簪留字求救。
想着想着,他想起一件怪事。
他暫居竹林小屋之事,僅蘇洄一人知曉。
蘇洄昨夜已出府去接萬重宗一位長老,她整宿與萬浮岚待在一處,如何能直接尋到竹林小屋?
難不成,真兇就藏在橫劍山莊?
若照此推論,葉沉璧片刻清醒又驟然昏厥,極可能是因為離真兇太遠太久,操控之力減弱,才讓她得以徹底清醒一小會兒,留下求救的信號。
思及此,江近樓一把掀開車簾,沖車夫喊道:“掉頭,出城,回別院!”
江金門怯怯插嘴:“我……我也要去嗎?”
江近樓:“你下去。”
“哦。”
江金門當即跳下車,直等到馬車出城走遠,才敢對着長街盡頭腹诽一句:“原以為師弟已為人父,性子總該收斂些,哪知才半年不見,他故态複萌,又變回了當年那個赤口毒舌的近樓師弟。”
可轉念又一想,師弟眼下有病在身,偏生還是那種見不得人的病,這性子能好,才真是見了鬼了。
“算了,我既為師兄,自該多照拂師弟。”江金門掐了個禦劍訣,腳尖一點,轉瞬便随劍光掠至半空,“左右無事,回去給師弟熬藥!天公絮那點醫術,一向不如我……”
城內,一道青色劍影破空遠去,驚起幾聲市井閑人的驚呼。
城外,青帷馬車碾起一路塵土,向着萬劍別院疾馳。
約莫一盞茶後,馬車停在別院門外。
連番颠簸,葉沉璧仍未醒來,整個人軟軟靠在江近樓懷裏。
江近樓抱着她,靜靜等着。
等一個離真相更近、能快些救她出來的機會。
很快,煎熬便到了頭。
葉沉璧眼睫顫了顫,半掀開眼皮,說話有氣無力:“這是哪兒……”
江近樓:“平丘城。”
葉沉璧面色煞白:“我們怎麽到了平丘城?”
江近樓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葉沉璧,還是真兇有意示弱,借她之口套自己的話。思前想後,他試探着問了一句:“三界大會那日,我們初見時,我說了什麽?”
葉沉璧:“你擋路了。”
堪堪四字,卻讓江近樓那顆懸着的心終于落了地。
他揀着緊要的說:“你遭人算計了,我正在想法子救你。”
聞言,葉沉璧無力癱倒在他懷中。
自醒後,她只覺周身像浸在一汪熱泉裏,又熱又悶,腦中被霧氣罩住,大段大段的記憶不知去向。
她攥着江近樓的衣袖,喘了口氣:“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怪我……”江近樓眼神飄忽,獨獨不敢落到她臉上,“魔尊帝休的左右護法素來形影不離,我們進鎮前,騰蛇已經露過蹤跡,另一個護法山鬼,彼時必然就在附近。”
說到此處,他偷摸瞥了一眼她的神色,見她沒有發作,才續道:“此番,應是我連累你了。我跟山鬼有些私仇,有一年狹路相逢,我刺了他七八九……十五劍。”
“你仇人,未免也太多了些。”葉沉璧氣極反笑,“既是你的仇人,為什麽算計我?”
江近樓垂眸望着她,聲音一點點低下去:“我愛你,愛得要死要活。”
葉沉璧默默翻了個白眼。
她就知道,沾上這厮,絕沒什麽好下場。
車中沉默片刻,江近樓拍着胸脯再三保證:“你放心,三日內,我一定救你出來。”
葉沉璧悶聲悶氣:“嗯。”
“你生氣了?”江近樓問得如履薄冰。
“若換作你,我的仇人為了報複我而折磨你,你難道不生氣?”葉沉璧答得火冒三丈,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不會。”江近樓眉目舒展開來,目光透過晃動的車簾,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屋脊上。笑意先于言語,淺淺地浮在唇角,“若你的仇人為了報複你而折磨我,說明我是你最重要之人。譬如今時今日,我的仇人比我還看得清楚、想得明白,折磨你,遠比折磨我,更讓我難受、痛苦、絕望……”
“……”
葉沉璧強撐着聽完他一長串絮叨,指尖一松,再次墜入昏睡。
江近樓溫聲說完,滿心期待地等她的回應。
哪知一低頭,只見她雙手環着他的腰,臉埋在他衣襟裏,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口中還含含糊糊地嚷嚷着:“好餓……”
他的目光黏在她臉上,從眉眼到唇畔,一寸寸描摹她的輪廓,恨不得把她刻進眼裏、烙進心底。忽而想起什麽,他偏過頭去,抿唇忍了又忍,才放聲大笑。
沉璧一如往昔,能吃能睡,還愛江近樓。
*
午後漫長,磨人得緊。
江近樓無事可做,心思又繞回藏劍山莊這樁案子。
下月初九,昭昭生辰将至,他總不好兩手空空去天子城。上回從十方宗讨來的那點賀儀,寒酸得拿不出手。
愛葉沉璧、疼昭昭這兩件事,他自诩不輸任何人。
包括另一個他。
既然另一個他親手為昭昭做了一柄木劍,他心中暗自計較:自己何不用千年寒鐵,鑄一柄真正的昭昭劍?
想到此處,江近樓抱起葉沉璧走下車,大步入了別院。先尋一間廂房,安置她睡個安穩覺,再去找秦少夫人問話。
夫妻一場,枕邊人若性情生變,妻子總該比旁人更早察覺。
偏院廂房的門半開着。
江近樓探頭一望,見秦少夫人又捧着那柄劍,倚在窗邊,哭得梨花帶雨。
他輕手輕腳走近,原是不想驚着她。
可就在離她不到一步之距,他發覺她頭顱微側,氣息漸輕。她分明已經知道身後有人,卻不說話不轉身,絲毫沒有前幾日死裏逃生之人該有的驚悸。
她在裝,江近樓比她更會裝。
他故意走到她身後,伸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待她佯作吓了一跳,他立刻退後半步,滿臉歉意:“我吓到你了嗎?”
秦少夫人一手撫着心口,一手緊握那柄劍,轉身時淚痕未乾,卻已盈盈一笑:“無妨。仙長去而複返,可是有要緊事要問?”
江近樓颔首,也不多作寒暄,開門見山道:“公儀二郎,即你夫君。我問過你家下人,人人皆說他對你極好。你因何疑他在外頭養了人,還要帶着婢女去捉奸?”
秦少夫人勾了勾唇角:“易漲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男子心。他嘴上說愛我,可這心頭之愛到底有幾分真,我哪裏看得透?他死前,總在三更後悄悄消失。我一個婦道人家,除了疑他變了心,還能作何念頭?”[1]
江近樓脫口而出:“指不定他是背着你練劍。”
秦少夫人尾音微揚:“仙長,練劍何須背着妻子?”
氣氛稍稍松動了些。
江近樓順勢伸出手,從她手中取過那柄劍:“确是柄好劍。他就是用這柄劍,在公儀大郎的舊院裏舞劍嗎?”
“是。”秦少夫人點頭,“我發覺他在舊院自言自語後,曾追問他緣由。可他……只說想大哥了,想念太深,才忍不住說了那些話。”
江近樓:“你信了?”
秦少夫人兩手一攤,笑得無奈:“仙長,我嫁與二郎才不過兩年半,實在不知他與兄長之間的情誼到底有多深。”
江近樓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他從前與你提過公儀大郎嗎?”
秦少夫人蹙眉細想,緩緩搖了搖頭:“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每逢忌日,會提一句‘大哥與衛家人死得慘啊,只恨血仇難報’。”
江近樓來回踱了幾步。
她這番話,倒與公儀家下人的說辭對得上。
可一個只在忌日才被提起的大哥,怎會讓公儀二郎思念到夜半抛下妻子,也要跑去舊院舞劍的地步?
除卻奪舍之說,還剩公儀二郎中了邪。
然平丘城外有萬重宗十二峰,既有宗門坐鎮,中邪之說,也站不住腳。
非邪非魔,便是有人在撒謊。
要麽是公儀二郎,要麽是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秦少夫人。
江近樓腳步一頓:“不知那日與你同去舊院捉奸的婢女,人在何處?”
秦少夫人道:“娘親昨夜染了寒疾,我遣她去照看了。”
“行。”
江近樓背着手踱出偏院,轉入主院。
接着,他依照秦少夫人所言,尋到當日随她同去“捉奸”的婢女。
據婢女回話,當日主仆二人親耳聽見公儀二郎自稱為公儀大郎:“公子當夜說了好些話,開口閉口全是‘二弟’、‘二弟’。少夫人吓得不輕,虧得婢子膽大,趁二公子還沒發現外頭動靜,拽着少夫人趕忙走了。”
江近樓:“你家二公子習武嗎?”
婢女老實答道:“二公子習武多年,武藝超群。”
江近樓沒忍住,嗤地笑了一聲,眉梢挑着幾分譏诮:“看來你家二公子耳朵可不太靈光。”
婢女眨了眨眼,支吾辯解:“二公子并、并無耳聾之症。”
“你們既能把他的自語聽得一字不落,想必離得不遠。”江近樓斜睨她一眼,“離得這般近,他還聽不到你這冒冒失失婢女的腳步聲。你猜是何緣故?”
“婢子不知。”婢女懵懵懂懂地搖頭。
“笨,有一對恩愛夫妻想讓你聽見呗。”
江近樓潇灑出門,心中對這樁案子已有了大致揣測。
只兩處關竅,他琢磨不透。
其一,公儀二郎扮旁人便罷,為何偏要裝作亡故多年的公儀大郎;其二,秦少夫人明顯知曉公儀二郎死前的怪異行徑,卻始終守口如瓶。
公儀大郎之死,只牽涉衛家滅門舊案。
這樁沉埋已久的無頭懸案,終究是繞不過去了。
千年寒鐵不日到手,江近樓足下生風,徑直前往廂房去接葉沉璧。
才一入房,卻見一個獐頭鼠目的陌生男子踞坐榻邊,手中搖一柄破折扇,正替他的妻子葉沉璧扇風,口中不住喚着“沉璧”、“沉璧”,聲氣頗為狎昵。
江近樓怒不可遏,抄起案頭茶壺,照面便砸,喝道:“哪來的狗鼠輩、夜叉、小人、無恥之徒,竟敢在本座跟前現眼,還不快滾!”
男子顯是身負武功,側身一讓,茶壺便貼耳飛過。随即折扇向後一遞,待将茶壺穩穩托住,這才回身看向江近樓。
四目相接的一瞬,男子擠眉溜眼,神情輕佻,語氣卻狂傲得很:“你不認識我?”
江近樓闊步上前,劈手奪下折扇,不由分說将人推出門外:“生得這等醜貌,也敢與本座說話。”
男子愕然張了張嘴:“我醜?”
江近樓反手将門關上,徒留男子在門外狂吠不休:“連本公子都不認得,也敢自稱本座!”
“滾!”
“你別後悔!”
男子搖着折扇,氣哼哼地走了。
江近樓抱臂倚在門後,心緒翻湧,越想越不對勁:“他不認識我,怎生認識她?”
等等……
此等宵小鼠輩,莫不是葉沉璧哪段他不知曉的舊歡吧?
作者有話說:
男子:有你後悔的時候,到時候別哭着求我!小劇場《我只跟你說了,你別告訴其他人》得知好友得了那種虛症之後,方見青難得上進了一整日。一早穿梭于師尊的藥田,趁藥童不注意,便薅幾把肉苁蓉藏在懷裏;偷了藥,午後再去找師姐,偷學幾招制藥之法;夜裏,他三過房門而不入,一門心思只埋頭研究陽虛之症的治療之法。他破天荒地上進,落在萬浮岚眼裏,便是這厮變了心。她沖去後院丹爐,一把彎刀橫在他眼前:“說,你的新歡是誰,我送你們歸西。”方見青:“我連舊愛都沒有,哪兒來的新歡?”萬浮岚:“那你大半夜不回房,在丹爐做什麽?你都偷懶一百多年了,勤快也沒用了。”方見青嘆了一口氣:“這事,我只跟你說,你別告訴其他人。”萬浮岚:“啥事?三界還有什麽秘密,我不知道?!”方見青:“近樓,虛耗過甚,身子不行了……”“啊?”翌日,萬浮岚渾渾噩噩地回山,一路禦劍一路苦思好友葉沉璧的日後。半道,她遇上從十方宗逃脫的月扶光。兩人結伴去玉衡宗,她一個沒忍住,便将那件事說了。月扶光:“啊?”萬浮岚:“我只跟你說了,你別告訴其他人!”回山又遇師兄裴弦。她再一次沒忍住。裴弦:“啊?”萬浮岚:“我只跟你說了,你別告訴其他人!”後來,她奉命去平丘城查案,竟遇多年未見的道友江金門。江金門一來,便問江近樓:“萬道友,你見過我師弟嗎?”萬浮岚:“他不行了!”江金門:“啊?”萬浮岚:“我只跟你說了,你別告訴其他人!”【1】改自明·《增廣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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