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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山鬼籠(六) “喲,來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山鬼籠(六) “喲,來得
半嶺斜陽晚, 林深一聲蟬。
殘霞欲散未散,江近樓與江太簇一前一後步出随風洞府。
一個面有喜色,懷中一捧薤白青翠欲滴。
一個面覆寒霜,雙手負于身後。
江近樓一出洞門, 便扯開嗓子大喊:“三秀, 快來拜見師尊!”
祝三秀聞聲, 自洞門外的一株虬曲老松後轉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頭濺起幾點泥星:“師尊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江太簇垂眸一瞥, 目光堪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便知其資質平平。奈何江近樓要他收,他只能壓下滿腹不情願, 淡淡應道:“嗯, 起來吧。”
祝三秀騰地從地上躍起,雙手交替拍打膝上黃泥,一雙眼睛卻不安分, 滴溜溜地在江太簇身上打轉——
他生得清瘦, 離遠了看, 像一把久不出鞘的劍,鋒芒盡斂于骨。
人是俊的,可那俊裏帶着幾分拒人千裏的疏離。
江太簇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無奈地嘆了口氣, 偏頭對江近樓道:“弟子已收下, 我可以回去了吧?”
江近樓把大半薤白塞進祝三秀懷裏,騰出一只手與江太簇揮手作別:“去吧去吧。”
江太簇轉身便走,衣袂帶風。
江近樓低頭見祝三秀眼底閃過一絲慌張, 難得放軟了語氣:“你記在他名下,日後我讓師兄帶你修煉。長老那悶性子,若教你一日,怕是要氣得當場閉關。”
祝三秀重重點頭:“前輩,晚輩不挑師父!”
“走,下山。”
*
下得山來,一路松風漸遠。
轉過溪橋,家門近在眼前。
進門後,江近樓瞥見葉沉璧一人在竈房內轉來轉去,便拍了拍祝三秀的肩膀,朝東廂一努嘴:“你去找昭昭。”
祝三秀脆生生應了一句,眨眼間便跑了個沒影。
江近樓提着一筐薤白與薇菜,踱去竈房。門簾一掀,便見葉沉璧正手忙腳亂地與一盆麥面較勁,案板上、衣襟上、發梢眉角,皆落了薄薄一層白。
“你在做什麽?”江近樓将筐中野菜擱在案角。
葉沉璧擡起頭,拿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不成想袖上皆是麥面,一抹之下,額頭又添三道白印:“昭昭想吃花糕,我給她做呢。”
江近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做花糕,得用米粉。”
“有區別嗎?”
“你去燒火。”
餘下一個時辰,二人一在竈上一在竈下,倒也算配合默契。待到切菜時,江近樓懶得磨刀,便取出枕流劍與驚瀾劍。
雙劍出鞘,寒光一現,菜葉紛飛如雪。
間或夾雜幾聲忽高忽低的抱怨:“江近樓,你又拿我們切菜!”
葉沉璧好說歹說,總算從江近樓手裏奪回了驚瀾劍。
于是,滿院唯餘枕流劍的哭鬧聲,時斷時續,不絕于耳。
最後一道菜下了鍋,江近樓拖來一把矮凳,挨着葉沉璧坐下,與她說起這間竈房的由來:“你我第一次比試後,我發覺你還差得遠,索性整日躲在竈房下廚偷閑。結果到了第四次比試,你已與我不相上下,我進竈房的日子便越來越少……”
葉沉璧平生最厭人言其技不如人,當下氣得推了他兩三下:“我哪裏比你差了?你自個憊懶打不過我,倒會尋借口。”
江近樓也不惱,随手揀起一截枯枝丢進竈膛,火星炸開,映亮他半張臉:“前三次比試,我有意讓着你,你難道看不出來?我若真想殺你,擡手一式太虛引夢,你可接不住。”
起初是有意相讓,有心戲弄她一番。
後來是越打越是不分伯仲,他只得被迫少入竈房,多往山上練劍。
每回同她比試完,若傷勢輕,便自賞在竈房待滿十日;若傷勢重,便只準待三日。
想起舊事,江近樓心酸難抑:“葉沉璧,原本我該是三界第一個以廚藝得道成仙的人,全被你毀了。”
“關我什麽事?”葉沉璧瞪他一眼,深覺無語。
江近樓越想越氣,乾脆側過身,一手攬住她的腰,将她往懷裏一帶,另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得她不得不仰起臉來。
吻落下的時候,竈膛內的火光跟着跳了一下。
天可憐見,葉沉璧終于學會閉眼了。
她下意識偏頭躲開,他卻不許她退縮,吻得愈發深狠,舌尖攻城略地般掃過她的唇瓣、抵過上颚、末了勾住她的舌根狠狠地吮。
吻至情深,他的左手滑入她後頸,将她更緊地按向自己。
葉沉璧喘不上氣,雙手抵在他胸口,示意他退開些。哪知這厮會錯了意,她越掙紮,他吻得越深越烈,胸膛銅牆鐵壁似的堵着她,連心跳都隔着衣料一陣陣撞過來。
慢慢地,唇舌所過之處,竟生出一絲令她羞憤欲死的戰栗來。
竈膛內的枯枝遇火,“啪”地爆了一聲。
滿室光影搖曳,在壁上映出兩個交疊的身影。
兩個人越吻越急,意亂情迷中雙雙站起,踉跄着退向身後的牆壁。
喘息相聞,彼此皆舍不得推開半寸。
江近樓鉗住她兩只手腕高舉過頂,正欲俯身壓下——
“喲,來得不巧。”
一道促狹的聲音從門口飄入二人耳中,恰似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江近樓忍無可忍地回過頭,額角青筋直跳,一字一頓地罵道:“師尊,既知來得不巧,你還進門作甚?”
來者正是太虛宗宗主江仲呂。
此刻,他杵在竈房門邊,臉上挂着幾分讪笑,一動不動狀若門神。
四目相對,他心裏直打鼓。
座下那位堪比自己十八輩祖宗的弟子難得回山,又不願屈尊降貴去他洞府瞧一眼。他沒了法子,只好親自走一趟枕流院,盼着這位祖宗少點火氣。
誰知來得不巧,又往祖宗心頭添了一把猛火。
這火舌,眼看便要燎到自己身上了。
江仲呂往後退了半步,乾咳兩聲:“近樓啊,師尊去東廂等你。”
話音未落,江近樓已抄起地上一根柴火,劈頭便砸了過去:“滾!”
江仲呂偏身一讓,掐了個閃身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前腳一走,江近樓後腳便回過身,指腹輕輕抹過葉沉璧微腫的唇,啞聲低笑:“別理他,我們繼續。”
葉沉璧一把推開他,好讓那陣幾乎要将她燒成灰燼的熱意散一散:“我餓了。”
“那夜裏繼續?”江近樓不依不饒。
“你每日想些正經事吧!”葉沉璧從袖中摸出一張手帕,反手塞進他手裏,“鼻血又流了!”
江近樓晃眼一看,鼻下果然挂着兩道紅。
可他非但不以為意,反而挑眉笑道:“我馬上去找師尊要些增元丹。”
“……”
*
酉時末,枕流院時隔多年又亮起了燈籠。
院中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桌上碗碟擺得滿滿當當。
江仲呂獨坐主位,脊背挺得筆直;江近樓與葉沉璧同擠在左側長凳上,肩膀挨着肩膀;江明夷與祝三秀各揀了一條長凳坐下,一個端坐如松,一個好奇地東張西望。
五人默默吃菜,一時只聞碗箸輕碰之聲,無人開口說第一句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江仲呂端着酒杯轉了又轉,實在憋不住了,便賠着笑臉問道:“近樓啊,這一路上,你與沉璧可還順利?”
江近樓冷笑:“師尊,你是今日才想起問我們怎麽來的嗎?”
江仲呂兩手往桌上一攤:“你送昭昭來拜師時,放話說十年不踏足太虛宗。本月初,你在太阿城出事,師尊找老祖禀告,老祖說你想一出是一出,不準師尊去接你。”
“他是宗主,還是你是宗主?”憶及往日身無分文的窘境,江近樓氣不打一處來,“我找你可不止一次,你卻一次都沒來過。”
江仲呂目光閃躲,喉結上下滾了滾:“你在槐村遇險,師尊連夜趕去救你。”
江近樓翻了個白眼:“其他三宗宗主都去了,你不去不行吧?”
“橫豎我是去了。”江仲呂小聲嘟囔。
江近樓“呵”了一聲。
眼見四弟子面色不善,江仲呂忙不疊換了個話頭,轉向六弟子:“昭昭,龍山那樁案子,你明日去瞧瞧。老祖亦在,你跟着他。”
江近樓放下碗筷:“我女兒,憑什麽要跟着那個老不死的?”
江仲呂慌忙擺手解釋:“龍山兇險,昭昭跟着老祖,最是穩妥!”
江近樓:“明日我親自帶昭昭去。”
聞言,葉沉璧心底叫苦不疊。
她和他兩個廢物劍修,加起來連祝三秀都不如。她真不知他從何而來的勇氣,竟敢去闖龍潭虎xue般的龍山。
她面上不動聲色,腳卻在桌下踹了他一下。
江近樓小腿吃痛,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找補:“師兄和師姐這幾日在嗎?”
江仲呂愁眉苦臉,竹箸在碗裏攪來攪去:“金門陪阿笙去找相容了,還得兩日才回山。”
葉沉璧關切道:“相容仍是了無下落嗎?”
江仲呂苦悶地搖了搖頭:“老祖用了觀天陣,也找不到她,只說人還活着。”
想到自己曾被困于夢境之中,葉沉璧揣測道:“她會不會被什麽陣法困住了?”
江仲呂擡目望向院外夜色:“此番阿笙原想一個人去找相容,我見她神色疲憊,才遣金門陪她同去。”
江近樓譏諷道:“喲,六個弟子疼五個,只不疼我。”
江仲呂縮了縮身子,委屈道:“近樓啊,因相容出事,師尊已被老祖罵了一個多月,你就少罵兩句吧。”
“你該走了。”江近樓揮手趕人。
“師尊走了。”江仲呂摸走桌上的半壇青梅酒,頭也不回地溜了,背影比來時輕快不少。
江明夷好不容易尋着說話的空當,忙問道:“爹、娘,你們真要随我去龍山嗎?”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笑吟吟道:“嗯,我們陪你去。”
八月晦日,殘月初升。
一彎薄月挂在九重山之上,吐納月華。
江明夷忙着回洞府靜修,拉起祝三秀便往外走:“行,我明日一早來找你們。待明夜,我将我所知的一切盡數告訴你們。”
葉沉璧與江近樓手挽着手送她們出門,又在門口站了許久。夜風拂過階前,遠處燈籠搖晃,兩條人影漸行漸遠,直至被濃稠的夜色一點一點吞沒。
江近樓一手扶住門框,一手搭在葉沉璧肩頭,意氣風發:“我想過了。回去之前,定要将昭昭的生辰問清楚。等到了雙修之日,你我努力些,定能把她再生出來!”
葉沉璧:“……”
是夜,江近樓的雙修大計,才邁出脫衣這第一步,便中道崩殂。
無他,葉沉璧從枕下床榻的縫隙間翻出一卷書,一頁一頁翻過去,再不肯合眼。
不巧,書中所載,乃是他的年少絮語。
這一夜,太虛宗內外風平浪靜。
唯獨南向山麓的枕流院,笑聲不絕,直笑得檐下宿鳥四散驚飛,繞樹三匝,終不敢落。
“毒婦葉沉璧,比犬尚能咬人。”
“毒婦葉沉璧,故意刺我胳膊,害我不得颠勺。”
“裴弦當真瞎了眼,居然心悅毒婦葉沉璧,我當敬而遠之。”
“中夜難寐,輾轉反側,唯思一事:我為何要救天公絮那個廢物符修?”
*
翌日晨起,半山雲氣白。
山下曉鐘穿霧遠,山上鳥雀報秋清。
一行四人各騎一匹馬,自太虛宗山門魚貫而出,朝龍山方向疾馳。
半道,幾名禦劍的弟子認出馬上的江明夷,在半空劃了道弧線折返,落到她馬前,滿臉困惑:“師姐,你今日怎生騎馬了?”
江明夷指了指身後的祝三秀:“祝師妹尚不會禦劍之術。”
幾名弟子恍然大悟,恭敬地向她與江近樓各行了一禮,而後劍光一閃,轉瞬便沒入雲間。
一行四人騎馬趕到山腳下的茶寮時,日頭已高。
還未下馬,一句譏诮先至,涼飕飕地鑽入四人耳中:“我倒不知,近樓已學會騎馬了。”
江近樓勒住缰繩,擡眼瞪了回去:“你還沒死啊。”
此話一出,茶寮中所有弟子不約而同地垂眸斂笑,面露苦相。
有才入門的弟子茫然無知,壓低聲音向左右探問:“他是誰,如此嚣張無禮,竟敢與老祖這般說話?”
“噓,那位江師叔祖。”
太虛宗中,所有弟子皆以“那位江師叔祖”暗指江近樓。
九臯老祖負手立于茶寮檐下,晨光斜照,其影修長如劍。他目光自上而下,将江近樓掃了一遍,嗤道:“沒用,內裏已敗作空架,猶敢逞強嘴硬。”
江近樓把玩着懸在腰間的一張傩面:“暫失而已。”
“走吧。”
九臯老祖率先邁開步子,沿蜿蜒山道徒步而上。身後一衆弟子紛紛随行,烏壓壓跟了一片。
江近樓卻停在原地,擡起手在腰間傩面上連敲三下。
很快,腰間那張傩面左右蕩了兩下。
一行人登上龍山,幾經轉折,到了東麓半山腰處的一片密林。林間古木參天,樹冠密密匝匝;古藤如蟒,纏着樹乾一路攀到高處。
愈走愈深,二十具乾屍自綠影中一點點浮現出來。它們挂在半空,随風打轉,仿佛晾在樹下的舊衣,只每一件都裹着死人的骨殖。
走近細看,它們的皮肉被舔舐一空,面目塌陷成洞,只剩一具具乾癟的枯骨,外頭貼着一層薄如蟬翼的乾皮。
九臯老祖阖上雙目,在二十具乾屍間游走。
須臾,他停在其中一具乾屍前,眼皮未擡,聲沉如鐘:“死的全是男子。最早的一具死于一年前,最晚的一具死于五日前。”
圍觀衆人面露敬色。
獨江近樓湊到葉沉璧耳邊:“他跟狗似的,什麽味兒都能聞出來。”
葉沉璧挽住他的胳膊,指尖在他臂上一掐,附耳道:“我們來幫昭昭查案,你也快去聞一聞,可有線索?”
江近樓板着臉:“他在,我不去。”
“我陪你去。”葉沉璧晃了晃他的胳膊。
“行吧。”江近樓應得不情不願。
二人牽着手,走過一具具乾屍。
影子落在地上,忽長忽短。
江近樓走走停停,時而仰頭嗅聞,時而蹲下查看,反複數趟後,腳步卻止于樹下:“有一股苦味。”
至于這股苦味來自何處,他還理不出半點頭緒。
午後,衆人兵分幾路,足跡遍及整座龍山。
江近樓懶于走動,便挽住葉沉璧,喊上江明夷與祝三秀,只在乾屍所在的樹林內閑轉。
走累了,便揀一棵歪倒的老樹,挨挨擠擠地坐下。
只是,江明夷每每剛走出百步,回頭便見身後三人齊坐在歪倒的樹乾上,一個仰頭望天、一個嘴饞吃糕、一個拿劍砍樹。
江明夷看不過去,提議道:“要不,我自個去找線索?”
江近樓拽她坐下,一邊殷勤地用袖子替她扇風,一邊勸道:“老不死的親自捉妖,你小心搶了他的風頭,遭他記恨。”
江明夷複又提起那樁事:“爹,姑姑怎麽辦?”
江近樓扇風的動作一頓:“今日回山,我去救她。”
時已過午,林間暑氣蒸騰,一股熱烘烘的腐葉酸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葉沉璧熱得難受,偏又沒張避暑符,便問:“不如下山吧?”
“行。”
三人相繼起身。
正要邁步,江明夷忽地往左看去,卻見祝三秀仍垂着腦袋,後背靠着樹乾,像是睡着了。
她伸出手推了推:“三秀,走了。”
祝三秀慢騰騰仰起臉,眼神失焦,迷迷糊糊地問:“我在哪……”
話未說完,人已一頭栽倒在地。
葉沉璧見她面色慘白,道:“許是中暑了。昭昭,你快帶她下山。”
“好。”
林間複歸寂靜,日影自橫斜的枝葉間漏下,斑斑駁駁。
就在祝三秀方才靠坐的樹根旁,幾點殷紅血跡赫然在目,猶是新血。
作者有話說:
小江:立志成為廚修,結果被逼成了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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