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100、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100、信
...
紫檀佛珠砸在金磚上, 骨碌碌滾出去很遠。
裴皇後坐在蒲團上,目光死死落在那只敞開的紫檀木匣裏。
匣子中靜靜躺着一枚雕有鳳凰的白玉私印。
私印下面,是一張寫滿姓名的紙。
她只掃了一眼, 便知道, 自己埋在兵部的八個人,一個都沒有逃過去。
安樂跪在旁邊,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佛堂內的檀香依舊一縷一縷向上飄着。香爐後的金身觀音低眉垂目,面容悲憫,仿佛沒有看見這座鳳儀宮裏正在發生的一切。
良久,裴皇後伸出手,将那枚白玉私印拿了起來。
玉質冰涼。邊角處那道極細的裂痕, 是五年前不慎磕出來的。
錯不了。
這就是她親手交給心腹,用來聯絡兵部那八個人的私印。
紀永祚将東西送回來, 便代表他不只查到了那八個人, 還已經拿到了足以讓他們開口的證據。
裴皇後閉上眼睛,厚重的殿門緩緩合攏。
偌大的正殿裏, 只剩下裴皇後與安樂二人。
裴皇後臉上那層端莊慈和的面具,也終于一點點裂開。
她拿起桌上那只紫檀木匣, 猛地砸向一旁的炭盆。
“砰!”
匣子撞上銅制盆沿, 裏面的白玉私印滾落出來, 直接掉進燒得通紅的炭火中。
幾點火星猛地濺起,安樂吓得立刻跪下:“娘娘息怒!”
“息怒?”
裴皇後死死盯着炭盆裏的私印, 胸膛劇烈起伏:“本宮用了五年!”
“整整五年,才将這八個人一點一點安插進兵部。為了不讓人察覺,本宮甚至不敢讓他們私下見面,每一道命令都要轉上三四個人的手。”
“可紀永祚才恢複記憶幾日?”
她忽然冷笑了一聲:“不過幾日,他便将本宮埋了五年的棋子, 一個不少地拔了出來。”
安樂低下頭,不敢開口。
裴皇後真正憤怒的,并不只是那八個人被抓。
她更恨紀永祚明明是她的親生兒子,卻寧願将中宮的把柄交給皇帝,也不願再回到她為他安排好的路上。
“本宮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
裴皇後轉過頭,看向安樂:“他是本宮的兒子。沒有本宮,沒有裴家,他憑什麽能穩坐這麽多年的東宮?”
“本宮只是想替他提前安排幾個人。”
“他不領情便罷了,竟還将這枚私印送回來羞辱本宮!”
安樂連忙勸道:“娘娘,太子殿下或許只是一時受了身邊奸人的蠱惑。殿下如今記憶剛剛恢複,神智未必完全清明。只要再想辦法……”
裴皇後的眼神微微一動:“太醫院那邊的人還在嗎?”
安樂立刻明白她問的是誰:“在。”
“讓他再去一趟東宮。”裴皇後緩緩坐回軟榻,眼中的怒意也漸漸沉了下去,“就說阿祚病體初愈,本宮心中不安,讓他替阿祚重新診一次脈。”
“昨日那瓶藥已經暴露,不能再用。讓他看看阿祚的記憶究竟恢複到了什麽地步,再想其他法子。”
安樂沒有立刻領命。
她臉上露出幾分遲疑:“娘娘,如今東宮正在徹查兵部,防備必定比往常更嚴。這個時候再派太醫過去,萬一太子殿下……”
“本宮是他的親生母親。”
裴皇後冷冷看了她一眼:“母親擔憂兒子的身體,派太醫過去請脈,有什麽不妥?”
安樂心中一凜,立刻低下頭:“奴婢這便去辦。”
半個時辰後,那名與鳳儀宮有過多年往來的太醫便提着藥箱去了東宮。
可是,他甚至沒能踏進宮門。
元福親自站在院門外,滿臉笑容地将人攔了下來:“殿下今日正在處理公務,實在抽不開身。勞煩大人白跑一趟了。”
太醫自然不肯輕易離開:皇後娘娘擔憂殿下的身體,特命下官前來請脈。下官若是連殿下的面都沒見到,回去實在無法向娘娘交代。”
元福仍舊笑着:“這有什麽難交代的?殿下已經說了,他的身體很好,不勞皇後娘娘挂心。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将這句話原原本本帶回鳳儀宮。”
太醫還想再說,元福卻已經擡了擡手。
兩名東宮親衛立刻走上前。
“還有一件事。”
元福的笑容越發客氣:“大人既然是奉皇後娘娘之命而來,便勞煩留下姓名、入宮時辰,以及所帶藥箱中的所有藥物。”
“東宮如今正在封存中宮送來的藥食,這是殿下親口下的命令。”
那名太醫臉色驟然變了。
他哪裏還敢繼續堅持,只匆匆留下一句改日再來,便提着藥箱離開了東宮。
消息傳回鳳儀宮時,裴皇後正在修剪窗邊的一盆紅梅。
她聽完安樂的禀報,手中的銀剪沒有絲毫停頓:“連姓名和藥物都登記了?”
“是。”
安樂低聲回答:“元福說,太子已經命人封存了中宮此前送去的所有藥物、補品和膳食。往後鳳儀宮無論再送什麽,東宮都會照常收下,卻不會再讓東西靠近太子。”
“太醫還說,東宮的人似乎早就在等着他。若是他再堅持請脈,恐怕會被當場扣下。”
“咔嚓。”
裴皇後剪斷了一根開得最盛的梅枝,鮮紅的花朵落在桌面上。她垂眸看了一眼,沒有去撿。
紀永祚已經将所有縫隙都堵死了。
只要繼續這樣查下去,她往東宮伸出的每一只手,都會變成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繩索。
裴皇後放下銀剪。
方才那點失控的憤怒,已經從她臉上消失得乾乾淨淨:“将那枝花扔了。”
安樂将被剪斷的紅梅撿起來:“娘娘,太子那邊既然已經起了防備,我們接下來……”
“阿祚已經不肯聽本宮的話了。”
裴皇後的語氣十分平靜:“既然如此,本宮便只能換一個肯聽話的人。”
安樂心頭猛地一跳:“娘娘說的是……”
裴皇後沒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一旁的書案前,親手打開最下方一只上了鎖的木匣。
木匣裏面放着幾本極其陳舊的賬冊。
紙張已經泛黃,邊角處也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那是數年前工部修繕西渠時留下的原始賬目。
當年負責采買石料與木材的官員,借着河道修繕之名虛報數目,吞下了整整數十萬兩銀子。
案子後來被人壓了下去。
表面上,只處置了幾名負責跑腿的低階官員。真正經手銀錢之人,至今仍在朝中安然無恙。
這段時間,紀闕奉命協查工部積案,已經抓到了一條商號線索。
那條線索,正是游刃親手交給他的。
可只有商號一方留下的賬目,并不足以坐實朝中官員的罪名。
眼前這本工部內部的原始賬冊,才是能夠将線索變成鐵證的最後一塊拼圖。
“找一個能進宮,也能去承恩公府的人。”
裴皇後從賬冊中抽出一頁,輕輕放在書案上:“不要用裴家的人。”
安樂想了片刻:“康王府的老夫人早年與柳家、裴家都有來往。她年事已高,常入宮陪太後說話,即便去承恩公府,也不會引人懷疑。”
“就是她。”
裴皇後說道:“讓她将消息遞給紀闕。”
“告訴他,本宮手裏有他急需的東西。”
……
紀闕收到消息時,正在書房中查看游刃交給他的那頁商號賬目。
那張紙确實是真的。
他順着上面的商號查下去,也确實查到了當年運送石料的幾支船隊。
可時隔多年,商號的掌櫃早已換人,幾個經手賬目的夥計也死的死、散的散。
僅憑一張賬頁,最多只能證明當年的石料數目有問題,無法證明究竟是誰動了手腳。
游刃給了他一條能夠查下去的路,卻沒有直接将能夠定罪的證據送到他手裏。
紀闕很清楚,那是游刃故意留下的分寸。
他若想得到更多,便要先完成自己答應的條件。
近期不去石榴院,也不再以任何名義糾纏雲娘。
正在此時,康王府老夫人身邊的嬷嬷進了三皇子府。
那名嬷嬷沒有帶來任何書信,只将一張抄有幾行數字的紙放在紀闕面前。
紀闕看完,眼神微微一變。
那幾行數字與游刃交給他的商號賬目,正好能夠互相對應:“東西在誰手裏?”
嬷嬷低着頭:“殿下去了便知道。”
紀闕沒有立刻答應。他讓人将那名嬷嬷安置在偏廳,自己則帶着那張紙去了後院。
承恩公今日恰好也在三皇子府。
作為柳貴妃的親兄長、紀闕的親舅舅,承恩公既是紀闕母族勢力的核心,也是紀闕真正能夠信任的少數幾人之一。
紀闕将紙遞過去。
承恩公只看了兩眼,眉頭便沉了下來:“這是鳳儀宮遞出來的東西。”
“舅舅如何看出來的?”
“當年西渠案發生時,工部尚書與裴家走得極近。案子最後能夠壓下去,也是皇後從中出了力。”
承恩公将紙放回桌面:“能拿出內部原賬的人,除了裴家,沒有別人。”
紀闕靠在椅背上:“她想見我。”
承恩公的目光頓時變得淩厲:“不能去。皇後剛剛折了兵部八個人,正是急着拉人下水的時候。你若在這個節骨眼上與她私下接觸,一旦讓皇上知道,前面好不容易得到的幾分看重,便會全部化為烏有。”
“可她手裏有我需要的東西。”
紀闕垂眸看着那張紙:“有了原始賬目,工部積案便能徹底查清。父皇讓我辦的差事,也能有一個結果。”
“那也不能輕易相信她。”
承恩公沉聲道:“這些年,裴氏仗着皇後與太子,明裏暗裏打壓柳家多少次,你都忘了?”
紀闕開口說:“我沒忘,所以我才來告訴舅舅。”
他不是要背着母族投向皇後。也不會因為皇後遞來一點好處,便忘記裴氏從前如何壓制柳貴妃與承恩公府。
“皇後如今失了兵部的根基,太子又與她離心。”
紀闕擡起眼睛:“她手裏的東西仍舊有用,人卻已經沒有從前那樣值錢了。這個時候與她交易,反而最便宜。”
承恩公看着他,沉默良久:“你想要什麽?”
“賬冊、消息,還有她剩下的那些外廷關系。”
紀闕緩緩說道:“至于她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會先聽完,再決定給不給。”
承恩公知道,紀闕已經拿定了主意:“帶上人。不論她如何挑撥,都不能讓她的人接觸你的親衛。”
紀闕點頭:“舅舅放心。”
……
當夜,紀闕借着進宮探望柳貴妃之名,去了康王府老夫人安排的一處偏殿。
殿內只點着兩盞燈。
一道厚重的簾子橫在正中,将內外徹底隔開。
裴皇後坐在簾後,紀闕則站在簾外。
誰都沒有提出掀開簾子,親眼看看對面的人。
這場交易從一開始,便沒有建立在信任之上。
“三殿下近來在工部辦差,似乎并不順利。”裴皇後的聲音從簾後傳來。
溫和、平靜,仿佛仍是那個關心晚輩的中宮皇後。
紀闕淡淡一笑:“娘娘連兵部都顧不過來了,還有心思關心兒臣的差事。”
簾後安靜了一瞬。
裴皇後并未動怒:“你皇兄剛剛恢複記憶,受身邊奸人蒙蔽,對本宮起了些誤會。本宮身為他的親生母親,總不能看着他一錯再錯。清理掉他身邊那些居心叵測之人,原本也是為了東宮。”
紀闕臉上的笑意越發譏诮:“娘娘要清理的,究竟是太子身邊的奸人,還是那個不肯繼續聽您擺布的兒子?”
簾後傳來茶盞落在桌面上的輕響。
裴皇後的聲音冷了幾分:“三殿下,本宮今日讓你來,不是為了聽你逞口舌之快。”
“巧了。”紀闕緩緩撫平袖口:“兒臣也不是來聽娘娘講什麽慈母之心的。”
“原始賬頁呢?”
裴皇後沒有繼續繞彎子,一只薄薄的木匣從簾下被推了出來。
紀闕沒有立刻去拿。
跟在他身邊的親信先上前打開木匣,仔細檢查過後,才将裏面那頁泛黃的紙呈到他手中。
紀闕低頭看去。紙上的數目、印章與經手人簽字一應俱全,與游刃給他的商號賬頁嚴絲合縫。
有了這件東西,工部積案便不再只是一條無法證實的線索。
而是一樁随時都能被他呈到皇帝面前的大案。
“娘娘想要什麽?”
“本宮可以将當年的完整收發舊賬交給你。”
裴皇後說道:“不只工部。朝中有哪些人與東宮往來,哪些人曾經向裴家遞過投誠信,本宮都可以告訴你。”
“本宮在內廷也還有幾個能夠傳遞消息的人。”
“有他們幫你,你會比現在更早知道禦前的動靜。”
紀闕靜靜聽完:“條件呢?”
“你若借這次機會得勢,便要保住裴家沒有直接涉案之人的官爵。”
裴皇後緩緩說道:“将來無論朝局如何變化,不得清算裴氏全族。還有,無論誰成為新的儲君,都不得動本宮的中宮之位。”
紀闕聽到這裏,忽然笑了:“新的儲君?娘娘倒是已經開始替皇兄準備後事了。”
“三殿下不必試探本宮。”
裴皇後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阿祚若肯回頭,他自然仍是本宮唯一的兒子。若他執意與本宮為敵,本宮也只能替自己另尋一條退路。”
紀闕垂眸看着手中的原始賬頁:“裴氏沒有直接涉案之人,我可以不動。中宮名位,只要娘娘不再生事,我也不會主動觸碰。但我的府屬、親衛,以及将來儲君身邊的人,娘娘不能插手。”
簾後的人沒有立刻回答:“本宮只是想确保三殿下不會過河拆橋。”
“娘娘想确保自己的安全,可以留下證據。”
紀闕淡淡說道:“若想在我身邊再養出一個聽話的太子,便不必談了。我不是紀永祚。也不會做娘娘的第二個兒子。”
簾後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過了很久,裴皇後才重新開口:“可以。但本宮在內廷的傳話人要繼續留下。他們只能傳遞消息,不得接觸我的親衛,也不得以中宮的名義向我的府屬下令。”
紀闕回答得沒有任何遲疑:“娘娘若答應,便将條件寫清楚。”
雙方都沒有相信一句口頭承諾。
裴皇後留下了紀闕答應保全裴氏無罪之人的親筆字據。
紀闕則帶走了那頁蓋有中宮舊印、能夠證明皇後主動聯絡他的原始賬目。
兩份東西,既是合作的憑據,也是随時可以捅向對方的刀。
皇後若想反悔,紀闕便能證明,是她在失去太子以後主動聯絡其他皇子。
紀闕若想過河拆橋,裴皇後也能讓皇帝知道,他在這個時候與中宮私下達成了交易。
沒有人真正相信對方,他們只是暫時站在了同一條船上。
回到三皇子府後,柳貴妃身邊的老嬷嬷已經等候許久。
“殿下。”
老嬷嬷臉色并不好看:“娘娘聽說您今日見了不該見的人,特意讓老奴過來問一句,您到底想做什麽?”
紀闕沒有回答,他只是将那頁原始賬目遞了過去。
老嬷嬷看完,神色明顯一變:“這是……”
“有了這張紙,工部積案便能結了。”
紀闕說道:“裴氏剛剛失去兵部的八個人,皇後與太子也已經離心。她如今急需一枚能夠代替紀永祚、牽制東宮的棋子。這時不用她,難道還要等她重新站穩以後再談?”
老嬷嬷依舊憂心:“可皇後心狠手辣,殿下與她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我知道。”
紀闕将賬頁重新收好:“所以我從未信她。她想利用我牽制太子,我也只是在借她手中的東西進入父皇的視線。等我站穩以後,她今日遞出來的每一條關系,都會成為我剪斷她羽翼的線索。”
老嬷嬷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終于不再勸阻。
紀闕卻沒有将今夜談判的全部內容告訴游刃。
第二日一早,他只從皇後交出的舊賬中挑出一條與劉白舊案有關的消息,命人送到了游刃府上。
那是一張數月前的收發記錄。
記錄上顯示,當年劉白的消息進入京城以後,曾在東宮負責的外部轉遞處停留過兩日。
紀闕沒有直接指控紀永祚包庇前朝餘孽。
他只讓人在信中問了一句話:太子失憶以前既然已經接觸過劉白的卷宗,如今東宮再次參與協查,會不會有意壓下某些對自己不利的信息?
游刃收到東西後,看了很久。
他沒有答應紀闕,也沒有立刻将這條消息呈給皇帝。
“去查。”游刃将那張收發記錄交給身邊的人;“查清楚這東西是不是真的。再查負責轉遞卷宗的人,如今在哪裏。”
親信接過文書,低聲應是。
游刃獨自坐在書案後。
紀闕剛剛得到皇帝允許扶持,手中便突然多出一條與劉白舊案有關的線索。
這件事本身,遠比紙上的內容更值得懷疑。
與此同時,鳳儀宮內。
裴皇後打開一只多年未曾動過的舊木箱。
箱中放着幾套從前保留下來的文書封皮、收發印樣與交接記錄。
安樂站在一旁,低聲問道:“娘娘,三殿下會用那條劉白的消息嗎?”
裴皇後拿起一枚舊印,在指間緩緩轉動:“他會。”
“可游刃未必會信。”安樂說道。
“本宮也沒指望他立刻相信。”裴皇後将那枚舊印輕輕壓在一張空白紙上。
朱紅色的印痕緩緩顯現:“只要他肯去查,這封信便已經進了該進的地方。”
她看着紙上那枚清晰的收發印記,唇邊一點點浮現出笑意。
随後,她将幾套文書交接印樣整齊地擺到桌面上。
像一個耐心等待獵物靠近的獵人。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