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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鬼門關(四) “沉璧,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鬼門關(四) “沉璧,我
來時汲汲皇皇, 歸時暮霭滿襟。
葉沉璧一手挽住江近樓胳膊,一手虛護在他腰側,陪着他一步一挪往下走。她有時側目辨路,視線猝不及防撞在他左臉上——
縱橫交錯的掌印清清楚楚, 紫紅斑痕疊在一處, 襯得他面色慘白如紙。
他左手無力垂在身側, 方才她匆匆一瞥,便見掌心橫七豎八好幾道印子,多處淤青鼓脹,最深處幾乎要滲出血來, 指節僵着, 難以彎曲。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大概也覺得狼狽, 忙把紅腫的左手往袖中縮了縮, 随即垂落頭顱,想将帶傷的臉埋進陰影裏。
見狀,葉沉璧停下腳步, 嗔怪道:“活該!自作主張, 自取其辱, 白挨一頓打。”
語氣兇巴巴的,手心卻軟得很。
她自袖中摸出兩方素帕與一瓶藥粉,先往他掌心敷上藥粉,再細細纏帕包紮。裹完左手, 又去裹右手, 動作輕緩小心。
江近樓低頭看着裹好的雙手,悶聲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以為他出了氣報了仇,便會放過你與昭昭, 誰知……”
他欲言又止,葉沉璧心頭雪亮:“當年你把他大卸八塊,他豈會輕易饒了你。說吧,你何時知曉他成了老祖?”
幾步外有一座涼亭,江近樓費力擡手指向那邊:“去亭中坐下再說。該死的江太簇,當真是裝燕抱節久了,竟罰我在原地立了一個時辰!”
瞧着他一身狼狽模樣,葉沉璧一時沒忍住,別過臉笑出了聲。
“別笑了,我很難受。”
“好好好,我不笑了。”
嘴上應得乾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肩頭更是止不住顫動。
“……笑死你算了。”
*
林邊一座舊亭,掩映在幾株繁枝之間。
亭中設一張圓石桌,兩條石凳。
葉沉璧剛扶着他坐穩,潺潺流水聲便飄入耳中。她循着聲響尋到溪邊,取出袖中最後一方帕子浸透水,旋即折返亭中,仔細替他擦拭灼燙的面頰。
江近樓一邊龇牙咧嘴地受着,一邊老老實實道出始末:“昨日我聽傅淨說,姑獲鳥從不啄死老頭。可我分明記得,那回我們去洞府時,姑獲鳥啄過他一下……”
一點微小的疑窦,層層推演,慢慢指向一個駭人真相:江太簇就是九臯老祖。
不知從何時起,江太簇奪舍或囚禁了九臯老祖。
又或許,自始至終,都是這對父子布下的一場陰謀。
想着想着,他心中生出一念。
既然江太簇能把他們拽到百年後,他們何不在百年前殺死他?橫豎這條回家之路,注定要死一個人,不如讓他死?
昨夜,他輾轉反側至天明,才拿定主意:以自身一命,換她歸途。
換她重返百年之前,尋出被九臯老祖藏起來的江太簇元神,逆轉百年後的這場劫數。
今早歸山,他先後找到江仲呂與江應鐘。
江仲呂代為傳訊月宗主,拜托其照拂葉沉璧與江明夷;
江應鐘則負責幫他護送妻女,平安去往萬重宗。
諸事安頓妥當,他才踏上這條赴死之路。
他走進洞府,徑直找到假扮九臯老祖的江太簇。
只一聲“爹”與一雙手的下落,便叫江太簇卸下僞裝,露出本相。
相隔百餘年,他們這對不死不休的父子重逢,一如往昔。
照舊是那個殘酷的二選一:妻女之間,只能擇一人活命。
江太簇照舊搬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說教訓誡他。見他不肯低頭認錯,這位自诩傳道授業的夫子,便如幼時一般,動手責打他。
他緊咬牙關,強忍身上的痛楚與來自江太簇的連番折辱。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江太簇的陰狠。
江太簇早已看透他的謀劃,偏要等他已然做好赴死準備之時,才笑着道出真相,擊碎他所有期許:“你們千辛萬苦拿到的神行術,是我故意留下的。小樓,她永遠都回不去。”
他絕望了。
從另一個他滋生心魔,到神行術現世,再到三界大會那日魂魄互換。江太簇這盤複仇之棋,綿延百年,環環相扣,步步皆算。
聽完這一整段話,葉沉璧擦拭面頰的手僵在半空:“照你之意,就連你的心魔,也是他一手催生的?”
亭外起了風,漫山殘葉被卷得嘩嘩亂響。
江近樓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今日我将一切對師尊與長老和盤托出。師尊無意間提起一樁舊事,當年另一個我帶你回太虛宗小住數日,死老頭一反常态,總趁你不在,到枕流院找我說話。”
“我細算了日子,心魔這事十有八九與他有關。”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師尊還說,我成婚後,死老頭性情似有轉圜。某一夜他竟自省,說往昔錯事累累,往後要盡力彌補。”
葉沉璧思忖片刻,道:“難保老祖只是随口虛言,做做樣子。”
江近樓緩緩搖頭:“師尊伴他将近六百載,不會看錯。彼時他确有悔意。甚至隔日,便打算親赴玉衡宗登門謝罪。”
葉沉璧不解:“可他沒去啊……”
江近樓屈指輕叩石桌:“症結便在這裏。兩日後,自稱前往玉衡宗謝罪的死老頭歸山,卻仿佛全然忘了此事。師尊後來暗中探問玉衡宗衆人,無人見過他登門。”
自那事之後,江仲呂便覺得九臯老祖變了。
起初是忘了自己做過的事,漸漸連過往行跡、所到之處都記不清。
江仲呂只當九臯老祖如其他修士一般,壽元将盡、神志衰退。哪裏能料到,背後竟是江太簇暗中作祟。
“死老頭應是被江太簇囚禁了。前些時日燕為春在洞府裏見到的打坐之人,才是真的他。”說到此處,江近樓唇邊溢出一聲自嘲的輕笑,“沒想到,死老頭也有幡然醒悟的一日。”
自然,他不敢單憑江仲呂一人之言下定論,轉而又去問了江應鐘。
豈料得到的說法,竟一般無二。
據江應鐘說,九臯老祖的确曾問過他:“應鐘,若爹替你将她尋回,你可否原諒爹?”
江應鐘滿心期盼,苦苦等候多日。
可等來的卻非故人,而是一道更嚴酷的禁制。
自此,他對九臯老祖徹底失望。
直到十年前,那時的江應鐘已勘破禁制口訣,只始終無法掙脫禁锢。某日,九臯老祖突兀地對他丢下一句:“解開禁制的神器,是一把七弦琴,記住了。”
他以為這是老祖又一番要挾,便再未動過破禁的心思。
聽完這段往事,葉沉璧打趣道:“老祖半生作惡,難得動幾回善念,偏生所有人都疑心他另有所圖,不肯信他。”
江近樓伸手去觸碰她腕間的木镯,半是欣慰半是喟嘆:“死老頭當初把上古陣法送給我,想來是早存防備江太簇之心。”
二人默然靜坐片刻,葉沉璧忽地沒頭沒腦地問他:“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從何知曉的口訣嗎?”
江近樓信口一猜:“昭昭說的。”
葉沉璧瞪了他一眼:“是枕流。”
江近樓瞠目結舌:“他怎會知道連昭昭都不知道的口訣?”
一層緋紅自顴骨燒到耳根,葉沉璧輕聲道:“他往日偷偷瞧見的……他說,每回我說完那句話,頭頂便會開出一朵金燦燦的花,還以為是你我床笫間的雅趣……”
“……我們下回修些啞巴劍魂。”
“……下山吧。”
*
因花相容殒命,近來山道上多了不少巡山弟子。
江近樓頂着滿臉的巴掌印下山,引得來往弟子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葉前輩下手,未免也太狠了。”
“葉前輩怎生只打江前輩的臉啊。”
葉沉璧有苦難言,原本挺直的脊背,不覺微微塌了幾分。
倒是江近樓目視前方,笑吟吟道:“若今日這頓責打,是你動的手,我心裏還好受些。”
暮秋的山風拂過兩人衣袂,吹起一地金黃,替這一路狼狽添了幾分不合時宜的溫柔。
下了山,回了家。
江近樓總算肯卸去強撐的力氣,整個人大半重量倚在她肩頭,由她半扶半攙,安置到榻上。他仰面望着帳頂,耳邊是她絮絮的叮囑:“我去找江宗主讨幾瓶丹藥,你安心歇息。”
須臾,房門拉開,又将要閉合。
江近樓驟然回神,急忙喚住她:“沉璧!”
葉沉璧頓住腳步,揚聲一笑:“怎麽了?”
江近樓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吞了砂礫:“他說,要麽由我親手殺你與昭昭其中一人,要麽他號令魔族,屠盡四大宗門。”
四大宗門的生死存亡,關他江近樓什麽事?
可當他看清江太簇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他才如夢初醒:江太簇早算準了,他會舍棄宗門保全妻女,但葉沉璧不會。
江太簇要的,是逼葉沉璧勸他、迫他,親手殺了她。
金昙護身陣顯現之前,他尚且心存僥幸,疑心自己想錯。待到金昙一出,威勢竟逼退江太簇,一念凄然湧上心頭:他的枕流劍,能穿透護身陣。
江太簇設下的二選一,只有一個答案:江近樓親手殺死葉沉璧。
何其惡毒的算計,足以将人逼至瘋魔。
他的父親啊,為什麽會如此歹毒?
而他為什麽如此沒用?又為什麽獨獨是枕流劍,能破金昙護身陣?
江近樓偏過頭,拭去眼下一片濕痕,分不清是淚,還是滲出的血:“沉璧,我死不了,他日連為你殉情都不能……”
葉沉璧靜靜聽完,臉上沒有半分動容:“莫非你認為,我會輕而易舉放棄我的命?江近樓,雖說旁人常誇我有情有義,但我十分惜命。你不必憂心,我會殊死一搏。”
她摔門而去。
他掩面痛哭。
*
葉沉璧先尋到江仲呂。
四目相對,江仲呂往前湊了湊,擠眉弄眼:“近樓被太簇打了?”
葉沉璧沒好氣道:“江宗主,你的弟子遭人欺辱,你反倒在此幸災樂禍,不妥吧?”
江仲呂笑嘆:“這一對父子,這幾百年間不知給我添了多少煩憂。他倆無論誰負傷,我都忍不住叫好。不過你轉告近樓,本座一直站在他這邊。”
葉沉璧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番:“真的?你不怕江太簇殺了你?”
江仲呂道:“我是當年老祖與徽音長老一同鑄就的斬仙劍所化。老祖有言,誰執掌太虛宗,我便需舍命護持,這是劍魂與生俱來的宿命。”
今時今日,江近樓是太虛宗宗主。
他自當為江近樓,直面江太簇。
江仲呂從櫃中翻出幾瓶丹藥,一股腦塞到葉沉璧手中:“你先回去。本座即刻動身前往北句、太阿二城,約其餘三位宗主共議對策。應鐘牽制太簇撐不了太久,我不能耽擱。”
葉沉璧拱手道:“多謝江宗主。”
分別之際,葉沉璧問起燕為春:“江宗主,你可知為春去了何處?”
江仲呂:“跑了。逃跑前托三秀帶話,說她是冤枉的。阿笙帶着幾名弟子追她去了,本座讓金門跟在後面。”
提起祝三秀,葉沉璧再行一禮:“江宗主,三秀修為平平,留在太虛宗恐遭不測,不知可否……”
話音未落,江仲呂已大手一揮:“本座早遣弟子将她送去十方宗了。”
葉沉璧心中一松,告辭離去。
日暮将至,天子山天際掠過一道飛馳劍影。
而在山道之上,也多了一道歸家身影。
葉沉璧回家後,先去竈房熬了一鍋粥。
等候粥熟的間隙,她挑出最臭的一瓶丹藥,踱步去找江近樓。
她笑意盈盈,把藥遞過去:“近樓,快吃。”
江近樓眉頭緊蹙,忍着惡心吞下兩粒丹藥。一股惡臭自胸腹翻湧而上,他險些嘔出來:“師尊究竟會不會煉丹,怎的臭到這般地步?”
葉沉璧循循善誘:“良藥苦口。”
江近樓灌下半壺溫茶,喉間異味才稍稍淡去:“你別擔心燕為春,她慣會逃跑。江太簇此番嫁禍于她,一來是逼她離開,二來亦是護她。不然四大宗門聚首,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她。”
葉沉璧聲音悶悶的:“只苦了相容。”
江近樓試探着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只要我們能回去,便能扭轉所有舊事,救回師姐。”
葉沉璧斜斜翻了個白眼:“先前是誰吵着要殉情來着?”
江近樓:“我想通了。今日江太簇能逼我親手殺你,來日便能逼我對昭昭下手。他啊,一向出爾反爾,兩面三刀,陽奉陰違……”
“江近樓。”葉沉璧神色一肅。
“嗯?”江近樓一怔。
“他這般忌憚百年後的你我,懼到藏身魔界,不惜布下百年大局,只為搏一個渺茫機會。這便證明,我們一定可以殺掉他。”葉沉璧凝目望向他,“近樓,破局的答案,就在你身上。”
江太簇借神行術算計百年後的他們。
計策聽來簡單,實則困難重重。
他們交手無數次,只有三界大會同歸于盡那一刻,魂魄短暫脫離軀體。而照江明夷之言,他們曾以神行術反複旁觀三界大會,從未出事。
由此可見,江太簇能夠動手的時機,千載難逢。
他寧可苦等這千載一遇的剎那,也不肯尋上門來正面交手,抑或暗中偷襲。
葉沉璧暗自猜想:江近樓身上藏有摧毀江太簇肉身的秘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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