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第 53 章 是柳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第 53 章 是柳闕!
“這根本就跟之前那個不是同一個人啊!”
雲娘聞言忍不住蹙起了眉。
她順着榴花驚恐的視線看過去, 院子裏那個穿着月白長衫身姿挺拔的男人,不是她相公還能是誰?
“榴花,你說什麽呢。”雲娘有些不解地揉了揉胳膊, 語氣裏透着股子實誠, “相公不就在那兒坐着嗎?什麽叫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我的好雲娘啊, 你這眼睛是怎麽長的?”榴花急得直跺腳,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比劃着,
“你仔細瞧瞧他!之前那個游大人,那眼睛看人的時候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兒, 隔着三條街都能聞見!你再看看眼前這位,這通身的氣派, 這長相, 這哪裏是刀子,這分明是廟裏的菩薩下凡了!這怎麽可能是同一個人?!”
在榴花的眼裏,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游刃那是實打實的活閻王,眼前這個男人雖然也高大, 但眉眼溫潤, 氣質清貴端方, 就算把他的腦殼敲碎了重新長,也長不出這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來啊!
可這話落在雲娘耳朵裏, 卻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因為臉盲,在雲娘的世界裏,人的五官本就是模糊不清的一團。
她認人,靠的是身形、衣裳,還有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眼前這個男人, 穿着相公的衣裳,住在她的家裏,雖然脾氣變了,聲音也溫柔了,但在雲娘樸素的認知裏腦袋磕破了,失了憶,性情大變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雲娘的表情非常真摯,她認真地解釋道:“他前些日子磕破了頭,流了好多血,人都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失憶之後,他不記得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兒了,性子自然就平和了。
你瞧着他不像以前,那是因為他現在病還沒全好,人溫柔了些而已。”
雲娘說這話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沒有半分閃躲,坦坦蕩蕩,全是“本來就是這麽回事”的理直氣壯。
榴花愣住了。
她看着雲娘那張無比認真的臉,腦子裏一陣嗡嗡作響。
她忍不住轉頭看了看坐在樹下的紀永祚,然後再看看雲娘,心裏的底氣突然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哧溜”一下漏了個乾淨。
就在這時,她腦海裏突然一閃,響起了出門前她娘罵她的那句話——
“人家雲娘不聲不響的,招進家裏兩個相公了!”
兩個?
榴花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柳闕是一個,游刃是一個,那眼前這個……難不成是第三個?!
是了!肯定是這樣!
榴花看着雲娘那副雷打不動、堅稱“這就是我相公”的實誠模樣,瞬間恍然大悟。
雲娘這是在揣着明白裝糊塗啊!
之前那個游大人那麽兇整天板着臉。現在好不容易換了個脾氣好的、長得俊的,雲娘肯定喜歡。
榴花在心裏瘋狂給雲娘豎大拇指,看向雲娘的眼神裏瞬間充滿了敬佩。
既然好姐妹要演戲,她怎麽能拆臺?
不僅不能拆臺,還得幫着把這出戲唱圓了!
榴花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笑臉,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音量,沖着樹下的紀永祚喊道:“哎喲,雲娘說你前陣子傷了頭,我還當是怎麽了呢,今兒一見,這傷好了,人看着都精神了啊!”
不遠處的紀永祚早就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他雖然聽不清兩人在說些什麽,但能感覺到那個叫榴花的姑娘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防備和震驚。
聽到榴花的招呼,紀永祚放下手中的書簡,站起身來。
他沒有鄉下漢子那種見着生客的局促,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緩步走上前來,在距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極其守禮地微微颔首。
“這位便是榴花姑娘吧。”紀永祚的聲音溫潤如碎玉,帶着一股子讓人心平氣和的力量,“娘子時常提起姑娘,只是在下記不清事了,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榴花偷偷打量着紀永祚。
這男人站得筆直,目光清正,看她的時候只虛虛落在她的下颌處,絕不往下多看一眼,規矩得簡直挑不出半點毛病。
榴花心裏那杆秤,瞬間就徹底偏了。
“哎呀,海涵什麽呀,都是自家人!”
榴花臉上的笑容頓時真誠了許多,她一把挽住雲娘的胳膊,笑嘻嘻地說:“我剛進門那會兒啊,是一眼沒敢認!你這病了一場,把身上那股子吓人的兇勁兒全給病沒了,現在這副斯斯文文的模樣,瞧着可比以前順眼多啦!”
她極其自然地順着雲娘的話本演了下去,把這換人的事兒,全都歸結到了“失憶”上。
“那個外面有點冷,我先跟雲娘我屋裏坐一會兒。”榴花丢下這句話就緊忙拉着雲娘往屋裏走
等進了裏屋,剛一關上門,榴花就迫不及待地掐了一把雲娘的腰。
雲娘被吓了一跳:“榴花,你掐我乾嘛?”
“我掐你這小沒良心的!”榴花壓低聲音,一臉“我都懂”的暧昧笑容,湊到雲娘耳邊,“你行啊你!這麽大個事兒,連我都瞞着!要不是我今天機靈,順着你的話說,你這戲還怎麽往下唱?”
雲娘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麽戲?我瞞你什麽了?”
榴花見她還在裝,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行行行,你就在我面前裝吧!不過說真的,雲娘,你這次的眼光真不錯。”
雲娘聽榴花誇自己相公,心裏自然是高興的,之前那點陰霾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确實挺好的。”雲娘坐在床沿上,嘆了口氣,有些苦惱地撥弄着衣角,“會幫我乾活,可是他躲我……”
“榴花,你說,他是不是其實心裏還是嫌棄我的?”雲娘的眼神黯淡了下來,“要不然,哪有做相公的,連自家娘子親一下都吓成那樣的?”
榴花聽完,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心裏簡直跟明鏡兒似的:廢話!人家這新相公剛來,估計連你的手都沒拉熱乎呢,你突然就要親人家,人家這種斯文守禮的書生,能不吓跑嗎?!
但在雲娘面前,這戲還得接着往下唱。
榴花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雲娘的手:“雲娘啊,你這就不懂了吧。這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樣的。”
“怎麽不一樣?”雲娘虛心求教。
“你現在這個相公,雖然說是失憶了,但你看他那做派,骨子裏就是個懂禮數的讀書人。”
榴花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讀書人講究個什麽?講究個非禮勿視,講究個發乎情止乎禮!他忘了以前跟你怎麽親熱的,現在腦子裏就是一張白紙。你這突然一下子撲上去,可不得把人家吓着嗎?”
雲娘聽得一愣一愣的:“那、那我不撲,他躲着我,我們這夫妻還怎麽做?”
“熬呗!”
榴花傳授着自己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經驗:
“這種男人,你得像溫水煮青蛙一樣,一點點地滲進去。他給你倒水,你就順勢摸摸他的手;他看書,你就給他揉揉肩。慢慢來,等他習慣了你的親近,到時候,不用你主動,他自己就得貼上來!”
榴花說得頭頭是道,雲娘腦子裏浮現出紀永祚那張容易泛紅的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屋裏,一個以為對方是在教自己怎麽應對失憶的相公,一個以為自己是在教姐妹怎麽調教新找的男人。
這一場徹頭徹尾的雞同鴨講,竟然奇妙地對上了頻道。
榴花在屋裏把該傳授的“秘籍”一股腦兒全倒給了雲娘,見雲娘聽得連連點頭,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心裏別提多有成就感了。
她透過半開的窗棂,往院子裏瞅了一眼。
紀永祚依舊端坐在樹下,手裏捧着書簡,脊背挺得筆直。
偶爾有一陣秋風吹過,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角,那畫面簡直比鎮上戲臺子裏的才子佳人圖還要好看。
“行了,該教的我都教了,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榴花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褶子,沖雲娘擠了擠眼睛,“天色也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不然我娘得拿笤帚疙瘩滿院子追着我。
你啊,就照着我說的法子,好好‘熬’!”
雲娘認真地點了點頭,跟着站起身:“那我送送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屋。紀永祚聽到動靜,極有規矩地放下書簡,站起身相送。
“榴花姑娘這便要回去了?”紀永祚溫聲問道,态度挑不出半點錯處。
“是啊是啊,家裏我娘還等着我呢!”榴花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滿意與鼓勵,“雲娘男人,你身子才剛好,別一直在風口裏坐着,多跟我們雲娘在屋裏待着,暖和!”
說罷,榴花甚至沒等紀永祚回話,便風風火火地跨出了院門。
臨關門前,她還不忘從門縫裏探出半個腦袋,沖雲娘握了握拳頭,無聲地比了個“溫水煮青蛙”的口型,這才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小院裏重新恢複了寧靜。
雲娘轉過身,看着不遠處的紀永祚。
因為臉盲,她依舊看不清他臉上具體的五官輪廓,但她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清冷平和的氣息。
在雲娘質樸的腦海裏,榴花的話就像是田間地頭的播種指南,清晰、明了、有步驟。
第一步:像溫水一樣,一點點滲進去。
第二步:倒水的時候摸摸手,看書的時候揉揉肩。
雲娘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暗暗給自己打了打氣。
不就是煮青蛙嗎?
她連竈膛裏最難引燃的濕松木都能燒得旺旺的,難道還捂不熱自家相公這塊斯文木頭?
“相公,”雲娘主動走上前去,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外面風起得有些涼了,咱們進屋吧。我給你倒杯熱水暖暖手。”
紀永祚見她神色如常,并沒有因為昨日的尴尬而心生芥蒂,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氣,溫和地應道:“好,聽娘子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紀永祚在桌案前坐下,正準備将手裏的書簡重新鋪開,眼角的餘光便瞥見雲娘提着茶壺走了過來。
熱氣從壺嘴裏袅袅升起,雲娘倒了一杯溫水,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放在桌上。
她端着那只光滑的茶盞,遞到了紀永祚的面前。
“相公,喝水。”雲娘定定地看着他。
紀永祚沒有多想,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去接。修長的手指剛剛觸碰到杯壁,還沒來得及将茶盞接穩,雲娘的雙手便借着遞杯子的動作,毫無預兆地覆了上來。
她的雙手包裹住了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
她不僅僅是碰了一下,而是結結實實地、嚴絲合縫地貼着他的手背,甚至還微微用力捏了捏。
杯子裏的水面猛地一晃,蕩起一圈劇烈的漣漪。
紀永祚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那股溫熱的觸感順着手背的肌膚,如同電流般“唰”地一下蹿到了他的手臂,直逼心口。
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可雲娘握得極穩,那雙模糊卻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相公,這水……燙手嗎?”雲娘按照自己的理解,生硬地找了個借口,只是那語氣太過認真,聽起來不僅沒有半點旖旎,反而像是在嚴謹地驗證水溫。
紀永祚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極力穩住呼吸,垂下眼眸,不敢去看雲娘的眼睛。
紀永祚的聲音微微有些發緊:“水溫正好,多謝娘子。”
他任由雲娘這麽握着在心裏不斷地告誡自己:
這是他的娘子,是他明媒正娶同吃同住的娘子。碰一下手而已,發乎情止乎禮,不可大驚小怪,不可傷了娘子的心。
雲娘見他沒有像昨晚那樣連人帶凳子摔出去,心裏頓時一陣狂喜。
榴花教的法子果然管用!
他雖然耳朵紅了,但他沒躲!這說明這只“青蛙”已經開始适應溫水了!
雲娘心滿意足地松開了手:“那你慢慢喝,我去把昨天的衣裳疊了。”
手背上的溫熱驟然撤去,紀永祚暗暗松了一口氣,卻在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極淡的悵然。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水入喉,卻壓不下心頭那一抹因為突如其來的親近而泛起的悸動。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屋子裏安靜得出奇。
紀永祚看着書,雲娘在炕頭疊着衣裳。
只是一向看書專注的紀永祚,今日卻頻頻走神。
他總覺得背後有一道目光,時不時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不算灼熱,卻透着一股子執着的算計感,讓他如芒在背。
雲娘将最後一件長衫撫平,放進櫃子裏。
她轉過頭,看着相公挺直的背影,腦海裏再次浮現出榴花的“第二步”。
“看書的時候,給他揉揉肩。”
雲娘深吸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走到紀永祚的身後。
紀永祚耳力極好,自然聽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正想回頭詢問,肩膀上突然壓下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雲娘的雙手,穩穩地搭在了他的雙肩上。
“相公,你看書看了這麽久,脖頸該酸了。我幫你好生松快松快。”雲娘的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來,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關切。
話音剛落,雲娘的手指便用上了力道。
常年劈柴挑水的農家女子,手勁兒自然不小。
她捏住紀永祚肩膀上的xue位,按照平時自己腰酸背痛時自己給自己揉捏的手法,結結實實地按了下去。
“嘶——”
紀永祚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次倒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真的被捏得有點疼。
他這副身子雖然高大,但被下了毒,如今正是虛弱的時候,哪裏受得住雲娘這等實在的力道。
但他硬生生地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是脊背越發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雲娘一邊揉,一邊探頭去看他的側臉,語氣裏還帶着幾分求表揚的意味:“相公,是不是很舒坦?”
紀永祚額頭上的青筋隐隐跳動了兩下。
他能感覺到雲娘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與此同時,肩膀上的力道讓他不得不全神貫注地去抵抗那種酸爽的痛感。
兩種截然不同的刺激交織在一起,讓這位向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殿下,徹底亂了陣腳。
“娘子……”紀永祚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裏透着一絲無奈和讨饒,“我不酸,娘子乾了一天的活,快些歇息吧。”
“我不累!”雲娘不僅沒停,反而更加賣力了,“榴花說了,你們這種讀書人,最容易把肩膀坐僵了。你別跟我客氣,咱們是夫妻”
聽到“榴花說了”這四個字,紀永祚腦海裏瞬間閃過一道亮光。
他總算明白今日這接二連三的“突襲”是怎麽回事了。
從倒水時那刻意相貼的雙手,到現在這一直堅持的揉肩,全都是出自那位榴花姑娘的手筆。
紀永祚想通之後輕嘆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簡,緩緩擡起手,極其準确地覆在了雲娘正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兩只手上。
雲娘的動作被迫停了下來。
“相公?”雲娘有些茫然。
紀永祚沒有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從自己背後繞到了前面。
他微微仰起頭,那雙深邃而溫和的眸子,直直地望進雲娘那雙略顯焦距渙散的眼睛裏。
“娘子,榴花姑娘還教了你些什麽?”紀永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聲音不再發緊,而是恢複了往日的溫潤從容,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調侃的笑意。
雲娘被他問得一愣,臉頰瞬間漲紅了。
她雖然不懂風月,但被當事人當面拆穿了“計謀”,還是會覺得難為情。
她結結巴巴地反駁:“沒、沒教什麽……我就是看你太累了……”
“娘子。”
“我雖不記得過去的事,但我并非不知好歹的木石。”
紀永祚看着她,語氣真摯而溫柔,字字句句都透着安撫人心的力量:“娘子對我的心意,我全都知道。昨夜,是我不對,我只是驟然失去記憶,對男女之事……難免有些生疏和驚惶。
并非是想要躲着娘子。”
雲娘聽着他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終于徹徹底底地落了地。
原來他全都知道。
雲娘那張總是透着一股子實誠勁兒的臉上,終于綻放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她反手握緊了紀永祚的手,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只有在親近之人面前才會有的嬌憨:“榴花說,這叫‘溫水煮青蛙’,得慢慢滲進去,你才能習慣。”
紀永祚被她這直白的形容逗得輕笑出聲。
他看着眼前這個哪怕被拆穿了也依舊坦蕩可愛的娘子,心底那一絲對陌生環境的防備,徹底煙消雲散。
“那娘子可知,若是水溫不合适,青蛙可是會跳出來的?”紀永祚眉眼間染滿了溫潤的笑意,順着她的話打趣道。
“那你跳出來了嗎?”雲娘歪着頭,極其認真地反問。
“沒有。”他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這水溫,恰到好處。”
暖黃色的燭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輪廓,那專注而從容的模樣,讓雲娘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她看着紀永祚,突然想知道怎樣的“水溫”會吧他燙到。
她想像量體裁衣一樣,拿着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看看這位失了憶變得守禮端方的相公,到底能接受她靠近到什麽地步。
“相公。”
雲娘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抓住了紀永祚的手腕,拉着他往床榻邊走去。
紀永祚微微一怔,但并沒有掙脫。
紀永祚順從地跟着雲娘走到床沿邊,看着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相公,你坐。”雲娘仰起頭,那雙因為臉盲而總是顯得有些聚焦不準的眼睛,此刻卻極其專注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紀永祚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像個在學堂裏等候先生發話的蒙童,只是那周身的清貴之氣,讓他即便端坐在這簡陋的農家土炕上,也宛如坐在明堂之上。
“相公。”雲娘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執行她的第一步查驗。
她伸出雙手,将紀永祚那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從他膝蓋上拉了過來,然後攤開自己的掌心,與他十指交握,緊緊地牽在一起。
“這樣,可以嗎?”雲娘微微偏着頭,神情無比認真地發問。
沒有嬌羞,沒有造作,她的語氣平穩得就像是在問“今晚的菜鹹不鹹”。
紀永祚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
雲娘的手掌比尋常女子要粗糙些,指腹和掌心帶着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但那溫度卻是實打實的溫熱,順着相貼的肌膚,一點點熨帖着他微涼的指節。
他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對這種程度的牽手已經有了一定的免疫力。
他擡起眼眸,看着雲娘那張毫無雜念的臉,輕輕點了點頭:“可以。娘子若是覺得冷,我便替娘子暖着。”
“我不冷。”雲娘搖了搖頭,心裏暗暗記下一筆:
牽手,相公不怕,接受良好。
緊接着,雲娘開始了第二步。
她沒有松開牽着他的手,而是拉着他那只手,緩緩向上,最後将他寬大的手掌,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那……這樣可以嗎?”雲娘再次發問。
她的臉頰順着他的掌心微微蹭了蹭,毫無保留地将自己最脆弱的側頸和面龐暴露在他的掌心裏。
她的眼神依舊清澈見底,像是一泓見不到底的深潭,裏面沒有半分勾引和旖旎,只有一種純粹想要驗證某種事實的執着。
可這動作,落在紀永祚的感官裏,卻猶如平地起驚雷。
紀永祚的心跳在一瞬間失去了原本的節律,開始在胸腔裏劇烈地擂動起來。
女子的臉頰柔軟得不可思議,帶着一股淡淡的、屬于皂角的清香。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雲娘說話時,那臉頰上細微的肌肉牽扯,以及她溫熱的呼吸,正一下下拂過他的虎口。
這種肌膚相親的觸感,對于一個骨子裏刻滿了“非禮勿動”的人來說,沖擊力實在是太大了。
紀永祚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極力想要維持住面上的平靜,可那從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的酥麻感,卻讓他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相公?”雲娘見他不說話,湊近了一分,認真地盯着那張在她眼裏模糊不清的臉,“這樣不行嗎?”
“……可以。”紀永祚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已經暗啞得不成樣子。
他強忍着想要縮回手的沖動,指尖甚至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蜷縮了一下,輕輕擦過了雲娘的眼角。
雲娘感受到了他指尖的輕顫,心裏有了數:摸臉,相公雖然緊張,但沒有躲,算是在能接受的邊緣。
既然如此,那就再試探最後一點。
雲娘目光下移,落在紀永祚貼在自己臉頰上的那幾根修長的手指上。
她微微側過頭,張開嘴,用自己柔軟的嘴唇,極其輕緩地貼上了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這樣呢?”雲娘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嘴唇貼着他的指節,甚至因為說話的動作,輕輕摩挲了一下。
“轟——”
紀永祚只覺得腦子裏有一根名為理智的弦,被拉扯到了極致,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
他胸腔的起伏瞬間變大,呼吸變得急促而灼熱。
那一瞬間,他分不清是自己的手指在發燙,還是雲娘的嘴唇在燃燒。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轟然沖上頭頂,将他那原本冷白如玉的臉頰瞬間染得通紅,那抹緋色甚至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耳根和修長的脖頸處。
太過了。
這等耳鬓厮磨、唇齒相依的舉動,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此刻所能負荷的認知底線。
可是……他不讨厭。
即使他羞得幾乎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即使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于理不合”,可他的心底,卻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絲隐秘的、連他自己都感受不到的戰栗。
他舍不得抽回手。
紀永祚看着眼前這個一派天真像是在做着什麽嚴謹學問的雲娘,在那讓人窒息的寂靜中,極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雲娘看着他點頭,眼睛裏閃過一絲了然。
原來,親手指也是可以的。
那如果,再進一點點呢?
雲娘停了三四息。
在這短暫的停頓裏,紀永祚的心就像是被吊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雲娘接下來的動作。
雲娘沒有再發問。
她松開了握着他的手,然後雙手捧住他那只貼着自己臉頰的手掌,将他的掌心完全翻轉過來,正對着自己。
接着,她低下頭,極其主動且毫不猶豫地,将一個溫軟的吻,落在了紀永祚的掌心正中。
“轟隆!”
這一次,不僅是理智斷弦,紀永祚覺得自己的心髒都跟着顫抖了一下。
掌心,是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雲娘柔軟的雙唇印在上面的那一刻,紀永祚只覺得一股鑽心的癢意,混合着一種無法言喻的戰栗感,如同電流般瞬間順着手臂蹿遍了全身。
那是一種讓他完全無法控制的、身體本能的應激反應。
“唰——”
紀永祚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猛地抽回了手。
他的動作極大,甚至帶起了一陣微風,整個人也不受控制地往後仰了一下。
他一整只手都像是在火裏烤過一樣,滾燙得吓人。
紀永祚死死地将那只手攥成拳頭,藏在身後,眼神無措地看着雲娘。
而雲娘,則僵在了原地。
她的雙手還保持着捧着他手掌的姿勢,懸在半空中。
掌心裏空空如也,那股溫熱的觸感瞬間被屋裏的冷空氣所取代。
雲娘愣住了。
她沒有紅了眼眶,也沒有像昨天那樣露出委屈的神情。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蕩蕩的雙手,眉頭慢慢地皺在了一起,那副模樣,活像是一個辛勤勞作了大半年的老農,扒開泥土後發現裏面埋着的紅薯是個壞的。
紀永祚看着她這副愣神的模樣,心底猛地一抽。
他剛才只是被那股癢意和過度的羞恥感驚到了,那是身體的本能,并非是他厭惡她。
紀永祚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告訴她自己并不是嫌棄她,喉嚨裏卻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紀永祚急得快要冒汗的時候,雲娘卻先開口了。
她極其自然地收回了手,拍了拍膝蓋上的褶皺,沒有半分生氣的樣子,反而像是在做一個極其客觀的總結陳詞:“哦,看來這樣是不行的。到了親手心這一步,相公就會被吓跑。”
她語氣平穩,甚至還帶着一絲“原來如此”的頓悟。
紀永祚被她這句話徹底釘在了原地。
他看着雲娘這幅被自己拒絕包容的模樣,心中突然便悶了。
“……不是。”
紀永祚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雲娘擡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紀永祚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迎着雲娘的目光。
他那張清俊無雙的臉此刻紅得像要滴血,連眼尾都泛着一抹豔麗的緋色。
“娘子,并非是我不想與你親近,也并非是我嫌棄于你。”紀永祚一字一句地說得極慢,“是我……是我這身子、這腦子,對這些事……着實生疏得很。
我……我還沒有準備好。”
紀永祚紅着臉,向雲娘坦白了自己的生澀與膽怯。
他将那只藏在背後的手慢慢伸了出來,那只手還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着。
他一點點地靠近雲娘,最後,試探性地、極其輕柔地,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勾住了雲娘擱在膝頭的一根小指。
只有一根手指的接觸,這是他此刻所能鼓起的最大的勇氣,也是他給出的最真誠的讓步。
雲娘看着那根勾住自己小指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個臉紅得像個熟透的柿子卻滿眼執拗與認真的男人。
心底那塊微微有些發硬的地方,瞬間融化成了一灘春水。
她的相公,沒有嫌棄她。
他只是忘了怎麽做相公,他只是需要時間。
雲娘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她反客為主,一把将紀永祚那根僵硬的食指握進了自己的掌心裏,大拇指還在他的指節上輕輕安撫地摩挲了兩下。
“相公別擔心。”雲娘的聲音清脆而溫柔,“既然沒準備好,那咱們就慢慢來。相公忘了怎麽做夫妻,我教你。我陪相公一起準備,總有一天能準備好的。”
紀永祚聽着這番直白卻字字句句砸在心坎上的話,只覺得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看着雲娘那毫無陰霾的笑臉,那顆漂浮不定的心,終于在這一刻,徹底落了地,紮了根。
“好。”紀永祚輕聲應道,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多謝娘子包容。”
雲娘被他這聲“娘子”叫得心裏甜滋滋的。她看了看外頭已經全黑的天色,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指,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相公。”雲娘歪着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提出一個極其合理的建議,“既然現在還不能親手心,那……今晚睡覺的時候,可以一直握着手睡嗎?”
她問得坦蕩,紀永祚卻聽得心頭是一跳。
同榻而眠,還要整夜相握。
這對于他來說,無疑是一項巨大的考驗。
可是,當他對上雲娘那充滿期待和信任的目光時,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拒絕之詞,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紀永祚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将自己那只手反轉過來,重新将雲娘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裏。
“好。”
他看着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夜,屋裏很安靜。
兩人躺在同一張拔步床上,中間依然隔着一段距離,但那兩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卻越過了楚河漢界,緊密地相貼着。
接下來的兩三日,屋裏的光景就像是初春化凍的河水,一日比一日暖和,一日比一日流淌得歡暢。
那一夜的“握手言和”仿佛真的成了一把鑰匙,悄然打開了紀永祚心底那扇緊閉的規矩之門。
他雖然依舊端方守禮,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什麽逾矩的舉動,但那些細枝末節處的親昵,卻如春風化雨般,自然而然地滲入了兩人的一日三餐裏。
雲娘在院子裏晾曬衣物時,他會默默地走過去,替她将高處的竹竿撐起;雲娘在竈間做飯,他便坐在竈膛前,學着榴花那天的樣子笨拙卻認真地添柴。
最讓雲娘心裏高興的,是每到夜裏歇息時,不等她主動開口,那只骨節分明帶着清冽草木香的手,便會從被窩的那一頭主動探過來,極其自然輕柔地将她的手攏進掌心。
雲娘覺得,榴花教的這招溫水煮青蛙簡直太好用了。
她的相公沒有被吓跑,反而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回那個屬于她的體貼入微的男人。
而這兩日,想定村裏最抓心撓肝的,莫過于榴花。
自從那天從雲娘家吃過晚飯回來,榴花的心就像是長了草一樣,整天惦記着那頭的情況。
她實在太想知道,這對不算新婚的新婚小夫妻到底進展到了哪一步。
“……去看看?不行不行,萬一人家阿祚相公剛剛開竅,兩人正黏糊着呢,我這一去不是煞風景嗎?”
榴花一邊在院子裏剁着雞食,一邊在心裏犯嘀咕。
“可這都憋了三天了,急死個人了!雲娘那悶葫蘆,我不去問,她肯定不知道來找我說!”
好不容易硬生生熬到了第三天半下午,榴花終于憋不住了。
她去竈房裏抓了滿滿兩把剛炒熟的豆子揣進兜裏,跟田嬸打了個馬虎眼,便一溜煙地出了門。
走在去雲娘家那條熟悉的土路上,榴花的心情別提多舒暢了。
陽光照在身上,她一邊嚼着豆子,一邊哼着不成調的鄉野小調,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着一會兒該怎麽變着法兒地套雲娘的話。
“要是他倆真睡一個被窩了,我今兒非得讓雲娘把廚房裏挂着的肉乾全給我炒了不可,就當是謝我這個大媒人!”榴花美滋滋地想着,腳步也越發輕快。
眼看着轉過前面那棵老枯柳樹,再走上百十步就能看見雲娘家那半扇門了,榴花甚至連開場白都想好了。
就在這時,一個男聲突然傳了過來。
“榴花姑娘,這是要去找娘子嗎?”
榴花正哼着曲兒的調子猛地一劈,喉嚨裏那半顆豆子差點沒把她噎死。
一股涼意順着脊椎骨“噌”地一下竄上了後腦勺。榴花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她猛地轉過頭,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枯柳樹下,光影斑駁。
一個穿着紫色錦緞長袍,臉上沒有半分病色的俊朗男人站在五步外。
榴花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豆子“嘩啦”撒了一地。
是柳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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