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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洞房花燭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第 6 章 洞房花燭夜
等到成親這日,雲娘家處處都飄着紅氣。
破舊的籬笆上纏了幾圈紅布條,窗棂上貼滿了剪得有些歪扭的喜字,就連那只平日裏負責打鳴的大公雞,脖子上也被強行系了一朵大紅綢花。
那雞顯然是不适應這般“喜慶”,正歪着脖子在院子裏走得跌跌撞撞,時不時還要那只紅爪子去撓脖子上的布條。
屋內,榴花正圍着坐在妝臺前的雲娘團團轉。
“雲娘,拜堂的時候你可得聽嬸子的口令,可別拜錯了。”
“你成親之後會不會變忙?我們還能一起玩嗎?”
“還有啊,你若是被他欺負了怎麽辦?”
榴花一臉緊張的替雲娘念叨着,相比之下,身為新娘子的雲娘倒是淡定得很。
她正好奇地對着銅鏡扯弄頭上那幾根并不太穩當的簪子,聞言随口道:“我又沒有嫁到別處去,這是我自己的家。他若敢欺負我,我就喊田嬸,再不濟還有你呢。”
榴花聽了這話,心裏稍稍松了口氣,可轉念一想,眉頭又皺了起來:“那要是他跑了呢?雲娘,你問過他家裏還有什麽人沒?萬一他哪天病好了,拍拍屁股去找家人了怎麽辦?”
雲娘手上的動作一頓,眨了眨眼:“我沒問。”
“你——!”榴花氣得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伸出指頭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個缺心眼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就敢跟他拜堂?你也不怕……”
話還沒說完,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田嬸帶着幾個婦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裏捧着蓋頭和紅棗花生:“哎喲,我的祖宗們,吉時都要到了還在唠嗑!快快快,蓋頭蓋上,新郎官都在外頭等着了!”
雲娘還沒來得及說話,眼前便是一黑,那方繡着鴛鴦戲水的紅蓋頭已經嚴嚴實實地罩了下來。
與此同時,西邊的屋檐下。
柳闕已經換好了那一身向鄰村借來的紅袍。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略微有些短,袖口露出了一截白淨瘦削的手腕。
他低頭理着袖口,眉頭不自覺地鎖着。
拜堂的物件都拾掇好了,院子裏的喧鬧聲吵得他太陽xue突突直跳。
這種被人擺布、甚至要對着一群鄉野村婦行禮如儀的感覺,讓他心底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排斥。
柳闕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耐,正準備擡腳往正堂走,卻見田嬸又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田嬸跑到他跟前,喘了口粗氣,擺擺手道:“新姑爺!剛才雲娘跟我們商量了一下,這拜天地的環節就省了吧。”
柳闕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省了?”
“是啊。”田嬸壓低了聲音,神色有些忌諱,“雲娘那丫頭也是命苦,爹娘走得早,這阿奶也才剛下葬沒幾天。咱們定村雖然不在意這些但也不好對着天地祖宗大操大辦,怕沖撞了先人。
所以雲娘剛才說這拜堂就免了,直接開席吃飯,晚上喝杯合卺酒也就是了。”
柳闕聞言,緊繃的脊背明顯松了幾分。
“全聽嬸子安排。”他垂首應道,語氣恭順。
可當他看着田嬸轉身去招呼客人的背影,心中那股松了一口氣的感覺散去後,卻又莫名升起一種古怪的滋味。
……女子出嫁竟也不想着拜堂?
本不想拜堂的柳闕此刻聽到雲娘取消了這個環節卻沒幾分開心放松。
反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是走在臺階上突然踩空了一腳。
不上不下,空落落的。
沒有拜堂,這所謂的成親,似乎就更加顯得像是一場兒戲了。
哪怕心裏清楚這本就是假的,可柳闕看着滿院子的紅綢,竟覺得有些刺眼。
随着一陣鞭炮聲響,喜宴開了。
定村的喜宴沒有精致的菜色,卻是實打實的大碗肉、大碗酒。
那酒是村裏人自家釀的米酒,渾濁微黃,入口甜絲絲的,沒什麽酒味。
柳闕起初并未在意,被幾個熱情的漢子輪番勸着,不知不覺便喝了好幾碗。
等到日頭西斜,賓客們的喧鬧聲在他耳中逐漸變得有些遙遠而模糊時,他才驚覺這酒的後勁大得驚人。
腳下的步子開始有些發飄,眼前的景象也帶上了一層朦胧的紅光。
“送入洞房咯——!”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一群人起哄着推搡着,将柳闕擁進了東屋。
屋內早已點燃了一對兒手腕粗的紅燭,昏黃跳躍的燭火将簡陋的土屋映照得一片暧昧。雲娘正端坐在床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紅蓋頭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柳闕被按在椅子上,手裏被人塞了一杆秤。
“新郎官,快挑蓋頭啊!稱心如意,快快快!”
耳邊的催促聲此起彼伏。
柳闕握着那杆秤,看着眼前那抹鮮豔的紅色,腦子裏那股眩暈感愈發強烈。
在這一刻,在這封閉而燥熱的喜房裏,他竟詭異地生出了一種錯覺——仿佛他真的就是一個普通的山野村夫,真的在娶妻生子,過着這世俗中最平凡的一生。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秤杆輕輕挑起那紅布的一角。
紅蓋頭緩緩滑落。
燭光猛地跳動了一下。
雲娘擡起眼。
她今日塗了脂粉,平日裏那張稍顯寡淡的臉此刻在紅燭的映照下,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豔色。
那雙總是帶着幾分呆滞和茫然的黑眸,此刻被燭火點亮,流光溢彩,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星河。
柳闕呼吸一滞,心髒像是被人猛地攥住,漏跳了一拍。
周圍的起哄聲仿佛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他只能看見那雙眼睛。
“哎喲,咱們雲娘今兒真俊!”
“新郎官都看傻眼了!”
衆人的哄笑聲将柳闕拉回了現實。他有些倉促地別開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捏得那秤杆有些發疼。
接下來便是交杯酒。
兩只粗糙的瓷碗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柳闕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張臉,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脂粉味,混雜着草藥的清香。
辛辣的酒液入喉,燒得他胃裏發燙,連帶着心口也有些發熱。
鬧洞房的人終于散去了。
随着房門被“吱呀”一聲關上,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柳闕站在桌邊,撐着額頭,試圖驅散腦子裏的昏沉。
“既然都結束了,那我便去北屋歇着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因為醉酒而顯得有些低沉暗啞,說完便轉身要去開門。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柳闕的手剛觸到門栓,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只見雲娘已經站起身,正低着頭,神色平靜地解着腰間的系帶。
穿在外面的喜服已經褪去了一半,露出了裏面的白色中衣。
“……你在做什麽?”柳闕的聲音有些發緊。
雲娘手上的動作沒停,擡起頭理所當然地看着他:“洞房啊。”
柳闕:“……”
柳闕盯着她,半晌沒說話。
雲娘見他不解,又認真地解釋道:“白天田嬸和那些嬸子都教過我了。既然成親了,晚上就要在一個被窩裏睡,還要脫衣服。這是規矩。”
柳闕看向她的眼睛,那眼神實在是太乾淨了。
乾淨得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澀、欲念,或者是其他新婚女子該有的情緒。
在她眼裏,這似乎和吃飯、劈柴、喂雞沒有什麽兩樣,只是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
柳闕看着她,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股子荒謬感再次湧了上來,甚至比白天還要強烈百倍。
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問道:“我們不是假的嗎?”
雲娘解扣子的手終于停住了。
她歪着頭想了想,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那我就不脫衣服了。”
雲娘臉上沒有半點尴尬,順手将剛剛解開的系帶又系了個死結,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柳闕:“……”
“不用洞房就好,我今天好累。”
雲娘說着,也不管柳闕還站在門口,自顧自地爬上床,将被子往身上一裹,翻了個身面朝裏:“那我先睡了。”
不過片刻,那被團裏就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柳闕站在原地,看着那紅燭一點點燃燒,燭淚順着燭身蜿蜒流下。
屋內光影搖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那張挂着紅帳的喜床上。
門就在身後,只要輕輕一推就能離開。
可不知為何,柳闕的腳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望着那團隆起的被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走,還是該留。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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