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第 85 章 引夢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第 85 章 引夢香
雲娘再擡眼時, 她那張向來顯得有些鈍感的臉上透出了一股子聽見新奇事物時特有的茫然與好奇。
她微微歪了歪頭,看向紀永祚:“相公,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紀永祚的呼吸極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紀永祚被她這麽一問, 整個人瞬間愣在了原地。
他那雙總是溫潤清正的眼眸裏, 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茫然與錯愕。
是啊,他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那些關于京畿三大營的布防、暗哨的位置、兵馬的調度, 瞬間自動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極其清晰精密的防衛圖。
可是,當他試圖去追溯這些記憶的源頭時,腦海裏卻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與虛無。
他什麽都想不起來,腦子裏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只有那種潛意識裏的篤定。
紀永祚的眉頭緩緩地皺了起來, 那雙好看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掙紮。
他極其認真地思索着,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按住了突突跳動的太陽xue,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 他才擡起頭,看着雲娘, 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困惑與坦誠:“我……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絲挫敗的乾澀:“方才那些話, 只是腦子裏突然有了這些念頭, 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雲娘靜靜地看着他。
在這個距離下,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紀永祚的呼吸,以及那雙眼睛裏毫不作僞的迷茫與無措。
他沒有隐瞞, 也沒有說謊。他是真的不記得,只是憑借着本能,在替她分析局勢。
但她知道,紀永祚雖然失憶,但若是再問下去, 那份刻意的探究必定會觸動他潛意識裏的警報,讓他生出疑心。
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毫無保留的信任,決不能在此刻毀于一旦。
雲娘看向紀永祚忽然綻開了一個極其明媚毫無陰霾的笑容。
她極其自然地将手收了回來,順勢幫他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袖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贊嘆與打趣:“相公真是頂頂聰明的人。你看,你就算腦子磕壞了,忘了過去的事,可這脫口而出,還能說出這種保家衛國的大事來。”
她嘆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換作是我,要是有人問我脫口而出能說些什麽,我這笨腦子,大概只能脫口而出晚上要吃什麽飯了。”
紀永祚看着雲娘這副捂着肚子認真思索晚飯的憨态,胸腔裏那股因為記憶空白而生出的焦躁與自我懷疑,奇跡般地煙消雲散了。
他那張清隽端方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如春風化雨般的溫潤笑意。
他低低地笑出了聲,極其自然地反握住雲娘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民以食為天,娘子想的也是大事。”
紀永祚眉眼含笑,目光專注地凝視着她:“既然娘子腦子裏也裝着此等大事,那娘子倒是不妨說說,今晚想吃什麽飯?”
雲娘歪着頭,似乎真的極其認真地思考了一番,才慢吞吞地答道:“晚上……晚上我想吃些熱乎乎的炖菜。”
“好。”
紀永祚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那娘子今晚便留在東宮,陪我一起用晚膳可好?我讓人去小廚房,按着定村的法子,給你煨一鍋最濃最熱乎的雞湯。”
雲娘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飾的期待,乖順地點了點頭:“嗯,我留下來陪相公。”
……
東宮的偏殿內,早早地便燃起了小兒臂粗的蠟燭,将寬敞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晝。
一張并不算太大的紫檀木圓桌擺在殿中央,紀永祚沒有讓禦膳房準備那些排場極大的滿漢全席,桌上只簡單地擱着幾道精致溫熱的家常菜肴,以及最中央那口還在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黑釉砂鍋。
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宮女太監,殿內只剩下紀永祚與雲娘兩人。
這種沒有旁人打擾的靜谧,讓兩人之間的氣氛顯得極其松弛與親昵。
紀永祚先是極其自然地執起湯勺,親自為雲娘盛了一碗熬得金黃濃郁的雞湯。
他細心地撇去了最面上那層厚重的浮油,又挑了幾塊最鮮嫩沒有碎骨的雞腿肉放進碗裏,這才輕輕推到雲娘的手邊。
“小心燙,慢些喝。”紀永祚溫聲叮囑着。
雲娘捧着那碗熱湯,小口小口地喝着。
鮮美的湯汁滑入喉嚨,将寒意盡數驅散。
她雖然眼睛不好但能清晰地感覺到,坐在對面的紀永祚這一頓飯吃得極少。他的注意力幾乎全都在她的身上。
他會極其熟練地替她夾去魚肉裏最細小的刺;會在她多夾了一筷子某種青菜時,默默地将那盤菜往她面前挪近兩寸;甚至在她嘴角不小心沾上一點湯汁時,他都會極其自然地遞過一方乾淨的素帕。
雲娘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不能沉溺于這種被極致珍視的幻象中。
就在雲娘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拭嘴角時,殿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老太監端着一個紅木托盤,躬着身子,極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着一碗熬得濃黑如墨的湯藥。
那藥的苦澀氣味極其霸道,剛一端進殿內,便瞬間沖散了原本濃郁的飯菜香氣,帶着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辛辣與腥苦,直直地往人鼻子裏鑽。
老太監将藥碗穩穩地擱在桌面上,低聲禀報:“殿下,該用藥了。”
紀永祚的視線落在那碗濃黑的藥汁上,原本溫和舒展的眉宇,在一瞬間極細微地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端碗,薄唇微微抿緊。
那張清冷端方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抗拒。
一種極其隐秘的、帶着幾分孩童般任性的排斥。
在這苦澀的藥汁面前,這位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太子殿下,難得地展露出了幾分屬于凡人的脆弱。
雲娘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細微的神情變化。
她偏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語氣裏透着一股極其自然的關切:“相公,這藥很苦嗎?”
紀永祚擡起眼,對上雲娘那雙盛滿擔憂的眸子,心底那點因為藥的苦澀而生出的煩躁,莫名地平息了幾分。
他沒有在妻子面前強撐所謂的男子漢氣概,甚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輕輕地點了點頭。
“苦。”紀永祚的聲音低沉,透着一絲無奈,“這藥性極其霸道,入口之後苦澀之氣直沖腦門,實在叫人心生抵觸。”
雲娘看着他這副模樣,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極其柔和的笑意。
她慢吞吞地将手伸進自己寬大的衣袖裏,摸索了片刻,然後極其神秘地将手握成拳頭,伸到了紀永祚的面前。
“相公莫怕。”雲娘的聲音軟軟的,帶着幾分哄騙孩童的意味,“你先把藥喝了,我這裏有個好東西給你。”
紀永祚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眼底閃過一絲好奇:“娘子手裏藏了什麽?”
雲娘執拗地舉着手,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樣:“你先喝藥,喝完我才給你看。”
紀永祚看着她這副執着的模樣,終是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沒有再猶豫,端起那碗濃黑的藥汁,眉頭微皺,仰起頭猶如飲酒般将那苦澀至極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汁入喉,那種令人反胃的苦辣瞬間在口腔中炸開。
紀永祚放下空碗,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正欲拿過一旁的清茶漱口。
就在這時,雲娘極其迅速地攤開了手掌。
在她那略顯粗糙的掌心裏,靜靜地躺着一顆用油紙包裹着的晶瑩剔透的松子糖。
那是她今日來時,春芽非要塞進她兜裏的。
她剝開油紙,捏起那顆小小的糖塊,極其自然準确地塞進了紀永祚微啓的薄唇中。
“吃完藥,含着這個,就不苦了。”雲娘笑盈盈地看着他。
松子糖特有的醇厚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極其霸道地中和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苦澀。
紀永祚愣住了。
他感受着口腔裏蔓延開來的甜意,又看着眼前這個眉眼彎彎的女子,心頭仿佛被這顆小小的糖徹底融化了。
他唇角的弧度越擴越大,眼睛裏漾起了層層疊疊的愉悅笑意。
“娘子莫不是會變戲法?”紀永祚的聲音裏滿是甜蜜,他甚至微微傾身,湊近了些,“怎的從袖子裏變出這麽甜的東西來?”
雲娘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着幾分驕傲:“這算什麽戲法。以前在定村的時候,村裏那些怕苦不肯吃藥的孩子,只要我變出糖,沒有一個不乖乖張嘴的。”
她頓了頓,眼神極其認真地看着紀永祚,語氣裏帶着幾分嗔怪:“相公如今可是大人了,可不能比村裏那些流鼻涕的娃娃還要嬌氣。”
紀永祚聞言沒忍住笑了起來,又極其自然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将頭輕輕靠在了雲娘單薄卻溫熱的肩膀上。
他伸出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準确無誤地找到了雲娘的手,将她那只帶着薄繭的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
“娘子……”
紀永祚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柔,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這藥雖然喝下去了,但我知道,過不了一會兒,藥力就會發作。那種感覺,就像是腦子裏有千萬根針在同時紮一般,疼得撕心裂肺。
……若是吃了藥,我夜裏疼得睡不着怎麽辦?”
他在向她示弱,在向她毫無保留地展露着自己的恐懼與無助。
雲娘感受着肩膀上傳來的重量,以及他掌心裏微微的汗濕。
她沒有推開他,而是反手,極其堅定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陪着你。”
雲娘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令人無比安心的感覺,“我不走,我就在這裏守着相公。你什麽時候睡着,我什麽時候再閉眼。”
紀永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腔溢滿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好。”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然而,這份溫存并沒有持續太久。
太醫院新拟的這副藥,藥性極其剛烈霸道。
不過半個時辰,潛伏在紀永祚體內的藥力,便如同脫缰的野馬般,瘋狂地爆發了。
紀永祚原本靠在雲娘肩頭的身體,突然毫無預兆地僵硬了。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握着雲娘的手在瞬間陡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雲娘吃痛,轉頭看向他:“相公?”
只見紀永祚原本溫潤如玉的臉龐,此刻已經變得慘白如紙。
他的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順着臉頰瘋狂地往下砸。
“呃……”
一聲極其壓抑的的痛苦低吼從紀永祚緊咬的牙關裏溢了出來。
藥力化作無形的利刃,蠻橫地劈開了他腦海中那扇被死死封鎖的記憶大門。
那些破碎血腥的殘酷畫面,與他失憶後那些寧靜溫和的記憶,在腦海中劇烈地沖撞、絞殺。
紀永祚被雲娘的驚呼弄得清醒幾分,他知曉自己這病會做出什麽,便猛地松開雲娘,整個人跌跌撞撞地退倒在寬大的羅漢榻上。
他痛苦地蜷縮起高大的身軀,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痙攣顫抖,原本整潔的月白色中衣,在短短幾息之間,便被疼出的冷汗徹底浸透,濕噠噠地貼在背上。
“疼……出去……”
他在劇痛的折磨下,意識已經開始渙散,嘴裏發出毫無理智的低喃。
守在殿外的幾個宮女太監聽到裏面的動靜吓得魂飛魄散。
“殿下!殿下您怎麽了?快傳太醫!”
老太監慌亂地推開殿門,帶着幾個人就要往裏沖。
“退下!”
就在他們踏入殿內的一瞬間,蜷縮在榻上的紀永祚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他死死地盯着那些試圖靠近的人,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夾雜着極度痛苦的命令:
“沒有孤的旨意……誰也不準進來!”
宮人們吓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死死地将殿門重新合上,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大殿內,再次只剩下雲娘和正在經歷非人折磨的紀永祚。
紀永祚趕走了所有人,他像一頭被困在絕境中的孤獸在痛苦的深淵裏劇烈地掙紮。
他拒絕任何人的靠近,拒絕展示自己的脆弱,除了——
“娘子……”
在劇痛的間隙,他極其艱難地轉過頭,那雙赤紅的眼眸帶着近乎絕望的渴求尋找着雲娘的身影。
雲娘站在幾步開外,看着這個在榻上痛到痙攣的男人。
雲娘沒有猶豫。
她知道,此刻的紀永祚,是最容易被攻破心理防線最容易對她産生致命依賴的時候。
她緩步走到榻前,沒有任何恐懼和退縮,極其堅定地伸出雙手,一把将那個痛苦掙紮的男人緊緊地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我在這兒,阿祚,我在這兒。”
雲娘的聲音極其平穩,帶着一股強大的令人安心的鎮定。
她用那雙粗糙的手,一下又一下,極其溫柔且有節奏地撫摸着他被冷汗浸透的脊背。
紀永祚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死死地回抱住雲娘,将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身體因為劇痛而在她懷裏劇烈地顫抖着。
“疼……娘子,我頭好疼……”他無意識地呢喃着,淚水混合着汗水,濕透了雲娘的衣襟。
雲娘感受着懷中男人那幾乎要将自己揉碎的力道,她的眼神在搖曳的燭光中閃爍了一下。
這種硬扛終究不是辦法,一旦藥力過于兇猛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她在這個宮裏便失去了一張最好用的牌。
“阿祚,你聽我說,深呼吸,別咬自己的舌頭。”
雲娘微微直起身子,雙手捧住紀永祚那張慘白扭曲的臉,用大拇指強行撬開他因為隐忍而咬得死緊甚至滲出血絲的牙關。
她從袖中抽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墊在他的齒間,随後語氣極其冷靜果斷地安撫道:“你在這裏躺好,哪裏也不要去。我以前在村裏學過些治頭疼的偏方。我這就去給你配一服能安神定痛的藥來,你忍一忍,我馬上就回來。”
紀永祚的意識雖然混沌,但對于雲娘的聲音卻有着本能的順從。
他緊緊抓着雲娘衣袖的手指微微松開了些許,艱難地點了點頭,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好”。
雲娘替他蓋好錦被,迅速轉身,快步走到殿門前。
她沒有完全拉開殿門,只是将門縫打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空隙。
殿外,老太監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帶着一群內侍在廊下團團轉。
見雲娘探出身來,他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迎了上來,壓低聲音焦急地問:“夫人,殿下在裏面如何了?這可怎麽是好啊,殿下死活不讓太醫進去診治,這若是熬出個好歹來……”
“公公莫急。”
雲娘打斷了他,那張向來顯得有些木讷的臉上,此刻卻透着一股臨危不亂的沉穩與乾練,讓他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殿下這是藥力沖撞了腦部經絡。我從前在鄉下,曾跟人學過幾手配制安神香的法子。若是能尋到幾味特定的藥草和香料,調配之後用炭火熏一熏,定能極大程度地緩解殿下的痛楚。”
雲娘看着那個老太監,直接了當地問:“公公,這宮裏何處能尋到最全的安神藥草和香料?”
老太監聽聞有法子能救主子,立刻毫不猶豫地答道:“在太醫院!太醫院的內庫裏存着天下各州府以及藩國進貢來的最頂級的藥材和香料。應有盡有!老奴這就派腿腳快的去取!”
“別人不懂那偏方的具體配比,取來了也是無用。”雲娘語氣極其堅決,“我親自去配,勞煩公公即刻帶路,引我去太醫院走一趟。”
老太監一聽,連連點頭稱是。
他立刻招來兩名最得力的親衛守在殿門口,自己則親自提了一盞防風燈,在前面引路。
“夫人,您随老奴來,這邊走近些!”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
夜風裹挾着細碎的冷汽在幽長的宮道上肆虐,刮得光禿禿的樹枝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聲。
太醫院坐落在皇城西北角,即便是在這等深夜院內依舊燈火通明,常年熬煮藥材浸潤出的苦香味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值夜的偏殿裏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幾名年輕的太醫正圍在火爐旁,一邊搓着手取暖,一邊低聲閑聊着打發這漫漫長夜。
“這天氣真是要人的命,風吹在臉上跟刀割似的。”說話的是個圓臉的年輕太醫,他用火箸撥弄了一下爐子裏的炭塊,壓低了聲音,“李兄,你說東宮那位……今日喝了那副藥,這會兒怕是不好受吧?”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這兩年太醫院裏風頭最盛的新秀,李懷。
他生得清瘦,穿着一襲青色官服,手裏正捧着一卷泛黃的《本草綱目》研讀。
聽到這話,李懷頭也沒擡,只是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書,語氣裏透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清高與篤定:“那方子是院使大人親自斟酌過的。正所謂‘重疴需下猛藥’,那藥性霸道,能強行沖開閉塞的經絡。頭痛欲裂是必然的藥理反應,熬過這陣痛楚,淤血一散,殿下的記憶自然就能恢複。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你懂什麽?”
圓臉太醫被訓了一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是是是,李兄熟讀醫書,自然比我等看得透徹。我就是想着,殿下千金之軀,受這等苦楚……”
“砰——!”
圓臉太醫的話還沒說完,太醫院厚重的兩扇黑漆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這一下力道極大,兩扇門板狠狠地砸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狂暴的寒風混合着水粒子瞬間倒灌進偏殿,将桌案上的醫書吹得嘩啦啦亂翻,爐子裏的火苗更是被吹得劇烈搖晃,險些直接熄滅。
李懷正看到書中精妙之處,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吓了一大跳,手裏的醫書差點掉進火爐裏。
他平日裏最重規矩體統,此刻被人這般粗暴地打斷了清靜,心頭的無名火騰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什麽人這般沒規矩?!”
李懷猛地站起身,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結,滿臉怒容地大步走到門口呵斥道:“這裏是太醫院重地!豈容你們這般放肆喧嘩!”
然而,當他借着廊下搖晃的燈籠光看清跌跌撞撞沖進來的人時,臉上的怒意瞬間僵住變成了錯愕。
來人竟是東宮的大總管。
這位平日裏在宮中走路連灰塵都不驚起半分的東宮大太監,此刻跑得滿頭大汗,頭頂的太監帽都歪在了一邊,臉色煞白,喘着粗氣,哪裏還有半點總管的沉穩做派?
“……公公?”李淮愣了一下,連忙收斂了怒容,快步迎上前去,“公公深夜至此,可是東宮出了什麽要緊事?殿下他……”
老太監根本沒空聽他寒暄廢話,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李懷,急聲吼道:“快!別磨蹭!把存放極品藥材和香料的內庫打開!”
李懷被推得一個踉跄,這才注意到他的身後竟然還跟着一個女人。
那女子穿着一身樸素至極的青色棉裙,身頭上沒有半點珠翠,只用一根粗糙的木簪随意挽着發髻。
看上去就像是外面哪裏來的村婦。
李懷的臉色頓時又沉了下來。
“公公,您這是做什麽?”李懷站穩了身子,張開雙臂擋在通往內庫的門前。
他目光挑剔而輕蔑地掃過雲娘,語氣變得生硬而抗拒:“太醫院內庫,存放的皆是給聖上和各位主子續命的稀世珍藥。這等來歷不明的女子身上帶着外頭的濁氣,豈能放任她進去随意亂翻?若是污了藥材,誰擔當得起?”
周圍幾個被驚動的太醫也紛紛圍了過來,看着雲娘的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排斥與鄙夷。
在他們這群自诩清高的禦醫眼裏,一個連大字都不一定識得幾個的村婦,踏進太醫院的門檻都是一種亵渎,更別提進內庫了。
雲娘站在寒風中,像是根本沒聽懂李懷話裏的夾槍帶棒。
她微微皺起眉頭,那雙眼睛在李懷臉上緩緩掃過,仿佛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随後,她轉頭看向那個老太監語氣裏透着一股子急切:“公公,阿祚在殿裏自己待着,沒時間在這裏跟他們磨嘴皮子了。安神鎮痛的藥草到底在哪兒?”
阿祚?!
這三個字一出,滿屋子的太醫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李懷更是氣得臉色鐵青,指着雲娘怒斥:“放肆!無知村婦,竟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諱!公公,你怎能由着這瘋女人在此大放厥詞!”
“都給咱家閉嘴!”
老太監急得眼睛都紅了,他哪裏不知道這不合規矩。可殿下在東宮被那去淤的猛藥折磨得不成樣子,連太醫的影子都不讓見,只死死抓着這位雲娘子,仿佛她是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若是不能讓雲娘子把安神緩解疼痛的藥配回去,殿下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整個東宮的人都得陪葬!
老太監猛地跨前一步,直接從袖中掏出東宮的金牌,狠狠地怼在李懷的面前,聲音尖銳而狠厲:“瞎了你們的狗眼!這位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夫人!殿下如今頭痛欲裂,指名道姓只要夫人親手配的安神藥香!咱家用項上人頭作保,立刻滾開!”
東宮金牌的威壓如同一座大山,李懷和一衆太醫縱然心中有一萬個不服氣,此刻也被他這吃人的架勢吓得生生退開了兩步。
“……開內庫。”李懷咬着後槽牙,臉色鐵青地吩咐身後的藥童。
伴随着沉重的鎖鏈聲,內庫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雲娘沒有再理會這些太醫,她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徑直越過他們快步走進了藥材內庫。
內庫裏,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紫檀木藥櫃整齊排列,每一個小抽屜上都用蠅頭小楷寫着藥材的名字,空氣中彌漫着數千種藥材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李懷等人跟在後頭,抱着雙臂冷眼旁觀。
他們倒要看看,這個連字都不一定認得全的村婦,面對這浩如煙海的藥櫃,能弄出什麽名堂來!
“這內庫裏的藥材數以千計,許多藥性相生相克。”李懷冷笑了一聲,語氣裏滿是等着看笑話的傲慢,“我倒要看看,她一個目不識丁的村婦,連抽屜上的字都不認識,要怎麽配出一副安神鎮痛的藥來。”
雲娘确實沒有去看抽屜上的字。
在她的僞裝裏,她是個半瞎的文盲。
她憑借的是驚人的嗅覺和刻在記憶裏的藥理知識。
她走到第三排藥櫃前,根本沒有猶豫,直接拉開幾個抽屜,抓起一把藥材放在鼻尖随意地嗅了嗅,點了點頭扔進旁邊的木盤裏。
接着,她動作極快在數百個抽屜間穿梭。
“檀香、遠志、夜交藤……”李懷看着她挑出的藥材,原本輕蔑的神色漸漸收斂了一些。
這幾味确實是極好的安神定志之物,這村婦倒也算誤打誤撞認識幾樣對症的東西。
然而,就在下一刻,李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只見雲娘拉開角落裏的一個抽屜,毫不猶豫地抓出了一大把顏色暗紅的降真香,緊接着又從另一個格子裏取出了分量極重的朱砂,最後,她竟然抓起了一把辛辣刺鼻的細辛和幾塊冰片!
“住手!你瘋了!”
李淮驚呼出聲,幾乎是撲上去想要奪下雲娘手裏的木盤:“細辛大辛大溫,走竄極快。朱砂雖然安神,但你用的分量太重,極易閉塞心竅!那猛藥本就讓殿下氣血翻湧,你再用細辛這等辛烈之物去激,這不是火上澆油嗎?這哪裏是安神鎮痛,這分明是讓殿下更加痛苦的毒藥!”
周圍的太醫們也吓得臉色發白,紛紛出聲制止:“公公,這萬萬使不得啊!這藥性完全相沖,若是給殿下用了,後果不堪設想啊!”
老太監看着雲娘手裏那些奇奇怪怪的藥材組合,心裏也是“咯噔”一下,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夫人……”他顫着聲音,有些遲疑地喚了一聲。
雲娘的手沒停,她将那些被李懷指責為“相沖”的藥材和安神香料一股腦地倒進巨大的搗藥石臼裏,這才慢吞吞地轉過頭,看向那些如臨大敵的太醫。
她的眼神微妙地帶着一點嫌棄。
“你們城裏的大夫,就是規矩多,死腦筋。”
雲娘拿起沉重的鐵杵,一下一下極其用力地搗着藥材,聲音伴随着沉悶的撞擊聲,顯得極其平穩:“阿祚現在頭疼是因為你們開的那副猛藥藥性太烈,像是一頭瘋牛在腦子裏亂撞。他疼得渾身都在打冷戰。”
她一邊說,一邊将研磨出的粉末極其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你們那些溫吞吞的安神藥,這時候根本壓不住那頭瘋牛。在我們村裏,要是牛發了瘋陷在泥潭裏,你不能光順着它的毛摸,你得先拿鞭子狠狠抽它一下,把它激出來,然後再給它喂軟草。”
雲娘停下手裏的動作,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李懷一眼:“這細辛的辛辣走竄,就是那條鞭子,能瞬間引着那些淤堵的氣血散開。這重劑量的朱砂,就是壓住瘋牛的千斤頂,死死地把沖撞的藥力按下去。至于冰片,那是最涼快的軟草,能瞬間散去腦子裏的熱痛。懂不懂?”
李懷被她這粗鄙的瘋牛和鞭子比喻氣得渾身發抖:“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醫書上從未有過如此兇險粗鄙的配伍之法!你這是拿殿下的千金之軀在兒戲!”
雲娘沒有再理會他,她雙手握着鐵杵,動作越來越快。
藥材在石臼中被極其精準的力道研磨、混合。
很快,一股極其奇異的香味随着她的研磨,漸漸在太醫院的內庫裏彌漫開來。
那香味起初聞着确實帶着一股細辛極其辛辣沖鼻的藥味,刺得人想要打噴嚏。
但僅僅只過了一息,只要将那氣息吸入肺腑,那股辛辣便會瞬間被冰片的極寒和沉香的醇厚所包裹,化作一道極其清涼的寒流直沖靈臺。
讓人原本因為熬夜和焦躁而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變得清明無比,仿佛連心頭的急火都被一盆冰水澆滅,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寧靜與舒緩。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太醫們,在這股奇香蔓延開來的瞬間,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集體失了聲。
一名年紀稍長平時在太醫院裏專攻香藥的王太醫,猛地抽動了兩下鼻子。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雲娘手裏的石臼,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這……這香氣……辛而不烈,寒而不凝,沉而不死……”
王太醫像是中了邪一樣,不顧一切地擠開前面的李懷,整個人幾乎要撲到石臼的邊緣。
他瞪大眼睛,看着石臼裏那些原本互相沖突的藥材,在雲娘那看似粗魯實則極其精妙的研磨下,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泛着奇異紫色的粉末。
“細辛破陣引氣,降真香理氣止痛,冰片瞬間鎮痛護竅,再以重樓和朱砂定魂安神……”王太醫嘴裏喃喃自語,他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着這幾味藥材的君臣佐使。
推演到最後,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絕妙!
簡直是絕妙到了極點!
這種配比,完全打破了醫書上固有的死板規矩。
它看似粗野狂放,猶如走鋼絲般危險,但每一步的藥性沖突,都被另一味藥以一種極其刁鑽和不可思議的比例完美地中和了!
它能在瞬間化解猛藥帶來的劇痛,卻又能在毫厘之間讓病人陷入最深沉的安眠。
這哪裏是什麽鄉下偏方,這分明是對藥理藥性掌握到了登峰造極甚至到了随心所欲境界的大師手筆!
“神……神技!”
王太醫激動得聲音發顫,他仰起頭,看着雲娘的眼神裏再也沒有了半分鄙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與崇拜。
“敢問夫人,這……這等猶如神鬼莫測的安神鎮痛之法,究竟是何人所授?老朽在太醫院鑽研香藥十幾載,竟從未見過如此化腐朽為神奇的配伍!”
王太醫這一聲驚呼,把周圍的李懷等人都看傻了眼。
李懷難以置信地看着一向穩重的王太醫:“王老,您這是做什麽?她不過是一個……”
“閉嘴!”
王太醫猛地回頭,眼神淩厲地喝斷了李懷:“你懂什麽!你可知這配比有多精妙?若是細辛多一分便是燥熱,少一分冰片便無法鎮痛!夫人這一手研磨的功夫,沒有幾十年的藥理浸潤,根本做不到如此渾然天成!我們剛才……我們剛才簡直是有眼不識泰山!”
李懷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雖然自負,但王太醫在香藥上的造詣是太醫院公認的第一。
他再看向那石臼裏的藥粉,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着那股讓人靈臺清明、瞬間撫平焦躁的奇香,心中那股子傲慢終于一點點地碎裂了。
“夫人……”李懷咽了口唾沫,态度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有些局促地拱起手,深深地彎下腰去,語氣裏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恭敬與讨教的意味:“方才是下官有眼無珠,沖撞了夫人。敢問夫人,這細辛與朱砂的配比,究竟是如何做到相生相克的?下官愚鈍,懇請夫人賜教。”
其他的太醫見狀,也紛紛圍攏過來,一個個眼睛放光,像是一群餓了半個月的狼看到了一塊絕世好肉。
“夫人,這冰片入香的時機,可是有什麽特殊講究?”
“夫人,這方子若是用來治療頑固的頭風之症,是否也能有奇效?”
剛才還對她避之不及滿臉嫌棄的禦醫們,此刻把她圍得水洩不通,态度恭敬得恨不得立刻擺上香案拜師學藝。
雲娘看着這群态度瞬間大變叽叽喳喳的太醫,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将石臼裏的紫色藥粉利索地刮進一個乾淨的小瓷罐裏,極其不解地看了他們一眼。
在她的僞裝裏,她依舊是那個不通文墨、只懂踏實過日子的村婦。
“什麽君臣佐使,什麽相生相克?”
雲娘極其務實地把瓷罐塞緊,用衣袖擦了擦手上的粉末,語氣裏透着一股子嫌麻煩的急切:“我聽不懂你們這些文绉绉的詞兒。這方子沒名字,就是以前在村裏有人教我的。村裏人下地乾活被風吹了腦袋,或者跌打損傷疼得滿地打滾時,就點這個聞聞,一聞就好。”
她毫不客氣地推開擋在面前的李懷,一把抓住老太監的袖子:“公公,快走吧!阿祚還在屋裏疼着呢。”
說罷,她甚至沒有多看這群被她的話震驚得目瞪口呆的太醫一眼,提着那罐救命的藥香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內庫。
老太監見狀哪裏敢耽擱,連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太醫院大門外的寒風中。
內庫裏,寂靜無聲。
李懷和王太醫等人面面相觑,臉上皆是極其複雜的神色。
李懷喃喃自語,聲音裏滿是受到巨大沖擊後的不可思議:“村裏人教的?”
“別愣着了!”王太醫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撲到剛才雲娘搗藥的石臼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點殘留在邊緣的藥粉,放在鼻尖深深地嗅了嗅。
“快!拿紙筆來!趁着我還記得她剛才抓藥的先後順序和大致分量,趕緊将這方子謄寫下來!”
一時間,幾個年輕的太醫如夢初醒,慌亂地找來紙筆,圍在王太醫身邊。
他們憑借着剛才的記憶,争論着每一味藥材的用量,試圖将這張仿佛從天上掉下來的神方複原出來。
“不對,細辛應該只有一錢半,不是兩錢,我剛才看她抓的沒那麽多。”
“朱砂的量應該更重些,否則壓不住那股沖勁。”
一群平日裏自視甚高的大夫,此刻就像是一群在搶奪秘籍的學徒,圍着一張桌子争得面紅耳赤。
“大半夜的,太醫院裏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就在衆人争論不休時,一道極其蒼老卻威嚴十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衆人渾身一震,連忙放下手中的筆,齊刷刷地轉過身,恭敬地行禮:“院使大人。”
來人是太醫院的院使,孫老太醫。
孫老太醫披着一件外衣,皺着眉頭走進來。他一進屋,便聞到了空氣中那股還未散去的安神藥香。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道清亮的光芒。
“這香氣……”孫老太醫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
李懷見狀,連忙捧着剛剛謄寫好的方子走上前,語氣裏帶着掩飾不住的激動:“院使大人,您來得正好。方才東宮的總管帶着太子殿下的一位……一位夫人來取藥,說是為了緩解殿下服藥後的劇痛。”
李懷将剛才發生的事情,以及雲娘那令人驚嘆的配藥手法,極其詳盡地講述了一遍。
“大人您看,這是我們剛才憑借記憶謄寫下來的方子。這配比簡直聞所未聞,看似兇險,實則鎮痛安神之效精妙絕倫!那夫人竟說這是她鄉下人教的偏方,下官等人實在是……”
孫老太醫沒有聽完李懷的喋喋不休。
他一把奪過李懷手中的那張紙,低頭看去。
當看清紙上那幾味極其特殊的藥材和幾乎違背常理的配比時,這位經歷了無數風浪見慣了生死奇症的太醫院首席,雙手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張薄薄的宣紙在他手裏抖得嘩嘩作響。
“院使大人?”李懷察覺到了異樣,有些擔憂地輕喚了一聲。
孫老太醫仿佛沒有聽見。
他死死地盯着那張紙,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但他的內心深處,卻掀起了一場足以毀天滅地的驚濤駭浪。
鄉下偏方?
這叫“引夢香”。
它根本不是什麽鄉下的偏方,它是前朝大元皇室一位先人專門研制的絕密禦用秘方!
十八年前,前朝覆滅,那場大火燒毀了太醫院所有的絕密醫案。
這張方子早就随着前朝皇室的覆滅徹底消失在這世上了!
一個鄉下村婦,怎麽可能随手配出前朝皇室失傳的絕密藥香?!
除非……
孫老太醫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張紙,強行壓下身體顫抖的沖動。
他緩緩擡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向東宮的方向眼底翻湧着無言的暗潮。
他緊緊地閉上了嘴,将這個足以讓整個京城血流成河的秘密,死死地咽回了肚子裏。
這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作者有話說:
所有的藥理知識全是參考的網絡,大家不要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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