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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萬以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第 64 章 萬以貞




石榴院外的長街, 與定村那條永遠只有幾聲狗吠的土路截然不同。




哪怕此刻寒風凜冽,京城的街市依舊繁華得讓人移不開眼。




兩旁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酒肆裏飄出的肉香混着脂粉鋪子的甜膩氣味, 直直地往人鼻子裏鑽。




春芽出了門就像是放飛的鳥兒, 底氣十足地拍着腰間游刃留下的荷包,拉着雲娘穿梭在各個攤鋪之間。




“娘子, 您聞聞這味兒!”




春芽停在一個支着大鐵鍋的攤子前,裏頭正翻炒着黑砂和板栗,白煙裹着濃郁的焦糖香氣騰騰升起。




她二話不說,掏出幾枚銅板扔在攤板上,利索地讓老板包了一大包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滾燙的牛皮紙袋塞進雲娘手裏, 暖意瞬間順着掌心熨帖到了四肢百骸。




“趁熱吃,這家的栗子最好剝了。”春芽笑嘻嘻地替她挑開袋口。





雲娘低頭, 笨拙地剝着一顆栗子。




那栗子殼脆, 輕輕一捏便裂開了,露出金黃軟糯的果肉。




她剛把栗子放進嘴裏, 嚼了兩下,眼角的餘光便被不遠處的一抹亮色晃了一下。




街角一家賣糖葫蘆的草把子旁, 有一方供路人歇腳的青石臺。




那青石臺上, 此刻正坐着一個人。




在這規矩森嚴, 人人走路都恨不得量着步子來的京城大街上,那人的坐相簡直算得上是毫無體統。




他一條長腿随意地支在石階上, 另一條腿大剌剌地伸直着,整個人像是沒骨頭似的往後斜靠着背後的紅漆柱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極其張揚的绛紅色織錦長袍,外面連件大氅都沒披。




而他那骨節分明的手裏,正舉着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咬着, 神情慵懶。身上那股子極其鮮明的、混不吝的散漫勁兒,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頭顯得格外紮眼。




雲娘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旁邊的春芽順着雲娘的目光看過去,只一眼,剛才還叽叽喳喳的嘴巴瞬間閉得死緊。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一把死死拽住雲娘的衣袖,聲音壓得幾乎只有氣音,透着十二分的驚恐:“我的好娘子,快別看了!咱們趕緊走,繞道走!”




雲娘嘴裏還含着半口栗子,有些不明所以地回過頭:“怎麽了?”




“那是萬太尉家的那位活閻王,萬以貞啊!”春芽急得快要跳腳,扯着雲娘就要往後退,“奴婢跟您說過,這京城裏誰見了這位主兒都得繞道,他脾氣古怪得很,咱們可千萬別招惹……”




春芽的話還沒說完,一道極其散漫、帶着幾分低啞笑意的聲音,便穿過嘈雜的人聲,輕飄飄地落在了她們耳邊。




“走什麽?”




雲娘停住腳步,轉頭看去。




那原本斜靠在柱子上的绛紅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些。




萬以貞手裏還舉着那串少了兩顆山楂的糖葫蘆,微微偏着頭,那雙細長的桃花眼正越過春芽,毫不避諱地盯在雲娘的臉上。




他随意地将手裏那根竹簽轉了轉,目光在雲娘那身水藍色的襖裙和頭上的白玉簪上停頓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




“我認得你。”




萬以貞看着她,語氣極其篤定,帶着一種獨屬于少年人的肆意,“前幾日,在明月樓外的那輛馬車裏,掀開車簾往外偷看的,就是你這雙眼睛。”




春芽吓得渾身一哆嗦,擋在雲娘身前,連頭都不敢擡,生怕這位惡名在外的公子哥突然發難。




雲娘卻沒有躲。




她咽下嘴裏的栗子,伸手極其自然地拍了拍春芽緊繃的肩膀,然後看着萬以貞,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是我。那天你在樓上,也是這樣坐沒坐相的。”




這話一出,春芽倒吸了一口冷氣,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街上。




在這京城裏,誰敢當面說太尉家的公子“坐沒坐相”?這簡直是在閻王爺頭上動土!




萬以貞卻并沒有發怒。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也是極少聽到這般直白且不帶任何修飾的評價。




随即,他竟然短促地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嘲弄,反而透出幾分覺得有趣的清朗。




“你說話倒是有意思。”萬以貞随手将剩下的半串糖葫蘆扔進旁邊的竹簍裏,拍了拍手上的糖渣,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雲娘一番,“看你的規矩做派,不像這京城裏養出來的無趣人。你從哪兒來?”




雲娘沒有隐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早上的飯菜:“從南邊來的。一個小村子,叫定村。”




“定村?”萬以貞将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似乎覺得沒什麽印象。




萬以貞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雲娘手裏捧着的那個牛皮紙袋上,随後又看了一眼她因為剝栗子而沾了些許黑灰的指尖。




“那東西,好吃嗎?”萬以貞突然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他指了指雲娘手裏的糖炒栗子,眼神裏帶着一種極其純粹的、類似于孩童般的好奇。




春芽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雲娘不知道深淺,惹惱了這位喜怒無常的主兒。




雲娘順着他的視線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紙袋。




她認真地想了想剛才在嘴裏化開的那股軟糯香甜的滋味,覺得這栗子确實買得不虧。




于是,在春芽驚恐萬分的注視下,雲娘極其自然地伸手從紙袋裏摸出一顆還燙手的栗子。




她沒有遞給身後的春芽,也沒有讓萬以貞自己拿。她就站在那兒,兩只常年乾粗活、指腹甚至還有些起皮的手指,熟練地在栗子肚子上一捏。




“吧嗒”一聲脆響,金黃色的栗子肉完美地脫殼而出。




雲娘伸出手,将那顆剝好的、冒着熱氣的栗子肉,直接遞到了萬以貞的面前。




“挺好吃的,你嘗嘗。”雲娘語氣極其自然,就像是在定村的村口,随手分給鄰居家流着鼻涕的小孩一塊粗餅。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春芽驚恐得雙眼圓睜,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才勉強把那聲尖叫咽了回去。




那可是萬以貞!是那個連朝廷命官都敢當街嘲弄,被無數前朝遺老指着鼻子罵祖宗卻還能笑着喝酒的太尉獨子!




自家娘子竟然用那雙沾了黑灰的手,剝了一顆街邊小攤上的栗子,直接遞到了這位活閻王的嘴邊!




萬以貞也明顯怔住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遞到自己面前的那顆栗子。




托着栗子的那只手并不好看,指關節有些粗大,虎口處有明顯的薄繭,指尖還沾着一點焦黑的糖灰。這與他在府中見慣的那些塗着蔻丹、纖細柔嫩的玉手有着天壤之別。




萬以貞擡起眼,看向雲娘那雙眼睛。




萬以貞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漸漸收斂了幾分。




他伸出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從雲娘的指尖接過了那顆栗子,直接扔進了嘴裏。




粉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着一股濃郁的焦糖香。




萬以貞慢慢地咀嚼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将那顆栗子咽了下去。




“确實不錯。”




他擡起頭,深深地看了雲娘一眼,那眼神裏似乎多了一點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




“你這膽子,倒是比你這丫鬟大得多。”




萬以貞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又重新帶上了幾分混不吝的玩味,“喂得這麽順手,不怕我吃了栗子,連你的手一起吃了?”




春芽在後頭聽得雙腿一軟,險些跪到地上去。




雲娘卻被他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手,又看了一眼萬以貞那兩手空空的樣子,一本正經地反駁道:“你只問了栗子好不好吃,又沒問我的手好不好吃。”




萬以貞被她這句實在到有些冒傻氣的話給噎了一下。




他盯着雲娘,眼底那抹散漫的笑意終于染上了幾分真實的愉悅,甚至連眉梢都跟着微微揚了起來。




“萬少爺!哎喲我的祖宗,可算找着您了!”




幾個穿着名貴錦緞的世家公子哥,帶着七八個惡奴,咋咋呼呼地從人群裏擠了過來。




領頭的那人手裏還提着個罩着黑布的鐵籠子,急切地嚷嚷道:“長樂坊的鬥雞局都開盤了!那西域來的鐵将軍正等着您去掌眼呢,您怎麽在這兒吃起路邊攤了?”




萬以貞被擾了興致,狹長的桃花眼微微一眯,極其不耐煩地“啧”了一聲。




“催命呢。”他随口罵了一句,随意地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萬以貞沒有再去接雲娘手裏剩下的栗子,而是微微傾身,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了一句:




“今天吃了你的栗子就先留着你這雙手吧。”




說罷,他直起身,在那群公子哥衆星捧月般的簇擁下,邁開那雙長腿,極其灑脫地朝着街市的另一頭走去。




绛紅色的背影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惹眼,透着股子将全京城都不放在眼裏的跋扈。




就在他即将轉過街角的時候,那道散漫的聲音再次遠遠地飄了過來,越過鼎沸的人聲,準确無誤地落入了雲娘的耳朵裏:




“不過,前頭拐角那家老鋪子裏的酸梅,比這栗子好吃。”




直到萬以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春芽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雙腿一軟,靠在了身旁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娘、娘子啊……”春芽的聲音都在發抖,帶着哭腔,一把抓住雲娘的胳膊,“您怎麽敢……您怎麽敢親手喂他吃東西啊!您知不知道他是誰?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萬一他嫌您手髒,當街發起火來,咱們今天可就回不去石榴院了!”




雲娘被她拽得晃了兩下,手裏還穩穩地捧着那袋栗子。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臉色煞白的春芽,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裏透着一股子極其樸素的務實邏輯:




“他問我好不好吃,我要是光用嘴說,他怎麽能知道到底是什麽味兒?”




雲娘低頭捏起一顆栗子剝開,自己放進嘴裏,含混不清地繼續說道:“讓他自己嘗一顆,不就什麽都清楚了嗎?這有什麽好怕的。”




雲娘嚼完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前面那條人來人往的街道。




“走吧,春芽。”雲娘指了指剛才萬以貞消失的那個拐角,語氣極其認真,“咱們去買點他說的那個酸梅回去嘗嘗。”




萬以貞指的那家老鋪子,就開在兩條繁華街巷的交彙處,門臉寬敞,金字招牌上寫着“寶記果子鋪”。




鋪子裏頭人頭攢動,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郁的直沖鼻腔的酸甜香氣。




春芽一瞧見這招牌,頓時放了心,拉着雲娘往裏擠:“娘子,萬公子說的原來是寶記!這家的蜜餞果子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平時來買還得排老長的隊呢。”




雲娘沒接話,順着人流跨過了那道磨得光滑的木門檻。




鋪子裏雖然喧鬧,但櫃臺後頭撥算盤的掌櫃卻是個極其利索的人。




這掌櫃背有些佝偻,仿佛整個人被歲月壓彎成了一張弓,可在那喧嚣的叫賣聲中,他只要一擡眼,那雙藏在雜亂白眉底下的眼睛,便能極其精準地掃過每一個客人的臉。




輪到雲娘時,春芽正踮着腳往另一邊的糖漬梅子看,雲娘則安靜地站在了櫃臺正前方。




“老伯,買梅子。”雲娘聲音溫吞平緩,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迎上掌櫃的視線。




掌櫃手裏撥算盤的動作沒停,臉上挂着再尋常不過的市儈笑意,熟絡地招呼着:“客官要點什麽口味的?聽着口音生,打哪條道上來的?”




在這樣人聲鼎沸的老鋪子裏,掌櫃随口跟外鄉客寒暄一句來路,簡直再自然不過,連旁邊正挑果子的其他客人都沒分半個眼神過來。




雲娘聞言一板一眼地答道:“打南邊來的。要十文冰鹽梅。”




掌櫃那雙撥算盤的手極細微地頓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卻分毫未變。




“好嘞!南邊天濕,路遠。”掌櫃轉過身,從身後那排密密麻麻的抽屜裏拉出一個木匣,動作極其熟練地用油紙包起一包散發着白霜的梅子。




在将紙包遞給雲娘之前,掌櫃的手極其自然地從旁邊的一個小瓷罐裏摸出幾顆顏色更為深沉的梅子,添在了紙包的最上頭。




“這幾顆霜降梅,是我們鋪子新研制的口味,算老朽送客官嘗鮮的。客官若是吃着好,下次再來!”




掌櫃把油紙包推到雲娘面前,聲音洪亮,完全就是一個和氣生財的老掌櫃模樣,任誰也看不出這其中的半分端倪。




雲娘垂下眼簾,看着油紙包最頂端那幾顆多出來的梅子。




她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只是極其平淡地伸出手,将紙包接了過來,穩穩地攥在手心裏,點了點頭:“多謝。”




直到走出鋪子,春芽還高興地墊了墊手裏的另外兩包果子:“娘子,這寶記的掌櫃真是個會做生意的,還白送了您幾顆。您快嘗嘗,要是好吃,咱們下次還來!”




雲娘沒說話,只是捏着那包梅子,帶着春芽回了石榴院。




入了夜,石榴院裏重新歸于寂靜。




雲娘遣退了屋裏伺候的丫鬟,獨自坐在熏籠旁的軟榻上。




屋內只留了一盞昏黃的燭火。




她将那包從老鋪子裏買來的梅子放在矮案上,修長的手指撥開油紙,極其精準地将掌櫃最後添上去的那幾顆霜降梅挑了出來,在桌面上排開。




一顆、兩顆、三顆……




整整七顆。




雲娘看着那七顆梅子,眼神冷靜。




霜降梅,霜降逢夜,指的便是入夜之後。




七顆。




戌時七刻。




……




“娘子。”




門外傳來春芽輕輕的敲門聲,緊接着,小丫頭端着一盆溫水推門走了進來。




春芽見雲娘還坐在桌前盯着那包梅子發呆,連忙上前勸道:“娘子,天色不早了,您今兒逛了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這梅子酸得很,夜裏吃多了仔細傷了脾胃。”




雲娘擡起頭,極其自然地将那七顆梅子重新混入紙包中,臉上恢複了那副溫吞聽話的模樣,乖巧地點了點頭:“好,我這就睡了。”




春芽伺候她洗漱完畢,将床帳放下,吹熄了屋內的幾盞明燈,只留了牆角一盞微弱的夜燈,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替她掩好了房門。




屋子裏徹底暗了下來。




雲娘沒有睡。




她和衣躺在被褥裏,雙眼在黑暗中清明如鏡,靜靜地聽着外頭的更漏聲。




夜風漸起,吹得院子裏的枯枝沙沙作響。




當遠處的打更聲極其遙遠地傳來,不多不少,正好是戌時七刻。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要被風聲掩蓋的異響,從石榴院東邊那個據說只有游刃才有一把鑰匙的角門處傳來。




雲娘在黑暗中無聲地坐起了身。




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貼着牆根,避開了外頭所有親衛的巡視死角,如同鬼魅一般,迅速逼近了正房的窗根底下。




腳步聲停住了。




緊接着,窗紙上響起了三聲極其克制、卻又清晰無比的叩擊聲。




“叩、叩、叩。”




雲娘掀開被子,連鞋都未穿,赤着腳悄無聲息地走到窗前,伸手拔下了窗栓,極其果斷地推開了半扇木窗。




寒風順着窗縫猛地灌了進來。




窗外的廊檐下,站着一個人。




不是白日裏那個穿着绛紅錦袍、滿身酒氣的纨绔公子。




此刻站在雲娘面前的萬以貞,換了一身極其利落的深色夜行短打,幾乎要與這化不開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頭上沒有束冠,只用一根黑色的發帶将長發高高紮起,那張在白日裏顯得玩世不恭的臉,幾乎要叫人認不出來。




白日裏那股子混不吝的惹人嫌的二世祖氣焰,被他收刮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渣滓都沒剩下。




他站在寒風裏,定定地盯着窗棂內的雲娘。




那雙細長的桃花眼裏,沒有了散漫,沒有了戲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又激動的濃烈情緒。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雲娘,呼吸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粗重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萬以貞就那麽紅着眼盯着她,活像是一只在冰天雪地裏流浪了無數個日夜、終于找到了家門的小狗,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撐着骨子裏最後那一點微末的理智,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在此刻不顧一切地撲進這扇窗戶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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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相公換了三個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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