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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神雀祭(六) “近樓,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神雀祭(六) “近樓,見




冷月銀輝, 被紅紗宮燈一篩,化作晃動的流霞。




光霧朦朦胧胧地灑下來,映出地上一灘灘豔紅的血與一張慘白的臉。




那張臉稚氣未消,面貌眉清目秀, 瞧上去至多十六。




無數巫觋連同神仕層層環立, 将百裏春團團圍在中間。




人群中, 一男一女突然踉跄奔出,撲向那具已然冷透的屍身。




他們穿過數不清的人影,與一張張或怒或笑、或悲或喜的森然傩面擦肩而過。待跑至屍身跟前,高绾的灰發盡散, 一聲聲不肯信、不甘心的哀號, 在這一隅死寂中迸出:“二郎……”




亂聲哀響,交纏未息。




鼎中棒香半寸燃盡, 灰柱将折未折。




傅限終于趕來祭月壇, 卻帶來了一個更壞的消息。





鼓中藏屍,名喚邬守。




他昨日離家,本應前往無極城。




地上橫屍, 則叫邬城。




他生平頭一遭跟随雙親來赴神雀祭, 不料性命竟斷送在祭壇之上。




而此二人, 皆為邬氏家主邬協與夫人趙如意膝下的骨血。




短促的一日光景,竟連折二子。




邬協渾身戰栗,撫屍大恸;趙如意慘呼一聲,哭倒于地, 數度昏絕。




紅與白, 生與死,一同沉入烏沉如硯的夜色中。




人間悲歡離合,于明月僅是一剎。




于人, 卻是無比漫長的一生。




*




除了邬守的死訊,傅限還帶來了一件血衣。




斑駁血漬間,依稀可見三個字——




賀禮至。




葉沉璧欲哭無淚:“完了,果真是你我帶來的禍事……”




江近樓握緊她漸漸發涼的手,沉聲道:“你我與邬家素不相識,他殺邬家的兒子做什麽?”




“後頭去說。”葉沉璧引着江近樓,一步一步退至燈影照不到的暗處,這才貼着他耳根低聲道,“他殺人,專為刁難你我,全無道理可言。三秀同我說,邬家這一脈只兩個兒子……今夜過後,便是絕嗣。”




聽着她的話,江近樓心頭百轉千回,驀地記起一事。




今夜神雀祭,本該現身的人是聞笙。




他與葉沉璧留下,實屬意外。




鼓中屍邬守前日失蹤,昨日死亡。




真兇縱有神機,又豈能算準他們定會留在此處?




這般推敲下來,邬家兄弟之死便生出了兩種可能。




第一種,邬守與邬城死于旁人之手,與戲弄他們的真兇無關。




第二種,邬守之死,與他們無涉;邬城之死,才是真兇送出的第三份“賀禮”。




倘若邬城為真兇所害,理應會留下書信或傳聲口信。




思及此,江近樓牽着葉沉璧上前,快步繞至屍身近前,俯身撥開邬城滲血的衣襟,沿着袖口、前襟、後背細細翻查。




奇怪的是,邬城全身上下,尋不出一個字。




邬家兄弟之死,似乎并非因他們而起?




江近樓緊繃的肩頭微沉,暗自松了一口氣。




誰知,就在他正欲告知葉沉璧實情前,傅限冷不防擡手一指,朗聲道:“列位,此乃太虛宗江仙長!有他在,這樁殺人案必能水落石出,真兇插翅難逃!”




“……”




借着傩面的遮掩,江近樓怒目相視,冷聲道:“宗門事務纏身,不可在此耽擱。”




傅限手指絞着腰間佩環的流蘇,不時纏緊又松開:“江前輩,晚輩這點微末修為,實在難堪大用。殺害邬家兄弟的真兇,怕是頗有些手段……




一旁的葉沉璧計上心來:“傅小友,明日我與近樓的兩位好友将至,不若請他們留下來助你?”




傅限:“葉前輩,西海城一向以太虛宗為尊。”




她說話時,傩面後的那雙眸子頻頻在江近樓與百裏春之間游移。




個中之意,不言自明。




西海城之事,唯太虛宗可以過問。




偏偏這幾日的城中,僅江近樓一個太虛宗之人。




葉沉璧這個萬重宗弟子被噎得啞口無言,索性抿緊嘴唇退後半步,将話頭讓給江近樓。




江近樓盯着傅限:“你把師姐叫回來,讓她查。”




傅限垂目苦笑:“晚輩與聞前輩,向來是她傳音尋我,我傳不出一句話……”




諸般門路,全部被傅限的“太虛宗”三字堵死。




顧念宗門顏面,江近樓咬牙切齒應下這樁麻煩事:“明日,我親自查。”




傅限:“多謝江前輩。”




傩面之下,江近樓緩緩牽起嘴角,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敢留他?




若不鬧個天翻地覆,豈不是辜負她這一番好意?




*




亥初,月隐雲後,這一夜的悲喜褪去。




葉沉璧随江近樓離開時,回望了一眼祭月壇。




方氏家主面覆一張翹嘴皺鼻的傩面,捧着傀儡,樂極;邬氏家主面覆一張嘻牙咧嘴的傩面,抱着次子屍身,悲極。




人喜,傩面悲。




人悲,傩面喜。




形形色色的傩面攢動,盡是木然彩繪的臉。




人人覆面,皆自以為神祇,卻生生抹去了一個人的本來面目。




離得遠了,祭壇四隅的朱紅燈籠高高挂起,像一只只詭異的赤瞳懸在半空,冷眼觑着底下這一出浮世苦樂。




葉沉璧今夜心事重重,渾然未覺自己的手一直被江近樓攏在掌心。直到半路,忽聞祝三秀那聲熟悉的“噗嗤”偷笑,她慢慢回過神,低頭朝自己右手看去。




兩只手掌心相貼,十指相纏,不留一絲縫隙。




葉沉璧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輕描淡寫道:“太熱了。”




江近樓把空出的左手收成拳,抵着下唇乾咳兩聲:“明日,先去接他們,還是先出宮查案?”




葉沉璧:“查案罷,讓三秀去接他們。”




江近樓:“行。你且先回房,我仔細囑咐三秀幾句。”




葉沉璧蹙眉不解:“一樁小事,何須特地交代幾句?”




江近樓背着手,搖首嘆道:“三秀粗心大意慣了,我怕她轉頭便忘了。”




“你記得讓三秀盡快帶他們入宮。”




“嗯。”




三人踏月回到玉蕤別院。




葉沉璧先行回了東廂,江近樓轉身便去了西廂。




西廂殘燈猶燃,一豆微光,虛虛籠着一坐一立兩道人影。




祝三秀垂手站着,認真聽完江近樓所言,不由面露疑惑,小心問道:“前輩,明日要來的另外兩位前輩,不大像是喜歡熱鬧之人……你叫弟子引他們去城外泛舟游湖,他們會去嗎?”




江近樓:“你找個好由頭,騙他們去。”




祝三秀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半眯着眼,賊兮兮道:“弟子明白了,你不想讓他們早些見葉前輩。”




江近樓屈指叩案,笑道:“非也。我豈是那般小肚雞腸的男子?”




祝三秀壯着膽子湊近一步:“那是為何?”




江近樓面不改色:“我其實是為了你好。”




祝三秀震驚地指了指自己:“此事,怎會與弟子有關呢?”




江近樓:“邬家兄弟這樁命案,真兇手段極為狠辣。你修為尚淺,萬一動起手來,我二人如何抽身護你?故而……”




祝三秀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讓另外二位前輩護持弟子?”




“孺子可教也。”




“前輩放心,弟子絕不令你與葉前輩憂心!”




燭火在江近樓眼底躍動。




一明一晦,一如此刻胸中起落的算計。




明日游湖,後日聽曲……




有他在,這二人休想見葉沉璧一面。




*




夜正深,人未眠。




更聲迢遞,穿過萬重宮闕。




江近樓自西廂歸東廂。




門開半扇,他一眼望見葉沉璧抱膝蜷坐在榻沿,怔怔出神,明顯心不在焉。




他起了壞心,屏息閃進門內,輕手取過案上的枕流劍,蹑足挨近。




劍光一閃而過,葉沉璧擡腳正中劍身。




枕流劍脫手飛出,斜墜于地,劍柄猶自嗡鳴震顫。




須臾,枕流委屈的聲音自劍中傳出:“我好好睡覺呢……你踢我作甚?!”




江近樓舉着空蕩蕩的劍鞘,笑得前仰後合。




葉沉璧擡頭見是他,沒好氣道:“仇家都找上門了,你還有閑心在此胡鬧。”




江近樓回身拾起枕流劍,一面收劍入鞘,一面随口問她:“什麽仇家?”




葉沉璧盯住他的背影,一字一頓道:“你是不是得罪過傅限?”




今夜傅限借故留他們查案,擺明是有意為難。




若非挾怨報複,何必如此?




葉沉璧想了一路,深覺是江近樓與傅限有仇,連累了自己。




江近樓将枕流劍放回驚瀾劍旁,方欲擡腳,又覺雙劍離得太遠。他轉過身,重新擺弄起來,直至雙劍相依相貼。




兩柄劍并在一處,劍影交疊。




江近樓滿意了。




他施施然解衣上榻,長臂一伸,微微使力将她推向裏側。




紗幔晃動,床榻嘎吱幾聲輕響。




葉沉璧坐在角落,順手拈起藏在枕下的紅綢,一端抛給他;另一端握在自己手中,纏上他的手腕。




她邊纏邊追問:“何怨?”




江近樓垂目看着胸前紅綢,無奈坐起身,将紅綢一圈圈繞過她腕骨:“你我第二十七回比劍之後,死老頭私自替我定了一門親事。我提劍去退親,哪知傅家死活不肯退。無法,我只得半夜摸進傅家的宅邸,挨個把傅家上下叫醒,舞劍吓了他們一場。”




葉沉璧手上結縧的動作不停:“你把他們一家吓到了?”




江近樓漫不經心系了個松垮的結,話裏話外,滿是困惑:“沒有罷?後來同我定親的女子,反倒進了太虛宗,聽說日子過得挺滋潤的。”




一室幽光,晃入帳中。




葉沉璧擡眼看他,眸中籠着一層薄霧:“萬一,那女子本有嫁你之心,你卻将她推入宗門。”




案頭燈芯爆響,風動簾帷。




一剎昏黃,一剎晦暗。




彼此縛腕的紅綢束緊,江近樓仰面躺倒,望着上方帳頂出神。




許久,他懶懶開口:“我給過她兩個選擇。要麽嫁給我,要麽進太虛宗。她當時答得乾脆,說她與妹妹一心向道,甘願入太虛宗。”




拜入太虛宗修行,豈非遠勝一世囿于深宅這條死路?




他解人困厄,傅限緣何反要怪罪于他?




葉沉璧再問:“你除了吓唬傅家人,還做過什麽過分的事?”




江近樓側身與她對視:“我嫌傅家那老匹夫冥頑不靈,專等他寵妾在懷時,闖進內室去吓他。吓了兩回,我覺乏味無趣,便走了……不礙事吧?”




昆吾傅氏。




葉沉璧蜷在裏側,反複喃喃這四字。




可惜,一無所獲。




這夜臨睡前,葉沉璧迷迷糊糊地推了推江近樓:“他們明日住在何處?”




“兩個宗門修士,多的是去處。”




*




翌日,晴空萬裏無雲。




葉沉璧與江近樓騎馬出宮,直奔邬家。




二人方至廳前,便見傅限與邬協從廳內急急迎來,口口聲聲稱已找到殺害邬家兄弟的兇手與幕後主使。




堪堪一宿未見,邬協白發根根刺目,神色萎靡,再無昨日身為家主的威儀。




邬協口中的兇手,乃是邬家作坊舊日的傩面匠人周福滿;而幕後主使,則直指昨夜神雀祭奪魁的方氏家主方進賢。他咬牙切齒道:“二位仙長,周福滿恨我将四百兩交予另一人,竟趁夜盜走我邬家獨門木人機關,轉投了方家。”




他的話又急又密,在場三人插不進一句。




葉沉璧與江近樓只好坐下來,耐着性子,聽他講述這個橫亘百年的邬家辛秘。




邬家雄踞西海城傩面魁首百年而不墜,其中關竅僅兩字:厚贶。




每逢神雀祭前一年,歷代家主自各地木偶作坊點選四人,置于城外的邬家傀儡作坊。此四人以一年為期,禁足不出,各成一具傀儡,以待來年之祭。




待到神雀祭前月餘,四具傀儡并呈。




最終僅有一人之作,得覆真金,成為邬家真正的黃金傩面傀儡。




而這名匠人,将得到白銀四百兩,一世衣食不愁。




另外三名匠人,則各得一百兩。




上月,邬協在周福滿與另一名匠人戚豐間輾轉不定。




半月躊躇,他念戚豐幼女正嗷嗷待哺,乏銀買米。同為人父,他終是朱筆一圈,定下戚豐。




豈料,周福滿心生不滿,當夜便将邬家視若性命的一套木人傀儡偷走,悄然投了方家。




昨夜神雀祭,方家傀儡乍現,邬協頓感如墜冰淵。




那傀儡,正是周福滿從邬家盜走之物。




周福滿得到了方家沉甸甸的謝禮,方家亦風風光光成了魁首。




獨獨他,做夢也想不到。




這兩個得了好處的人,竟暗中合謀,殘害了他的兩個兒子。




邬協凄聲言道:“當日大郎将結果如實說與周福滿聽,他便陰恻恻放言,要叫大郎不得好過。至于二郎……他與方進賢之子方六郎交好,那方六郎心腸最毒,屢屢唆使二郎攀高。”




前因後果聽罷,葉沉璧只一問:“傀儡既是木制,何不一直沿用,偏要新造?”




傅限解釋道:“溯及兩百年前,彼時的百裏城主為防一家獨大,便定下一條規矩:神雀祭前一年,由巫祝占蔔,選定來年傀儡所用的木料。”




江近樓正用三指轉着茶盞,聞言指尖一滞,幽幽吐出一句:“防得這般大張旗鼓,怎生還是叫同一家把持了百年?不知是他人本領通天,抑或這巫祝徒有其名吶。”




一句話,聽着誰都沒罵,細思又像罵了所有人。




在場幾人面面相觑,無一人應聲。




葉沉璧耳根發燙,硬着頭皮一把按住江近樓的另一只手,繼續向傅限探問:“邬家兄弟,莫非皆是墜亡?邬守的屍身,何以被塞進那面鼓中?”




“二人的屍身,由晚輩親手勘驗,的确全為墜亡。”傅限語聲微沉,“邬守前日自巨柱墜殒,邬城昨夜自青銅像墜殒。奇怪的是……觀看鼓中機關留下的痕跡,似是邬守自行步入。”




神雀祭所用之鼓,外啓內阖。




鼓身隐有一道暗門,自外輕推即啓,可容一人蜷身而入。




然欲閉此門,人必須在腔內撥動機關,自裏闩合。




她連夜挑燈細看那面藏屍的巨鼓,內裏機關處,血跡猶存。




可一個大活人自五丈巨柱之巅直墜而下,安能活着步入鼓中,甚至從容将自己藏好?




邬守命懸一線,既不呼救、亦不回家,卻選擇藏入鼓中。




最為詭異處在于:自巨柱下至鼓前,沿路并無血跡。




邬守,像是憑空跌入鼓中一般。




傅限疑心有妖邪作祟,整夜惴惴不安:“小春昨夜已下令,将邬家主所指那二人請入我的宅邸。今早入府前,晚輩親去驗過,二人俱是凡夫俗子,瞧不出絲毫邪祟附身的痕跡。”




聞罷,葉沉璧牽着江近樓的手,起身向外走:“傅小友,勞煩引路。我有事,須當面問他們。”




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一樁染血的命案,總歸不能只聽信一人之言。




三人行至邬宅門外,望見四人立在門前。




江近樓一眼望去,四張傩面,張張怒目獠牙,盡是熟人。




從左至右,分別是:意氣昂揚裴弦、目中無他月扶光、一事無成祝三秀、獐頭鼠目方見青。




江近樓裝出一副熱絡的模樣:“你們怎來了?”




方見青不待祝三秀張嘴,搶先答道:“三秀說找不到你。我一路聞着符紙的味兒,便摸了過來。”




“你真聰明啊……”




江近樓時生悔意,恨不能回到過去,罵醒當初執意救方見青的自己。




一個又蠢又煩的人,救了也是白救。




方見青挑眉一笑:“近樓,見到我,你很開心吧?”




江近樓堆起笑臉:“嗯。”




開心到……想掐死你。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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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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