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第 45 章 真是個活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5章 第 45 章 真是個活神
這一覺, 雲娘睡得極沉。
新換的錦被裏像是熏了某種淡淡的木質香氣,不似山裏草木的清苦,倒透着股冷冽的沉靜。
雲娘醒來時, 日頭已經透過雪白的軟煙羅窗紗, 在地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影。
她揉着眼睛推門出去,剛走到北屋廊下, 便瞧見游刃已經坐在了那張紫檀木的書案後。
晨光勾勒出他深邃的側臉,他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領口繡着銀色的暗紋。
此時他正懸腕執筆,在平鋪的宣紙上落墨,動作沉穩, 透着股說不出的勁道。
雲娘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湊過去, 伸長脖子看。
紙上的字蒼勁有力, 一筆一劃如鐵畫銀鈎,帶着股撲面而來的殺伐氣。
“相公在乾什麽?”雲娘小聲問, 聲音還帶着點剛起床的沙啞。
游刃沒擡頭,手下的筆鋒順勢一收, 才淡淡開口:“教娘子寫名字。”
他将紙轉了個方向, 推到雲娘面前。
宣紙的正中央, 端端正正地寫着兩個大字。比起旁邊那些龍飛鳳舞的草書,這兩個字寫得極緩、極深, 像是要把這墨跡刻進紙背裏去。
雲娘低頭,粗糙的手指虛虛地在紙上點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新奇:“我的名字?”
“雲、娘?”她試探着讀出聲。
游刃點點頭:“嗯。”
雲娘看着那墨痕未乾的字跡,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
“……那我也能學成這樣嗎?”雲娘擡頭看向游刃,眼神裏透着股子不帶雜質的希冀。
游刃對上那雙清澈的眼, 手心裏似乎還殘留着昨晚握住她時的熱度。
他語氣如常,卻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篤定:“只要娘子願意,沒什麽是不成的。”
雲娘笑得更真切了些,她把衣袖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段并不白皙卻透着健康氣色的手腕:“那相公教我,我現在學。”
游刃垂眸,示意她坐到身側。
他将筆塞進雲娘手裏,随後修長冰涼的手掌覆了上去,嚴嚴實實地包裹住那只布滿薄繭的小手。
雲娘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這男人的手很冷,像是一塊剛從井裏撈出來的冰。可當他的掌心貼上來時,那種由于常年握劍而生出的骨節感,卻又透着股讓人無法撼動的力道。
游刃帶着她的手,在紙上緩緩移動。
“穩住,別抖。”他的聲音就在她耳畔,沉沉的,震得雲娘耳朵有些發癢。
寫了幾遍,游刃松開手:“娘子自己試試。”
雲娘握着那支細長的竹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先是學着游刃的樣子捏着,可總覺得那細杆子滑溜溜的,使不上勁。
她動了動指頭,調整了一下握筆的姿勢,又動了動手腕,嘴裏嘟囔着:“我這樣不舒服……這樣握着不舒服……”
說着,她索性把手指叉開,将筆杆斜斜地抵在虎口處,手指關節微微彎曲,擰出一個極其怪異、甚至有些滑稽的姿勢。
雲娘試着劃拉了兩下,眼睛一亮,露出個舒心的笑:“這樣舒服,這樣使得上力氣!”
游刃站在一旁,看着那扭曲的執筆法,若是京中太學的老師見了,怕是要氣得當場背過氣去。
但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目光掃過雲娘那副欣喜的模樣,并未出言糾正。
“執筆無定法。”他聲音平靜,“娘子覺得舒服便好。”
雲娘得了“先生”準許,立刻埋頭開始臨摹。
她寫得很用力,筆尖劃過宣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游刃在旁邊負手站着,見她寫出來的字确實歪歪扭扭,有的像被風吹倒的莊稼,有的像扭曲的樹根,可奇的是,每一個字即便再醜,也沒有缺掉一丁點筆畫。
雲娘寫完最後一筆,有些期待地仰起頭看向游刃,像是在等一個評語。
游刃垂眸掃了一眼那滿紙的“殘垣斷壁”,神色如常地點點頭:“娘子寫得很好。”
“真的?”
“繼續練會更好。”
“好!”雲娘被這一誇,頓時覺得渾身都是勁兒,又重新鋪開一張紙。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院子裏只有偶爾傳來的雞鳴。
雲娘在那兒一筆一劃地磨,游刃則坐在書案另一側,随手取過一張紙練字。他寫得極快,一張紙瞬息便滿,寫完便随意的在一旁。
等游刃再次停筆,去看雲娘的時候,發現她身邊已經堆了好幾張大紙。
雲娘寫得大,一張紙上往往就寫四五個字便占滿了。
此時她正寫到最後一張紙的最後一個筆畫。
只見她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但呼吸都屏住了,雖然前面的橫撇豎捺依舊是用力不均、歪七扭八,但在收尾那一刻,她的手腕極穩地一勾,筆鋒乾淨利落地挑出,竟帶出了一股蒼勁的餘韻。
“娘子雖不會寫字,但這筆鋒收得極好。”游刃眼中閃過一絲驚詫,脫口而出。
專注得快要入定的雲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手尖一抖,“啪嗒”一聲,一滴濃墨直接暈在了那寫得最周正的字上。
雲娘身子一怔,接着猛地擡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滿是驚喜:“相公說什麽?我這叫收得好?”
“那我這是有天分?”她睜大眼睛,一臉期待地追問。
游刃看着她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比起剛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此時的他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扯出了一絲極淺的笑意。
這種單純的、不帶任何算計的雀躍,在這定村的偏僻院落裏,竟讓他覺得比京城那些恭維話順耳得多。
他點點頭,應了一聲:
“嗯。有天分。”
此後幾天,雲娘像心興剛了解的東西一般,一直把心思放在了練字上。
她端坐在書案前,脊背挺得筆直,那怪異的執筆姿勢如今竟也練出了幾分“穩”氣。
她屏氣凝神,照着腦海裏的殘存的墨跡,一筆一劃地在紙上挪動。
不看例字,她現在已能寫出完整的“雲娘”二字。雖說那字跡瞧着仍像是在泥地裏爬過的枯枝,但貴在橫平豎直,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東倒西歪。
游刃坐在一旁,手裏漫不經心地翻着一卷泛黃的書冊。
這幾日他那股子淩厲如刀的官威收斂了許多,不再像剛回來時那樣處處透着拒人千裏的寒氣。
甚至,在雲娘看來,他變得有些“黏人”。
以往相公在時,不是自己在屋裏呆着便是跟她打過照面便走。但現在的游刃,卻總愛待在雲娘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練字,他便在一旁看書;她收拾屋子,他的目光便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轉。
“寫好了。”雲娘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将紙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眼底卻藏着一抹求誇獎的小心思。
游刃放下書冊,目光掃過那兩個字,破天荒地沒去評價字,反而伸手握住了雲娘那只微熱的手,指腹在她虎口處輕輕摩挲,帶起一陣細密的癢。
“準頭有了,只是力道還欠些。”他的聲音低沉,在這靜谧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今日,教你寫我的名字。”
他剛要傾身去拿筆,院門口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凄厲的哭喊,打破了這方寸之地的寧靜。
“貴人!貴人救命啊!”
雲娘一驚,下意識地抽回手往外看去。
只見桃姐披頭散發地沖進了院子,懷裏死死抱着幾個月大的兒子。她身後的男人也是一臉頹敗,衣衫不整,眼眶紅得滴血。
“噗通”一聲。
兩口子進了屋,二話不說便跪在了游刃面前,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沉悶而驚心。
“貴人,求求您,快救救我兒子吧!”桃姐的男人一邊磕頭一邊哀求,額頭砸在毯子上,雖沒見血,卻震得人心裏發慌。
桃姐則轉向雲娘,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妹子……你看我兒子,這是什麽命啊!他才這麽點大,受不住啊!”
雲娘怔住了,她忙彎腰去拉桃姐:“桃姐,你先起來,這是出什麽大事了?”
她順勢看了一眼桃姐懷裏的孩子。
那小孩兒百天看着臉上還有點紅氣,此刻卻臉色慘白,雙眼緊閉。
他已經不哭了,但那是一種透着死氣的寂靜,不知是哭累了沒了氣力,還是已經生生暈厥了過去。
桃姐的男人見雲娘搭了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跪着往前挪了幾步,對着游刃急急說道:“貴人,之前孩子百天的時候,您給了一塊玉佩,這孩子确實安生了幾天。
可今天不知怎的,他又開始嚎哭,聲音都啞了!我把那玉佩塞他手裏,他竟然不要,生生往外推!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灌不進奶,瞧着就要沒命了……
這是實在沒辦法,才想着來麻煩您……”
雲娘心軟,看着那孩子沒精打采的模樣心裏也揪着難受。
她轉頭看向游刃,眼神裏帶着幾分不忍:“相公?”
游刃原本略帶溫情的眼神,在看向這兩口子時,迅速凝固成了以往的那種漠然。
他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連虛扶一把的意思都沒有。
“我既不會行醫看病,又不會消災驅邪。”游刃開口,語調平平,卻透着股讓人膽寒的壓迫感,“你們找錯人了。”
桃姐顫抖着擡起頭,強顏歡笑地看着游刃,那笑容裏全是讨好與卑微:“貴人……我想着,您是京城來的貴人,身上的貴氣重。
定是這野地裏的髒東西沖了這孩子,您那塊玉佩既然能讓他安生幾天,說明您的氣場能壓住。
您能不能……能不能抱抱他?”
她懷裏的孩子此刻嘴唇發青,瞧着确實兇險。
游刃垂眸看着那孩子,眼神依舊古井無波。
雲娘抿了抿嘴,她知道游刃性格冷淡,也知道他不喜歡麻煩,可看着桃姐那近乎崩潰的樣子,她還是伸手扯了扯游刃的袖口。
“相公。”雲娘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懇求,“桃姐平時待我很好。這孩子看着确實可憐,你若是能幫,就幫一把吧?”
游刃感受到袖口傳來的那股微小的阻力。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雲娘。
她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滿是純粹的擔憂,不摻雜任何算計。
沉默良久,游刃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桃姐。
“你們既覺得是精怪邪祟作祟,”他聲音清冷,“那之前請的那位驅邪先生給的東西,有沒有好好放着?”
桃姐一怔,哭聲戛然而止。
她茫然地轉過頭,與自個兒男人對視了一眼。
“先生給的東西?”桃姐有些恍然,半晌才吶吶道,“貴人是怎麽知道的?之前……那個跳大神的辦完儀式之後。他給了個布包,說是壓枕頭的。
我當時看那玩意兒髒兮兮的,沒把它當回事,随手就丢在偏屋櫃子後頭了……”
桃姐男人是個腦子活絡的,此刻見游刃主動提起這茬,整個人立馬想到那去,瞬間轉變了心思。
他猛地一拍大腿,破涕為笑,連連磕頭:“哎喲!貴人的意思是讓我們聽那個先生的話,把那布包找回來放在孩子枕頭底下!”
他轉過頭,一把拽住桃姐,滿臉的驚喜:“我就說嘛,那先生雖然瞧着瘋癫,但定是有真本事的!咱們真該死,竟然把貴物當廢料丢了!貴人這是點化咱們呢!”
兩口子此刻看游刃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活菩薩。
游刃沒再說話,甚至移開了眼,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
但他也沒有反駁兩人的話,這種沉默,在桃姐夫婦眼中便是最直接的默許。
“多謝貴人指點!多謝貴人救命!”
兩人千恩萬謝,如獲至寶般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
雲娘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轉過頭:“相公,你怎麽知道那布包真管用?”
游刃睜開眼,目光落在雲娘臉上,那股冷漠散去了些。
“這村裏的人,求神問藥的總離不開那幾樣。”他淡淡道,“不過是讓他們求個心安。”
雲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
又過了兩天,雲娘正坐在院子裏曬藥材,榴花挎着個籃子,神色驚奇地推門進來。
“雲娘!雲娘你聽說了嗎?”
榴花連籃子都沒放下,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那張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桃姐家那個孩子,好了!全好了!”
雲娘停下手裏的動作:“真的?那布包管用了?”
“神了!簡直是邪門得很!”榴花湊近雲娘,聲音壓得極低,“前兩天那孩子不是快斷氣了嗎?桃姐兩口子回去,翻箱倒櫃把那個丢在角落裏的布包找了出來,往孩子枕頭底下一塞。”
“你猜怎麽着?”榴花瞪大眼,“當天晚上,那孩子就不哭了,安安穩穩睡了一宿,第二天起來臉蛋紅撲撲的,能吃能喝,完全變了個樣!”
雲娘也有些驚訝:“那先生果真有本事。”
“還有更邪門的呢!”榴花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桃姐尋思着把那布包拿出來曬曬,結果一拆枕頭,布包還在,裏面的東西全沒了!就剩個空殼子!大家都說,那是裏面的靈氣進了孩子的身,把邪祟都給化乾淨了。
現在全村都傳瘋了,說那個跳大神的真是活神仙!”
作者有話說:
看到這幾天更新的章節有朋友覺得不好看不行,真的抱歉。但其實我寫文是開心的,寫出來文也不是想讓看到這篇文的人出現負面情緒的。所以大家如果覺得看着難受我看到大家的評論也會難受,但大綱早就定了這篇文也還要繼續下去,大家如果不想看可以棄文及時止損不要為難自己。同時,為了讓留下來的大家看得開心我今天調整了一天之後決定開始爆更啦現在固定更新時間為晚上九點,不定時加更。另外為了不影響心态之後就不看評論區了哦,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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