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第 90 章 要把草稿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第 90 章 要把草稿圖
雲娘盯着那幾張草稿紙仔細看着, 許久後,她将那張尋常的城門建築方位圖平鋪在案面上,随後把那幾張沾滿墨跡的草稿紙湊近了, 一點一點地對比。
她的目光在那些淩亂的線條間緩慢地游移。
那些草稿紙上有些地方她看懂了。
比如那些筆直貫穿的長線, 與城門圖上的主乾道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還有那些在城門拐角處特意松了力道畫的細線,顯然是紀永祚推演時留下的輔助線。
憑借着她萬以貞給她傳過的京城大致輪廓, 她能勉強将這幾條主線拼湊出一個模糊的骨架。
但這骨架之上的血肉卻是一團亂麻。
紀永祚的思維缜密且跳躍,他在草稿上留下的并非是最終的駐軍位置,而是無數種可能的推演。
紙上總是這裏畫了一個圈,旁邊又用朱筆狠狠地打了個叉。那裏連出一條線,半道上又被一團濃墨徹底覆蓋。
雲娘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她不懂京城這些建築和駐兵的細節, 所以研究不透這些反複塗抹的痕跡背後究竟哪一條是虛招,哪一條才是紀永祚最終定下的防線。
如果僅憑她自己, 就算把這幾張紙看穿也拼湊不出一張完整的換防圖。
雲娘轉過頭, 視線穿過內外間的縫隙落在了外間那道厚重的氈簾上。
透過氈簾底部的空隙,她能隐約看到老太監元福那雙穿着皂色布鞋的腳, 正安安靜靜地立在原地。
……她必須把這些圖帶出去。
這是雲娘此刻腦海中浮現出的唯一念頭。
只要能把這些草稿帶出去,交到萬相林或者萬以貞的手裏, 以萬相林在朝堂軍中浸淫數十年的老辣眼光, 必定能從這些混亂的塗改痕跡中逆推出紀永祚最終的布防邏輯。
雲娘收回視線, 目光重新落在那幾張廢紙上。
沒有任何猶豫,她将那幾張草稿紙疊在一起, 雙手用力平整地對折。
這些紙張很厚,像是禦用的硬黃紙,折疊時會發出細微的脆響。
雲娘每折一下都用指腹死死地按壓着折痕,試圖将它壓到最薄。
但将這幾張紙折成巴掌大小後,它們體積依舊不小, 帶着一種無法忽視的厚度。
雲娘将折好的草稿紙順着夾襖的袖口,費力地塞了進去,一直往上推,直到将其卡在小臂與手肘之間較為寬闊的位置。
布料摩擦,那塊硬邦邦的紙團貼着小臂的肌膚存在感強烈。但只要她雙臂自然下垂,或者交疊在身前寬大的袖管便能将其完全遮掩,從外面看不出半點端倪。
做完這一切雲娘并沒有立刻出去。
她轉過身,審視着書案周圍的環境。
畫缸裏的廢畫被翻動過,書案邊緣也留下了移動的痕跡。
是個人都能看出這裏有人來過,翻看過東西。
于是雲娘伸出手,自然地将原本擺放整齊的幾本雜記畫冊撥亂了些,又将鎮紙往旁邊推了推,營造出一種有人在這裏百無聊賴随意翻找東西打發時間的淩亂感。
随後,她走到書案正中抽出一張嶄新的宣紙平鋪開來。
她沒有去拿紀永祚常用的那支紫毫筆,而是從筆洗旁挑了一支筆尖已經有些分叉的舊筆。
雲娘換了左手握筆。
她沾了點硯臺裏半乾的餘墨,左手笨拙又僵硬地在宣紙上劃拉起來。
紙上字的筆畫歪七扭八,輕重不分,寫出來的字活像是幾條在泥地裏艱難爬行的蚯蚓。
“雲”、“平”、“祚”。
她一筆一劃地寫着這幾個字,故意讓墨汁在紙上暈染開幾個難看的黑斑。
就在她寫到第三個字時,外間傳來了元福那透着恭敬的聲音。
“夫人?”
元福隔着氈簾,試探性地問道:“殿下這書房裏炭火燒得旺,您在裏頭待了這半晌,若覺得氣悶,老奴讓人去沏碗酸梅湯來?可是要老奴進去伺候您研墨?”
雲娘左手握着筆,動作沒有停。
“不用了,公公。”
雲娘的聲音隔着簾子傳出去,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懊惱:“我在照着相公的字帖練字呢。”
外間的元福聽到這話,微微躬着身子,隔着簾子應道:“是,老奴遵命。夫人慢慢練,不急。”
雲娘放下筆,看着紙上那幾個醜陋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略顯淩亂的袖口。
她擡起右手,不動聲色地隔着衣料按了按小臂處那個硬邦邦的紙團,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她才掀開氈簾,從內間走了出來。
“公公。”
雲娘的腳步略顯拖沓,她擡起手,自然地揉了揉酸澀的手腕,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适時地流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态:“我不寫了,手腕酸得厲害,眼睛也看花了。”
元福立刻迎上前,臉上堆着妥帖的笑:“夫人可是累着了?這寫字本就是個極耗神的事情。”
他一邊說着,身體卻在本能的驅使下,隐蔽地偏了偏頭。他借着雲娘掀開簾子的空隙,快速地向書房內間掃了過去。
他在看書案,看那些絕密的折子是否有被翻動的痕跡。
這是他作為東宮大總管的職責,也是他刻在骨子裏的警惕。
雲娘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視線的偏移。
她沒有像做賊心虛的人那樣趕緊放下簾子擋住他的視線,也沒有露出半分驚慌。
相反,她自然地往旁邊退了半步,将整個身子側開,直接把內間的景象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元福的眼前。
“公公是要進去收拾嗎?”
雲娘的眼睛坦蕩蕩地看着元福,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不好意思的赧然,“裏面被我翻得有些亂。那鎮紙太沉了,我剛才想挪開拿底下的畫冊,結果沒拿穩,把旁邊的書都碰歪了。”
元福目光,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下意識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張淩亂的書案,看到了那些被撥亂的畫冊,也看到了書案正中那張寫滿孩童習字似的的幾張宣紙。
雲娘絲毫沒有心虛的表情讓元福心中下意識的疑慮也消失了。
元福連忙收回視線,将頭低了下去:“夫人便是将這書房翻過來,那也是夫人的興致。殿下吩咐過,這東宮上下,夫人想怎麽着便怎麽着。”
他有眼色地轉移了話題:“夫人既然累了,不如老奴這就送您回偏殿歇息?小廚房裏溫着紅棗燕窩,正适合給夫人補補神。”
雲娘點了點頭:“那走吧。”
回到偏殿,雲娘坐在軟榻上。
她喝了半碗溫熱的燕窩,便将碗擱在了小幾上。
右臂袖管裏的那個硬紙團,像是一塊烙鐵,時刻提醒着她時間緊迫。
她必須趁着紀永祚還在外的空檔,将這東西送出去。
雲娘站起身,在偏殿裏來回走了兩步,随後停在門口。
“公公。”她沖着門外喊了一聲。
元福立刻推門進來:“夫人有何吩咐?”
她看着元福,直接地提出了要求,“我想去街上走走,透透氣。”
元福的臉色微微一變。
“夫人,”
元福恭敬地彎下腰,語氣溫和說的話卻是拒絕的意思:“這外頭天寒地凍的,況且京城裏如今正亂着,到處都在查辦案子。殿下走前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護好夫人的安危,這萬一在街上沖撞了……”
“阿祚說過,我想去哪都行。”
雲娘那雙眼睛盯着元福,語氣裏帶着幾分執拗,“他不在這裏,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公公若是攔着,那我便自己走出去。”
元福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深知殿下對這位雲娘子的話是言聽計從,若是等殿下回來,知道自己逆了夫人的意,惹得夫人不快,那他這顆腦袋也就不用要了。
元福的腦子飛快地轉動着。
攔是絕對攔不住的。但放她一個人出去,更是絕無可能。
“夫人想去散心,自是應當的。”
元福立刻改變了策略,他把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堆起誠懇的笑容:“只是這京城不比他處,街上人多眼雜。那些不長眼的奴才若是沒認出夫人,驚了您的駕,老奴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抛出了一個完美的借口:“老奴跟着您,替您開道拎東西。夫人就當心疼老奴這條老命,讓老奴随行伺候,可好?”
雲娘開口拒絕:“不用麻煩公公了,我習慣一個人走,不喜有人跟在後頭。”
元福面對雲娘對自己的考慮,沒有開心聲音裏反而帶上了幾分哀求:“這京城裏有眼無珠的人太多,若是不認識夫人,冒犯了您,老奴這條賤命都不夠賠的。您就當可憐老奴,讓老奴遠遠地跟着,絕不擾您的清靜!”
雲娘看着死活不肯讓步的元福,知道若再堅持一個人出去,反倒會引起他的警覺。
于是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好吧”
元福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老奴這就去安排馬車!”
東宮的馬車從側門駛出,沒有挂任何标志,低調地融入了京城的街道。
雲娘沒有讓馬車停在繁華的東大市,而是指了一條略顯雜亂平民百姓居多的南街。
下了馬車,撲面而來的喧嚣聲瞬間将宮裏的死寂沖散。
各種叫賣聲、馬車碾過石板的聲音、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
雲娘走得很慢。
她時而停在賣頭花的攤子前伸手摸一摸,時而又被旁邊賣糖人的吆喝聲吸引。
元福始終保持着半步的距離跟在她身後。
他那雙眼睛時刻掃視着周圍的人群,身體處于一種緊繃的防衛狀态。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着。
路過一個賣炒栗子和炒花生的乾果攤時,一股濃郁的焦香味飄了過來。
雲娘停下了腳步。
她指了指那個冒着白煙的鐵鍋,轉頭看向元福,語氣自然地吩咐道:“公公,買些這個吧。阿祚夜裏看折子的時候,若是餓了可以剝幾個吃。”
元福一聽是給太子殿下買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
夫人逛街都不忘惦記着殿下,這份心意殿下知道了定然歡喜!
“是,老奴這就去買。”
元福立刻上前一步,走到攤子前。
他掏出一塊碎銀子:“老板,包兩包最好的栗子,要剛出鍋的,挑大個的揀!”
攤主是個動作慢吞吞的老頭,他收了銀子,慢條斯理地拿過油紙袋,開始一顆一顆地往裏裝栗子。
元福有些急躁地催促着,視線短暫地從雲娘身上移開落在了那慢吞吞的老頭手上。
就在這一瞬間。
雲娘迅速地微微側過身。
她的目光,早已越過那乾果攤,精準地鎖定在一家挂着牌匾的點心鋪子上。
那正是萬以貞之前跟她接頭的地點。
雲娘沒有絲毫停頓,借着旁邊幾個結伴而行的婦人身影的掩護,靈巧地脫離了元福的視線範圍。
她快步走向那家點心鋪,一步跨過了門檻。
鋪子裏彌漫着一股濃膩的桂花糖香氣。
穿着灰布長衫的掌櫃,正低頭撥弄着算盤。
雲娘快速地走到櫃臺前,目光銳利地掃過掌櫃的左手。
在那灰布衣袖的邊緣,用暗沉的黑線,繡着一個不起眼的菱形印記。
找對人了。
雲娘沒有任何廢話,她直接地将手拍在櫃臺上,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
“要兩包桂花糖糕。”
這是接頭暗號的上半句。
掌櫃擡起頭,警惕地掃了雲娘一眼,語氣尋常地說:“客官,桂花糖糕今日沒加蜜,只有原味的。”
暗號确認無誤。
雲娘那只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迅速地擡了起來。
她寬大的袖管微微滑落,那個被壓得緊實的硬紙團順滑地從袖口滑落落入了她的掌心。
“原味的正好,去火。”
雲娘一邊說出最後半句暗號,一邊自然地将一塊散碎銀子放在了櫃臺上。
而在她手臂的下方,死死地壓着那個藏着京畿換防圖草稿的紙團。
掌櫃注意到雲娘的小動作,麻利地轉過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兩個包好的油紙包,遞向雲娘:“好嘞!兩包桂花糖糕,客官拿好!”
他的手覆上了雲娘的手背。只在眨眼之間,那塊銀子連同底下的紙團,便被他流暢地一并掃入了寬大的袖中。
雲娘伸出手,指尖剛剛觸碰到那系着油紙包的麻繩。
就在這關鍵的瞬間。
“夫人!”
一道有些發尖透着驚恐與焦急的呼喚聲,猛地劈開了點心鋪裏那股甜膩的空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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