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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千相(四) “你怎會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三千相(四) “你怎會啞
今日寅時中, 玉衡宗十二峰之一的北號峰掌門松雲山人向執事萦芑禀稱:弟子西陵止昨夜亥時無故從洞府消失,至今不見蹤影。
宗門大比在即,玉衡宗明令十二峰弟子不得無故離山,違者閉關禁足。是以當松雲山人見西陵止衾冷榻空, 察其徹夜未歸後, 即刻上山禀告。
萦芑問明原委, 立遣外門弟子攜北號峰諸人,散入太阿城的街巷與郊野搜尋。
卯初,其中兩名弟子尋至城東山麓,忽見一人卧于血泊。
近前細辨, 正是西陵止。
他渾身傷口皮肉翻卷, 面目幾不可辨。
瀕死之際,他嘴唇猶在微微翕動, 可擠出的聲音, 翻來覆去只“江近樓”這三字。
而在他倒卧之處,泥地上留有血書一行,字跡潦草欹斜:殺我者, 江近樓。
王孫靈照聞之大怒。
偏在此刻, 又有人來禀, 稱昨夜親眼瞧見江近樓攜葉沉璧去了城東山下的靈泉。
此泉距西陵止被人發現的山麓,僅二裏路!
自此,真相大白。
*
江近樓耐着性子,聽完王孫靈照的胡言亂語, 将她從上到下打量數回:“王孫宗主, 我看你是老糊塗了。若真兇是我,西陵止還能剩一口氣?”
他往日殺人,何曾留過活口?
況且, 以他今時今日的修為,連殺只雞都費勁,遑論殺人。
他橫看豎看,心覺王孫靈照此番無端生事,不過欲借西陵止興風作浪,以雪多年間因靈脈之争,屢屢折在他手中的私恨。
王孫靈照不理會他,轉而看向葉沉璧:“沉璧,本座聞浮岚言,西陵止常赴英山與你較劍。昨夜他被人重傷,又被推下山崖,夜中當有回響。本座只問你一句,你難道不曾聽見半點聲息?不曾聽見他的掙紮呼救之聲?”
江近樓:“你問了兩句。”
王孫靈照:“……”
葉沉璧十指翻飛:“王孫宗主,我沒聽見。”
江近樓:“她說沒聽見。”
王孫靈照蹙眉不滿:“沉璧,你竟不願開口嗎?”
葉沉璧神情蕭索,無奈擡起手來,指尖點在喉間,再緩緩擺了兩下手。
個中之意,不消言說。
她啞了。
這副無聲之姿凄楚分明,一看便知,卻擋不住王孫靈照不依不饒地追問:“你怎會啞了?”
葉沉璧正欲摸出那瓶啞藥丸,江近樓已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截過話頭道:“小事。她昨夜太過疲累,喊得嗓子喑了而已,歇歇便好。”
疲累?
嗓子喊啞?
這番說辭,王孫靈照前所未聞:“她一個歸虛境修士,嗓子怎會喊啞?”
“王孫宗主,你六根清淨,我六根卻未淨。”江近樓的指掌順着葉沉璧的手腕滑下,慢慢嵌進她指縫。十指嚴絲合縫相扣的一瞬,他偏過頭,朝面前的王孫靈照挑眉一笑,“你猜,她的嗓音為何會嘶啞至此?”
“……”
在場衆人,面面相觑。
猶以葉沉璧的眼白最為突出,牙關咬得最響。
江近樓這厮,見縫插針壞她名聲。
若今日這話傳出去,她還哪兒還有臉在小輩面前,以前輩自居?
*
雞鳴三唱,萬道霞光穿雲破霧。
轉瞬,一輪紅日高懸蒼穹,照徹山河。
日頭正毒,相持不下,門前衆人被曬得目眩神昏。
僵持間,半空忽現兩道白影,萬浮岚與方見青先後禦劍而下。
先到的萬浮岚,額上汗珠未擦,一來便支吾道歉:“沉璧,對不住,我拿錯符了。昨夜我給你的那疊,好像……好像全是關門符……”
葉沉璧:“……”
怪不得昨夜進門前,除了滿手的黃符,她尋不到一張旁色符紙。
彼時,她只道自己聽岔了囑托,未及多想,才倉促地用了黃符開門。
萬浮岚向她道完歉,又快走幾步,奔到王孫靈照跟前:“師尊,門上符紙仍在,可見沉璧與近樓自夜達旦皆在房中。況且,近樓與西陵止無怨無仇,絕不會出手傷他!”
原本事情到此,王孫靈照眉頭微展,心頭疑雲已然漸散。畢竟以江近樓一貫張狂肆意的性子,的确不屑出手重傷西陵止。
誰知,晚了半柱香落地的方見青,看見門前的陣仗,脫口而出一句:“一張小小的關門符,竟把你倆關了一宿嗎?”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王孫靈照目光如刀,從十方宗方見青、太虛宗江近樓、萬重宗葉沉璧三人面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賊眉鼠眼、修為平平的方見青身上。
是了。
一紙薄薄的關門符,安能困鎖兩位絕世劍修?
先前散去的那點疑雲,重聚心頭,彙成十二字冷冰冰的真相:三宗合謀、搭臺唱戲、意在靈脈。
“好啊,爾等串通一氣,欺到本座頭上來了。”王孫靈照拂袖冷笑,寒意浸透笑意,“江近樓,此乃太阿城!你無故傷我門人,便該押入我玉衡宗,按門規論處。”
江近樓氣笑了。
笨頭笨腦萬浮岚,笨嘴笨舌方見青。
一對野鴛鴦狗男女。
再加一個愚不可及王孫靈照。
三個蠢貨今日湊到一處,簡直天要亡他江近樓。
斥過江近樓,王孫靈照怒氣未平,袖風帶寒,直指一旁的葉沉璧,一字冷過一字:“沉璧,本座對你太失望了!”
葉沉璧欲哭無淚。
一個個的,都欺負她這個可憐啞巴。
*
按照江近樓的脾性,平白遭此污蔑,早已禦劍飛走。
奈何他眼下好比虎落平陽、蛟龍失水,全無一走了之的底氣。
走不了,更不能進玉衡宗。
他思來想去,終是苦無良策,一時愣在原地,垂首怔怔出神。正自沉吟間,葉沉璧拍拍他的手,又朝一旁的萬浮岚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替她傳句話。
大智若愚葉沉璧。
查個小案,易如反掌。
“沉璧,你既肯信為夫,那為夫這清白,便盡數交予你手了。”江近樓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順勢按住她的手,佯作萬般深情之态。
與她對視足有四息,他才不緊不慢道:“王孫宗主,看來是有人冒充我行兇傷人。不如這樣,由沉璧查案,我則由浮岚看管,如何?”
“你去死罷。”葉沉璧張嘴,吐出幾個含糊音節。
“沉璧,我亦愛你至深。”江近樓面不改色,将她擁入懷中,附耳低語,“我一旦進了玉衡宗,遲早露餡。屆時,你也跑不了。”
此情此景,落入周遭衆人眼中,自是習以為常。
獨獨萬浮岚眼珠轉了幾轉,心下納罕:“怪了,這二人才相處半個月,難不成又看對眼了?”
王孫靈照冷眼旁觀二人恩愛之舉,只覺怒火中燒。
世間焉有此等厚顏無恥之輩,在她的地界,傷了她的得力門人,還敢當着她這個無情道修者的面卿卿我我。
忍無可忍之下,王孫靈照大喝一聲:“一起帶走。”
話音未落,葉沉璧與江近樓同時推開對方。
脫身一計不成,大不了再換一計。
江近樓負手立于陰影之中,漫不經心地笑道:“王孫宗主,四宗盟約猶在。我便是傷了人,也輪不到玉衡宗來問罪。今日我若真進了玉衡宗,豈非折了我太虛宗的面子?”
王孫靈照淡然回道:“本座已傳音江宗主,料已在途中。”
師尊若真來了,他倒省了去天子城的周折。江近樓轉身便往水霧缭繞的浴房行去,只在關門後遙遙抛出一句話:“那便等師尊來了再說罷。”
他潇灑離開,連累葉沉璧成了衆矢之的。
王孫靈照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洩,劈頭蓋臉向她砸下來:“沉璧,你瞧瞧他,目無尊長、傲慢不遜……”
葉沉璧急切張口解釋,雙手反複比劃。
怎奈沒了江近樓這個傳話人,那些翻飛的唇語落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句句喑啞莫辨的聒噪之語。
面前的王孫靈照喋喋不休,身後的萬浮岚與方見青眉來眼去,葉沉璧被三尊“大佛”堵在中間,進退無路,暗自扶額嘆氣。
*
時至巳時,微涼散盡,日頭攀至中天。
赤焰充塞天地,紅雲累累。
周遭修士盡在浮生以上,寒暑不侵,一個個神閑氣靜。
唯葉沉璧胸背汗珠如豆滾落,裏衣早濕了數重,卻還要在人前強撐着端起一張雲淡風輕的臉。
王孫靈照猶自口若懸河,她兩耳嗡鳴,漸漸有些力不能支。快要被熱氣逼暈之前,江近樓這個小人總算想起外頭還有個她,揚聲喊道:“浮岚,有事相問,你與沉璧一起進房。”
萬浮岚會意,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堪堪數十步遠近,葉沉璧眼前陣陣發黑,步履維艱。
指尖剛要觸及門扉,一道中氣十足的“且慢”自身後直貫入耳。
沒完沒了了!
葉沉璧眼冒金星,氣得回過頭。
來人是北號峰主松雲山人。
他攜二位弟子與四名人證來此,專為指證重傷西陵止的真兇。
松雲山人拱手禀道:“宗主,屬下方才探知一樁秘事,江前輩與西陵止素有私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松雲山人口中的這樁私仇,來自與西陵止交好的弟子林霁山、聶隐二人。
據這二人憶述:幾年前,西陵止向二人透露,他因與葉沉璧結為好友,招致江近樓的厭恨。此後,江近樓每遇他,或橫劍阻其去路,逼他跪地求饒;或私下冷語相譏,惡語相加。
松雲山人三言兩語說完前因,林霁山與聶隐雙雙跪倒在地。
林霁山話中隐帶哭音:“回宗主!去年,師弟自英山歸來後,終日意志消沉、魂不守舍。弟子一再逼問,才知江前輩不僅打傷了師弟,還……還罵他是卑賤的妖物,甚至揚言會殺了他。”
聶隐補充道:“這事,不少師兄弟都知曉。”
另外四名人證,乃玉衡宗的守山弟子。
四人稱:昨夜子醜交承時分,他們親眼看見江近樓與西陵止一前一後出現在山道:“禀宗主,弟子絕不會認錯。”
人證、物證俱在。
王孫靈照面色沉了下去。
萬浮岚與她相處百年,知她怒意将沸,慌忙叩門:“近樓,你快開門!”
門開,江近樓眉眼間壓着不耐:“何事?”
葉沉璧輕啓唇舌,低低說了幾句話。
看罷,江近樓容色微動,半信半疑地步出房門,朗聲道:“我和沉璧會找出重傷西陵止的真兇……就以三日為限。”
王孫靈照:“本座豈容你這真兇繼續猖狂?帶走!”
江近樓抱劍向後一靠,扯出個放肆至極的笑:“千秋宗主,太阿城何時成了玉衡宗的囊中之物?你還在此,王孫宗主竟不與你商議,便要帶走我。”
話中餘音未散,一名白衣紅發的女子自隔壁浴房推門而出。
那張臉容色絕豔又清冷出塵,眼尾稍稍一挑,便能将人的三魂七魄勾了去。
她一步步走下臺階,裙擺曳地,走到王孫靈照面前:“靈照,你我皆為尊長,近樓是小輩。那位小友尚有生機,你何必急着對近樓喊打喊殺,行事這般急不可耐,未免太難看了些。”
王孫靈照懶得搭理她:“千秋歲,本座行事或急或緩,皆與你無關。”
“太阿城,非你玉衡宗之城。城中若生變故,上需二宗合議,下待城主裁斷。”千秋歲眼波流轉,風流盡現,“莫非你想将近樓與沉璧強拘了去,讓他們替你教一教浮岚,好等宗門大比之日,踩着本座夫君出頭?”
江近樓看準時機,挑唆道:“王孫宗主,此番大比,乃玉衡、十方二宗之争。我與沉璧游歷偶至,無心涉足其間。”
千秋歲擡起冷白的手指,朝他輕點幾下:“近樓莫怕,本座自會為你與沉璧主持公道。”
二人一唱一和,硬生生把一樁歹毒傷人的血案,變作玉衡宗為争勝名,不惜自殘構陷的醜行。
王孫靈照咬緊牙關,将翻湧的怒火悉數咽入腹中,平靜道:“三日為限。若揪不出真兇,本座親自送你入天子城,與太虛宗清算這筆血賬。”
江近樓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葉沉璧,見她信心滿滿,便也爽快應下:“就三日。”
三日。
他等不到葉沉璧查清真相,還等不到師尊從天子城禦劍飛過來嗎?
*
事已說盡,王孫靈照催動劍訣,踏風飄然遠去。
一衆弟騎馬相随,衣袂翻飛,漸次沒入遠方。
千秋歲行過萬浮岚與方見青身側,眼中波瀾乍起。
她欲言又止,兀自喟嘆數聲,方袖手離去。
山中長風拂過檐下,晃眼只剩四人癡立。
四目相對,葉沉璧一手指方見青,一手拽江近樓:“讓他解毒。”
“解藥給我。”江近樓将手遞到方見青面前。
“什麽解藥?”方見青一怔,百思不解。
“上回你給我的啞藥丸,沉璧吃進去了。”萬浮岚從旁解釋。
“憑我的修為煉出的啞藥,她就算吃下一整瓶,也不該說不出一句整話啊……”方見青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難不成……
他不知不覺間,已從符修聖手變為丹修宗師?
平日随興煉制的一瓶啞藥,竟将一位即将歸虛境大圓滿的劍修,藥得口不能言。
思及此,方見青不免心潮澎湃,得意道:“我确實适合煉丹。”
“你廢話怎麽那麽多!解藥在哪兒?”
三人異口同聲,其中一人呃呃啊啊不成調。
“解藥……”
“解藥還沒煉出來。”
作者有話說:
大葉每天的生活很簡單,早起去山上練劍,中午回去吃飯,晚上品鑒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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