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白骨觀(八) “歡迎來到百年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白骨觀(八) “歡迎來到百年後。”
亥初人定,一日終章。
天上月胧明,星子疏疏朗朗,暑氣散了大半。
這般時辰,最是惬意。
阿蘭若寺主殿正中,梁上燈籠微晃,光暈漫上佛面。白衣觀音雙目微垂,面龐豐腴安詳,神情慈悲莊嚴。
無诤閉目趺坐于蓮座之下,兀自念着《阿彌陀經》。
無悲無喜,無嗔無怒
很快,他今夜靜候的同修來客,踏月入殿。
殿門開了又關,風從門隙間吹進來。
當晃動的光影重新平靜下來時,兩道人影已緊挨着他坐下。
葉沉璧:“你何必殺人?”
一千八百五十八言的《阿彌陀經》誦完,無诤又誦起約一千九百言的《大忏悔文》。經文剛在心裏起了個頭,想起自己尚未作答,委實失禮,忙道:“貧僧無意間聽到他人真言,就當是緣分罷。”
葉沉璧哽咽道:“你苦修百餘年,何苦為了四個不值得救的人,一身修為盡毀,墜入無間地獄。”
無诤:“那時,貧僧日日在觀音座下打坐,由此生了心魔……”
三年前,他破妄境大圓滿,一步可登歸虛境。
咫尺之遙,最易亦最難。
為求破境,他選擇前往唯一一位證道成仙的佛修,常陽禪師苦修的道場阿蘭若寺。
他常于地室中結跏趺坐。
上方殿中人來人往,衆生心語,似一炷倒懸的檀煙,竟透過厚土堅磚的微隙,絲絲縷縷滲入他耳中。
求子者,他棄靈草于階,不久春信便至。
盼愈者,他夜半掩入,以真氣渡入病骨,暗銷沉疴。
……
久而久之,他漸生心魔而不知。
有一日,他聽到一男一女的真言。
一個極盡怨毒之言,詛咒負情女子骸骨無歸、魂魄無依;另一個掩面啼泣,誓絕薄幸男子,願他葬身無棺、不得善終。
他聽進了那些話。
于是,他先後找到話中的負情女與薄幸郎。
惑人真心、騙人錢財的事,到了他們嘴邊只剩輕飄飄的一句:“你情我願,何以責我?”
他殺了他們,再将魂魄囚入那副已然乾涸的皮囊,置于地底暗室。此後暮鼓晨鐘,佛經如青煙纏覆軀殼,助他們掙脫皮囊桎梏,往生淨土。
可他做完這一切後,境界反墜。
一遍遍面壁枯坐,一遍遍梵呗未歇,到頭來只添心頭魔障千丈。
在阿蘭若寺的最後一夜,悟法大師見他猶在主殿彷徨,枯指輕叩壁上那副白骨圖:“這便是常陽禪師的本來面目。你且看,禪師骨相,亦有不全處。”
白骨頂門,确實隐現一線殘痕。
他往日只道是塵劫消磨之跡,經悟法大師點撥,方知是常陽禪師昔年受傷留下的舊創。
小小的一道舊疤,常陽禪師本可一筆掩過,卻偏留其跡。
那一瞬,他終于大徹大悟。
觀音無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他錯了。
他沉溺于白衣觀音的水月幻相,妄以凡身撥轉他人因果。
他終究,只是一介塵緣未了的修行人。
*
前因後果述完,《大忏悔文》亦誦至最後一句:“南無大行普賢菩薩。”
無诤連續稱念三遍,收掌放于膝上:“葉道友,該你問了。”
葉沉璧斂息定神,急迫地問道:“你怎知我在找回家的路?”
無诤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她,看向璧上的猙獰白骨:“百年前的那場三界大會,貧僧有幸圍觀你與他劍影縱橫。很奇怪,前日再見,貧僧空蕩蕩的識海裏,忽而波光一閃,竟多了段不曾有過的前塵。”
葉沉璧與江近樓異口同聲:“前塵?”
無诤點頭:“貧僧記起,當日曾見過兩個你們。”
“兩個我們?”葉沉璧脊背繃直,江近樓按在劍上的手收緊。二人同時擡頭,視線隔着一個無诤相撞,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疑惑與震驚。
“對,就在你們同歸于盡的一剎那,另外兩個你們倏忽而沒。”
起初,無诤疑心這段前塵翻湧,不過是心魔又障眼目。
直到今日他站在八寶酒肆的二樓,望見葉沉璧與江近樓出寺。
無心一瞥,卻讓他看出了蹊跷。
明面上一對璧人,實則身後的影子都疊不到一處。
一舉一動間,滿是掩不住的疏離與僵硬。
他們變了。
人沒變,魂變了。
無诤收回目光,偏身看向江近樓:“江施主,那日衆生諸語,唯你一言,最是入理。”
聞言,江近樓眼神閃爍,面上浮起一絲局促之色,嘴角虛虛一牽,低聲道:“一句無心妄言罷了。已過百年,難為你還記得,我早忘了。”
到底是真忘?抑或假忘?
無诤笑而不語,心中自有分辨。
燈油快盡了,燭火掙紮着跳了幾跳,終是暗了下去。
一星殘紅明滅不定,幽微光影描摹出殿中三人的身形輪廓。葉沉璧被無诤的話語所縛,抱膝蜷坐在蒲團上,眉間蹙着愁,嘴裏反複呢喃一個字:“魂……”
*
咚。
咚。
咚。
更夫提着燈籠,遠遠地敲着梆子走過。
三聲梆響,三更将至。
梆聲落下,殿外烏壓壓擁滿了人。
無诤回眸瞥過攢動的人影,阖目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以色設局者,自該贖罪。
他殺人犯戒,亦當贖罪。
子時中,殿門第二次開啓,無數人影魚貫而入。
其中一人,颔首垂眸,衣着清簡,行于衆修士與僧人之間,像極了一個入殿上香的信徒。
葉沉璧與江近樓退到香案一側,神思渺遠。
無诤寂然不動,負手立于蓮臺之下,仰面觀白衣觀音。
變故出在無诤轉身的瞬間。
青衫閃過,刀已無聲沒入無诤心口。
刀鋒入肉,那人依舊不肯收手,又攥緊了刀柄往深處送,嘶聲叫嚷:“要你多管閑事,你把妙才還給我!還給我!”
照理,一柄凡刀破不開破妄的護體佛光。
可無诤卻口吐鮮血,倒在塵埃與血泊交織的地上。
氣息将盡時,他勉力擡手,指尖帶血,探向葉沉璧的方向:“葉道友,貧僧尚有兩件事,須得向你交代明白。”
葉沉璧雙膝跪地,将他漸失溫熱的身軀攬入懷中:“你死不了,別說了。”
“貧僧等今日,已等了一年。”無诤搖頭,吃力地挪動笨重身軀,将嘴唇貼到她耳邊,“其一,陣眼不在《白骨圖》中;其二,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染血的手指垂下,在地上彙作一彎猩紅,蜿蜒流向白衣觀音的蓮臺寶座。
佛修日誦數萬經文,一生則以萬萬計。
若将一字經文變作功德磚,這萬萬計的磚,大抵會砌作一座高可通天的城池。
此城固若金湯,最終自潰于四字紅塵嗔恨:多管閑事。
無诤參悟了佛法,卻始終參不透悟不明世間男女的愛欲嗔癡。
他不知迷眼者所求,豈是菩薩低眉的憐憫與拯救?他們要的,無非是旁人湊耳低語的一句自欺之言:“對,那人愛極了你、愛慘了你。”
後來,岐山城中瘋傳阿蘭若寺的白衣觀音像泣血。
悟法大師遣弟子登梯細辨,才知是無诤心口濺出的血。
*
葉沉璧回房時,心神恍惚,搖搖欲墜。
江近樓見她心神散亂,腳步虛浮,原想趁機從後踹上一腳,好稍解胸中積郁的恨意。
誰知正欲踹時,祝三秀揉着眼睛從左側禪房內探出身,問道:“前輩,出了何事?”
江近樓默默收回腳,順手将她推回房:“你快睡,明日早些出發。”
“哦。”
祝三秀關上門,倒回榻上。
未幾,呼呼入夢。
走過祝三秀的禪房,轉彎後再折過四間,便是他們二人所居。
葉沉璧拖着沉重的步子,推開那扇半掩的門,一頭栽倒在冷榻之上。
屋裏漆黑一團,江近樓随她入內,險些被一條橫地的長凳絆倒。他心頭火氣,反手在桌案上亂摸一通,好不容易摸到火折子,吹了好幾下才亮。
一朵顫巍巍的昏黃豆光漫開,滿室昏暗退到了牆角。
江近樓拖來長凳坐下,盯着榻上的葉沉璧發呆,越看越思越覺無诤遺言大有文章,只苦于彼時心不在焉,一字不曾入耳。
思慮再三,他踱步走到榻邊,假作無意:“葉沉璧,無诤同你說了什麽?”
葉沉璧渾身一凜,恍若夢醒,直起身子怔怔望着他,一句蠻橫又執拗的低喝脫口而出:“江近樓,你快朝我跑過來!”
江近樓不明所以:“跑?怎麽跑?”
葉沉璧指着東壁:“你去那邊,朝我跑過來,跑快些。”
江近樓不情不願地去了。
第一遍,葉沉璧嫌他跑得慢。
第二遍,她又嫌他跑得不夠急。
第三遍,她仍搖頭不滿意。
江近樓喘着粗氣問:“葉沉璧,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葉沉璧只覺一團亂麻纏心,勒得她頭暈目眩,理智全無,索性胡言亂語起來:“你就當我快死了……不對,權當你心上那人快死了,重新跑一遍。”
案上光影随風亂晃,江近樓将信将疑地退回原處。
他與葉沉璧,相距三四步。
跑過去,要不了一息。
他閉上眼,試着去揣測一個永失所愛的男子之心境:他眼睜睜看見心上人死去,即使知曉回天乏術,也恨不能身化狂風,奔至她面前,随她身死魂滅。
天地茫茫一色,只餘她一點孤影。
他撞破風雪,踉跄着撲跪到她身前,滿眼皆是她:“這回,總對了吧?”
葉沉璧咬着牙:“你喊我。”
江近樓喘息未定:“葉……沉璧?”
葉沉璧:“沉璧。”
江近樓艱難吐出那二字:“沉璧。”
“再喊!”
“沉璧!沉璧!沉璧!”
死前那個不顧一切朝她奔來的模糊人影、那一聲聲肝腸寸斷的“沉璧”,與此刻眼前江近樓的臉、氣喘籲籲的聲音,緩慢地合而為一。
葉沉璧想起來了。
那日瀕死之際,逆光朝她奔來,聲聲喚她“沉璧”的人,是江近樓。
準确來說,是百年後的江近樓。
*
江近樓見她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趕忙挨緊她坐下,壓低嗓音循循道:“葉沉璧,你我命系一舟。你別查到了什麽,卻自個兒藏着掖着……有難事,你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舌根翻卷,一句疊着一句。
似老僧持咒,聒噪不休。
葉沉璧被他纏得心煩,蹙眉罵道:“你等我想清楚,再告訴你!”
江近樓翻了個白眼,廣袖一拂,複又重重坐回長凳。
甫一坐定,他眼風随意往下一掃,恰觑見桌腿暗影裏靜靜遺着一封信。他彎腰拾起,朝葉沉璧的方向晃了晃,好心問道:“有封信,是你的嗎?”
葉沉璧剛理清的思緒,被他這一聲喊攪了個無蹤無影,氣得翻過身去,拉起布衾蒙住頭,打定主意不理他。
江近樓自讨沒趣,信手抖開信箋。
堪堪一眼,神色驟變,忽地疾聲高呼:“葉沉璧,你過來!”
葉沉璧扯開布衾,怒道:“江近樓,你再敢吵……”
話音未落,她看清紙上的字,慌忙将喉間的半句罵語咽回腹中。
紙上寥寥兩行,讀之字字生寒。
“第一份賀禮。”
“歡迎來到百年後。”
作者有話說:
小江:如果你們知道我說了什麽話,你們也會罵毒婦不識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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