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山鬼籠(五) “……我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山鬼籠(五) “……我是
黃封。
不對, 該喚江明夷了。
她生着一張與十七歲的葉沉璧似曾相識的眉眼輪廓。
葉沉璧将記憶的每一處隅隙翻來覆去地尋過,确信自己從未見過這張臉,更找不到江明夷存在過的痕跡。
十月懷胎的沉重、分娩的痛楚、看着小小嬰孩一寸寸長開的歡喜,于她皆是空白。
可偏偏, 擡眼撞進那雙眼睛的一瞬, 她的耳邊竟嗡的一響, 心口亦無端一震。
魂魄深處,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自她心口牽出,穿過浮生百年, 直直系到江明夷心上, 繃得微微發顫。
世人稱這根絲線為血脈。
她與江明夷,曾在這條血脈的兩端, 共享過同一顆心髒的跳動, 呼吸相聞,骨血相纏,彼此牽絆。
山風過處, 葉沉璧被一剖為二。
一半拼命向後掙, 反複告誡自己, 這是百年後的因果,并非百年前她的人生;一半卻在瘋狂朝前撲,想要努力記下這張臉,好叫自己生生世世不忘。
起初, 葉沉璧想否認、想退開, 可身子根本不聽使喚。一滴淚懸在眼眶裏,顫顫地墜着,她的雙手先于話語伸向江明夷:“昭昭, 我是……娘。”
接下來的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掐在喉嚨裏,千言萬語堵作一團,挑來揀去選不出一句能說出口的。
過去多年,她修煉、臨敵、破局,再險再難也未見半分慌亂。唯獨今時今日,對着血脈相連的江明夷,她如履薄冰,連手指也不敢妄動一下。
她從未為人母,此刻只能笨拙地學着“母親”該有的模樣,先輕輕握住江明夷的手,再将人拉近,最後緊緊相擁。
比起葉沉璧的安靜,江近樓則聒噪得很。
他杵在母女二人中間,将能想起來的人挨個罵了一通:“怪不得枕流與驚瀾不說話,原是早知你來騙我們;還有師尊,活了幾百歲,竟也陪你一起騙人。”
江明夷耳根難受,皺着眉小聲抱怨:“爹,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江近樓上前一步,張開手臂,将母女二人一并擁入懷中:“看在你是我女兒的份上,今日騙我這一回,便不與你計較了。”
江明夷道:“你沒認出自己女兒,我還沒惱呢,你倒先怪上我了。”
江近樓忙道:“我沒怪你。”
“你說我騙人。”江明夷不滿。
“我甘願被你騙。”江近樓急哄。
時值八月之末,山中暑氣未散。
山色由濃轉淡,草木未凋,卻已見蕭疏之意。
一家三口就着這稍顯別扭的姿勢抱了許久,才慢慢松開。
江明夷退後兩步,自左而右,又從上至下,将葉沉璧與江近樓細細打量一遍。
靜了片刻,她眉眼一彎,撲哧笑出聲來:“我常聽娘說,百年前她與爹都恨不得對方死在自己劍下。昨日姨母傳音于我,道你們出了事,我提心吊膽,生怕你們還沒走到天子城,先死了一個。”
江近樓斜了葉沉璧一眼,搶在前頭開口:“你娘這毒婦,險些讓你沒了親爹,還成天盤算着給你找一百個繼爹。”
“你又沒死!”葉沉璧當即反駁,“不過多親你幾口罷了,來來回回提。”
聽二人一來一往地鬥嘴,江明夷笑得前仰後合:“看來爹當年設困樓陣,當真是深謀遠慮。不然你們剛出英山,怕就要拔劍相向,非死即傷了。”
見她提及困樓陣,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問道:“你可知我們出了何事?”
江明夷擡手遙指山下:“回太虛宗再說。”
上山時,三人前後而行。
下山時,變作三人并肩。
江明夷居中,葉沉璧與江近樓分列左右。
行至半道,江明夷扯了扯左側江近樓的衣袖:“爹,你回去同老祖說說,讓他把姑姑放了吧。”
江近樓雙眼放光,藏不住地竊喜:“她真被抓住了?”
江明夷偏過臉,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明知故問。”
“她活該。”江近樓白眼一翻,“不僅耍了我一遭,還搶我東西。”
江明夷又去拽右側葉沉璧的胳膊:“娘,你勸勸爹。老祖閉關不順,姑姑此番落到他手上,可要受罪了。”
母女二人順勢換了個位置。
葉沉璧勸道:“若非為春,我還在夢境裏受苦。你大度些,回去找老祖求個情,放了為春。”
江近樓大步往前走,頭也不回地丢下兩個字:“不去。”
葉沉璧也不追,只拍了拍江明夷的手:“他同意了。”
江明夷不自覺咂了咂舌:“往日我還嫌江老頭性子古怪,如今見了百年前的爹,才知何謂真古怪。”
葉沉璧面不改色:“娘是菩薩。”
江明夷深以為然地點頭:“對,娘常說她功德無量,該去當佛修。”
*
山下茶寮,祝三秀正翹着腿吃茶,一塊金乳酥剛咬去半口,目光不經意往山道上一掃,竟見黃封親親熱熱挽着葉沉璧,有說有笑。
祝三秀瞪圓了眼:“黃小友怎麽敢挽葉前輩?他不怕江前輩喊打喊殺嗎?”
正自納悶,身旁一位修士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指着黃封道:“祝小友,那不就是你要等的江前輩嗎?”
祝三秀茫然地扭過頭:“他說他叫黃封。”
修士一臉了然:“對啊,江前輩字葉昭,自號黃封。”
“……”
祝三秀張了張嘴。
再一擡頭,又見江近樓獨自走在前頭,袖子甩得又快又狠。祝三秀心道不妙,慌忙擱下茶盞,小跑至馬車旁,“唰”地抽出劍,一邊假裝練劍,一邊用餘光瞄着山道。
果不其然,江近樓一到跟前,看也不看她,徑直鑽進馬車。
厚重的車簾方一落下,一句裹着怒氣的話便從簾後甩了出來:“把《太虛訣》背一遍。”
祝三秀收起劍,磕磕絆絆背起那一萬餘字的《太虛訣》。每背一句,眼睛就往山道方向瞟一下,急得直跺腳,暗忖道:“葉前輩快走啊!”
好在才支支吾吾背到百餘字,葉沉璧與江明夷便到了跟前。
江明夷伸手一拉,将祝三秀拽上了馬車。
車中,江近樓獨坐左側,冷着一張臉。
祝三秀識趣地縮到右側角落,江明夷兩手一攤,随她坐下。
葉沉璧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挨着江近樓落座。
簾動風生,塵随馬起。
車聲辘辘,碾路而去。
路上,江明夷得知祝三秀将拜入江長老座下,讪讪笑了兩聲:“爹,你真是物盡其用,這麽多年過去,還是只會欺負江長老。”
江近樓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慌:“你知道那件事?”
江明夷眨了眨眼:“爹送我來太虛宗前,便與我說了。”
葉沉璧在一旁聽得好奇,忍不住插嘴:“你們在說什麽事?”
江近樓別過臉去:“改日與你細說。”
江明夷朝祝三秀使了個眼色:“你放心,我爹開口,你就等着當江長老的弟子吧。”
聞言,祝三秀忙不疊從包袱中翻出一袋糕點,雙手捧着遞給她:“師姐,這是我在鎮上買的金鈴炙,可好吃了。”
“好師妹。”江明夷喜極而泣。
入秘境近三月,她日日跟着師姐辟谷,一口凡食未沾。
最惦念的,便是這一口糕點了。
江明夷咬下半口金鈴炙,含含糊糊地說起了龍山:“我其實沒騙你們,今日确實才是我出秘境的日子。昨日,傅師姐一個弟子在龍山出了事,她只好先帶我闖出來。”
這樁事,實在離奇。
據說那弟子前夜在龍山巡山,走着走着,不知被什麽東西纏上,頃刻之間,大半血肉被生生吸走。
等另一名巡山弟子聞聲趕到時,人已癱在地上,皮肉乾癟,只剩一口氣吊着。再晚一步,怕就成了一具徹頭徹尾的乾屍。
太虛宗親傳弟子門下的弟子,在自家龍山差點被吸成乾屍。
此事傳入宗主耳中,自是大怒,拍案命門下弟子徹查,盡快找出吸人血肉之物。
江明夷昨日本已從萬浮岚口中得知爹娘出事,原想着今早去天子城向師尊請辭,便動身去找他們。
誰知事有湊巧,她剛入城,便瞧見師尊的四名随從弟子在道上攔馬車。車簾一掀,探出半張臉,竟是她爹江近樓。
四名弟子走遠後,她靈機一動,掐了個化容訣,變為其中一名稍矮小的弟子模樣,跑去馬車前自薦。
不成想,江近樓與葉沉璧居然都未認出她。
她故意引他們上山,本意是想戲弄一番。可走到半路,見二人被自己耍得團團轉,累得氣喘,她心中又覺不忍,索性坐下,挑明自己的身份。
江明夷嘴裏塞着糕點,含混不清地嘟囔:“爹,你當時若是往茶寮那邊多瞧一眼,便能看見傅師姐。偏你懶得看,娘又不看人,這才中了我的算計,白白往龍山跑了一趟。”
江近樓側過身子,難得正經,話裏話外滿是藏不住的關切:“傅繡衣性子陰晴不定,這回在秘境中,她沒刁難你吧?”
江明夷嘴角一抽:“爹,師姐的性子,比你好多了。我能受得了你十七年,豈會受不了她幾個月?”
“……我是你爹。”
馬車行出龍山,簾外時有清越劍鳴自半空掠過。
由遠及近,又倏忽遠去。
江近樓掀簾一瞧,只見山道上煙塵滾滾,半空中劍光交錯,無數太虛宗弟子正從四面八方向龍山湧去。他放下車簾,眉頭微皺:“一個弟子出事,鬧得這麽大?”
此事的個中緣由,祝三秀恰好知曉:“我聽茶寮裏的道友閑談,說是在山中發現了二十具乾屍,挂在樹下。巡山弟子遠遠看見,還以為是麻繩,走近了才覺出不對。”
江明夷接過話頭:“那些乾屍已查清,都是山下的百姓。”
江近樓冷哼一聲,面上盡是譏诮之色:“師尊這宗主當得,真是百無一用。若此事傳到其他三宗耳中,指不定要在背後罵他一句‘廢物’。”
江明夷脫口而出:“老祖昨日才罵了師尊‘廢物’。爹,你今日就省省,別罵了。”
一聽“老祖”二字,江近樓的火氣噌地蹿了上來:“死老頭!上回我有要事問他,他推說閉關。我倒不知,他而今閉關幾日便能出來了。他有意躲我,是不是?”
江明夷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似笑非笑:“爹,老祖為何躲你,你難道不知?”
江近樓:“他心裏有鬼,自然躲着我。”
說話間,又一陣劍嘯自上方破空而過,劍氣縱橫,引得枕流、驚瀾兩柄劍在鞘中嗡嗡作響。
葉沉璧心有所感,忙掀開車簾往外望去,果見九臯老祖禦劍飛過——
他負手立于劍上,容貌一如往昔俊美,廣袖被天風灌得鼓蕩翻飛,更添幾分道骨仙風。
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劍上之人垂眸往下看。
看清她的一剎那,眼角餘光又掃見她身旁那張讨人嫌的臉。
九臯老祖略一沉吟,朝下喊了一句:“回山等我。”
話音未落,江近樓已探出大半個身子,沖着禦劍遠去的背影扯開嗓子大罵:“老不死的江九臯,有本事下來!”
這一聲震耳欲聾,周遭修士與百姓紛紛側目駐足,連天上的幾道劍光都頓了一頓。
葉沉璧自覺丢臉,忙将他往回拽。
江明夷卻是一臉見怪不怪,還側過頭,好心地對目瞪口呆的祝三秀解釋:“師妹,你別怕。我爹與老祖勢不兩立,見面要麽對罵,要麽對打。今日只罵不動手,已是我爹輸了。”
馬車行約一炷香光景,蹄聲漸歇,遙見山門在望。
車輪軋軋駛入太虛宗,兩名外門弟子輕叩車廂,恭聲道:“師叔祖,宗主在玉虛洞府相候。”
江近樓:“讓他來房中找我。”
兩名外門弟子對望一眼,苦着臉應了聲,便禦劍朝玉虛洞府飛去。
*
太虛宗中,所有人皆住洞府。
獨獨江近樓有一座院子,叫作枕流院。
院中設廂房兩間,書房一間,竈房一間,格局極是方正。
他在時,東廂用作寝房,西廂堆滿了他的書,和一堆從城中買來的庖廚之物。
百年過去,陳設依舊。
江近樓先領着葉沉璧與江明夷進了東廂,随後便喊上祝三秀,去找江太簇行拜師之禮。臨出門前,他腳步一頓,回頭淡淡道:“昭昭,有些事,我來說,你莫說。”
江明夷朝葉沉璧擠了擠眼,笑吟吟道:“行,我知道了。”
四人就此分開。
母女二人在枕流院閑逛,江近樓則帶着祝三秀一路疾行,往半山腰一處洞府趕去。
到了洞外,江近樓吩咐祝三秀候在外面。
祝三秀仰頭一望,但見洞門巍峨,正中石壁筆走龍蛇寫着“随風”二字。
江近樓走入随風洞府。
作為太虛宗唯一的長老,随風洞府極為宏闊。穹頂高懸數十丈,無數乳石倒懸,螢石嵌于其中,幽幽明滅。
流光溢彩,照得滿洞生輝。
洞府正中,一道靈泉自石縫中汩汩湧出。
泉水清透似鏡,氤氲白氣盤繞不散,恍若仙境。
泉邊遍生芝蘭靈草,根葉肥潤,無人照料卻長得極盛。
江近樓随手摘了兩株靈草塞進袖中,腳步不停,沿着靈泉往最深處行去。
越往裏,光越暗,聲越靜。
到了盡頭,四壁空空,只一柄舊劍懸于高處。
劍下一方暖玉為榻,玉色溫潤。
四面石壁上雕滿異獸,獸口各銜一枚明珠,微光彙聚,将一方天地照得半明半暗。
榻上,一名男子正閉目靜修。
江近樓斜倚在壁上,含笑道:“江長老,我有事相求。”
江太簇眼皮未動一下:“何事?”
“我幫你收了一個弟子。”江近樓語氣輕快,像在說一樁天大的好事。
“我不需要弟子。”江太簇直接拒絕。
江近樓笑意更深,聲音卻沉了幾分:“我的意思是,你得收下我幫你收的弟子。”
江太簇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我不收。”
“不收……”江近樓挑眉,慢悠悠踱到榻邊,俯身湊到江太簇耳邊,半是耳語半是威脅,“你希望我喊你那個一字稱呼,還是兩字稱呼?一句話,收是不收?”
江太簇神色未變,只那雙眸子暗了暗,似有波瀾翻湧。
須臾,他擡起一只手,無力地擺了擺:“收。”
“多謝,長老。”
作者有話說:
三秀:沒人比我更懂劃水摸魚!小江自認為得罪的人太多,每天都在擔心昭昭在太虛宗受苦,實際除了他自己在乎那點“仇”,壓根沒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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