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98、匣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98、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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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東宮各處陸續掌起了燈。
紀永祚從前殿回來時,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他今日被皇帝接連傳召,又奉旨複核兵部近五年來的官員名冊, 從早到晚幾乎沒有片刻停歇。直到此刻,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玄色繡金的太子常服,腰間玉帶未解, 袖口處還沾着一點已經乾涸的朱砂墨跡。
可他面上看不出半點疲憊。
走過長廊時,遇見前來行禮的宮人,他甚至還會微微颔首。那張溫潤俊美的面容映在宮燈下,眉眼舒展,唇邊含着一點極淡的笑意, 與往日并無任何不同。
然而,跟在他身後的元福與幾名東宮屬官, 卻沒有一個人敢真正擡頭看他。
就在半個時辰以前, 這位看起來如沐春風的太子殿下,也是用這樣溫和的語氣, 當着兵部衆人的面,撤了兩名官員的職, 封了三間值房, 又将五名負責換防文書的主事分別扣在了不同的偏殿裏。
整個過程, 他甚至沒有提高過一次聲音。
可等他走出兵部時,跪在地上的人, 後背已經全部被冷汗浸透。
紀永祚一路走進石榴院。
院內已經燃起了燈,門口的兩盞琉璃宮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在積雪上投下一片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掀開簾子走進正屋,腳步極其自然地朝窗邊的軟榻走去。
可那裏并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軟榻上只放着一只半舊的迎枕,旁邊的小幾上還擺着雲娘早上沒有喝完的半盞茶。
茶水早已冷透。
表面浮着一層極薄的茶沫。
紀永祚看着那盞冷茶, 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元福心中一緊,連忙彎下腰。
“回殿下,雲娘子晌午便已經離宮了。”
他仔細斟酌着語氣:“東珠親自護送,馬車一路未曾停留。約莫未時三刻,雲娘子便平安回到了石榴院。東珠親眼看着人進去,才回來向奴才複命。”
紀永祚自然知道雲娘已經走了。
離宮的命令,本就是他親口準許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回到這裏沒有看見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已經習慣了掀開簾子時,看見雲娘或是抱着藥簍整理藥材,或是趴在小幾上與那幾個怎麽也寫不好的字較勁。
有時她困得撐不住,便會抱着暖爐蜷在軟榻上睡着。聽見他回來,也不睜眼,只含含糊糊地問一句,今日有什麽好吃的。
不過短短數日。這間原本只是供他臨時歇息的院子,竟像是真的多出了一個等他回來的人。
如今人走了,屋內的擺設明明一件未少,卻驟然顯得空蕩起來。
紀永祚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盞早已冷透的茶。
冰冷的瓷壁貼着指腹,涼意一點點滲進皮膚。
片刻後,他才收回手,唇邊仍舊帶着那點溫和的笑意:“走了也好。”
他的聲音很輕。
元福一時沒有聽清,下意識擡起頭:“殿下?”
紀永祚卻沒有再重複。
他垂下眼簾,将披在肩上的大氅解開,随手遞給上前伺候的宮人。
走了也好。
至少接下來發生在這座院子裏的事,她不會看見。
紀永祚太清楚自己在雲娘面前是什麽模樣。
在定村時,他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這雙手從前沾過多少人的血。
他會因為雲娘給他一塊糖而高興,也會因為她晚歸一會兒便站在院門外一直等。他願意跟着她上山采藥,願意擠在竈房裏替她燒火,甚至會因為紀闕和游刃多看她一眼,便生出一種近乎幼稚的怒意。
那個時候,他只是阿祚。如今記憶已經回來,紀永祚自然也還是阿祚。
只是,阿祚從來不是他的全部。
雲娘覺得他溫和,覺得他性子好,覺得他偶爾雖然黏人,卻不會真正傷害誰。
那便讓她繼續這樣覺得好了。
有些事情,她不必知道得太早。
“殿下。”
一名宮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準備将窗邊那幾張用過的紙收走。
紀永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語氣依舊溫和:“先放着吧。”
宮女的動作驟然一僵,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跪了下去:“奴婢該死。”
“起來。”紀永祚甚至對她笑了一下:“孤只是讓你放着,又沒有怪你。怕什麽?”
宮女的臉色卻比方才更加蒼白:“是……奴婢遵命。”
她雙腿發軟地站起來,低着頭退到一旁,再不敢朝那幾張紙伸手。
紀永祚走到窗邊。
那是雲娘練字時留下的紙。最上面的一張,只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紀永祚。
第一個字還能勉強辨認,第二個“永”字被她寫得左右分開,至于最後那個“祚”字,則少了一筆,旁邊還滴着一個烏黑的墨點。
那日雲娘學了許久都寫不好,最後索性将筆一扔,氣惱地說他的名字實在太難寫。
紀永祚當時握住她的手,替她将最後一筆補了上去。
他還告訴她,往後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學。
紀永祚将那幾張紙一張張疊好,親手放進桌邊的木匣裏:“這裏的東西,暫時都不要動。”
他轉頭看向那名宮女,聲音柔和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孤記性好。少了哪一件,都能認出來。”
宮女剛剛恢複一點血色的臉,再次變得煞白:“奴婢明白。”
紀永祚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合上木匣。
“元福。”
“奴才在。”
“人都到了?”
元福神色一肅:“已經到了。按照殿下的吩咐,全部安置在不同的偏殿,由東宮親衛分別看守。他們彼此之間尚不知道其他人的情況。”
“那便請進來吧。”
紀永祚語氣客氣,仿佛外頭等候的不是幾名即将被審問的嫌犯,而是他特意請來飲茶的客人。
他掃了一眼橫在外間與裏間之間的山水屏風,又輕聲吩咐:“把屏風撤了,屋裏寬敞些。”
幾名小太監立刻上前。
那座屏風是雲娘住進東宮以後,紀永祚命人特意擺上的。
平日裏若有宮人進來回話,屏風便能将裏間遮得嚴嚴實實,免得雲娘覺得不自在。
如今雲娘不在,便沒有繼續留着的必要。
沉重的屏風被宮人們小心翼翼地擡了出去。
原本溫暖安逸的內室驟然變得開闊,外間與裏間再無遮掩,一眼便能望到底。
幾名負責複核兵部名冊的東宮屬官依次入內。
衆人進門以後,極其規矩地跪在下首。
“都起來吧。”
紀永祚坐到長案後,對着幾人溫和地笑了笑:“今日忙了一整天,諸位辛苦。石榴院裏沒有朝堂上的規矩,不必動不動便跪。”
幾名屬官彼此對視了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他們雖然站起來了,身體卻仍舊繃得筆直,沒有一個人敢真的放松。
白日裏,游刃已經将兵部八名可疑官員的履歷與來往關系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沒有立刻大張旗鼓地抓人。
他只是将那八份履歷交給紀永祚,讓這個剛剛恢複記憶的太子親自複核。
這既是信任,也是試探。
那八個人全部與裴氏門生或者鳳儀宮舊人有關。
皇帝想看看,紀永祚面對自己的親生母親,究竟會如何處置。
紀永祚面前,整整齊齊擺着八份履歷,以及近五年來與這八人有關的調任記錄、收發賬簿和用印文書。
“查到什麽了?”他含笑問道。
為首的屬官立刻拱手:“回殿下,這八人之中,有三人負責調任文書,兩人負責京郊營防名冊,兩人經手兵部印信,最後一人則負責收發往來公文。”
“八人彼此沒有直接的親緣關系,平日裏也極少往來。但将他們經手的文書合在一起便會發現,凡是涉及京郊三大營的人員調任,這八人幾乎都能在不同環節接觸到。”
“近兩個月,他們已經先後改動過三處核驗日期,又将兩名原定調往地方的官員重新列入了京郊候補名冊。”
紀永祚安靜地聽完,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辛苦你們了。”
幾名屬官連忙低頭:“屬下不敢。”
紀永祚翻開面前的收發簿,語氣溫和得近乎閑談:“這八位大人現在何處?”
“其中五人已經控制,另有兩人今日告假,東宮親衛已經去了他們府上。還有一人自稱突發急病,正在家中請大夫。”
“生病了?”紀永祚微微揚眉,似乎真的有些關切,“那便讓親衛去得客氣些,別驚擾人家養病。”
那名屬官愣了一瞬。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紀永祚便繼續說道:“給他看病的大夫、抓藥的夥計,以及今日進出過他府邸的人,一并請回來。”
“一個都不要漏。”
他說這句話時,唇邊甚至還帶着笑。
那屬官的後背卻猛地竄上一層寒意:“屬下遵命。”
紀永祚微笑着點了點頭:“從此刻起,不許這八人再接觸任何換防事務。經他們之手、尚未發出的公文全部扣下,已經發出的則另派人複核。”
“只查他們八人經手之事。兵部其他人照常辦差,不得以此為名擅自擴大抓捕。”
下方幾名屬官俱是一怔。
一人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此事乾系重大。那八人平日裏接觸過的下屬與同僚,只怕不在少數。若是不一并控制,萬一有人趁機毀滅證據……”
“你說得有道理。”紀永祚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贊許地看了他一眼。
那屬官剛剛松了一口氣,便聽紀永祚含笑問道:“兵部上下共有多少官吏?”
那人遲疑了一下:“連同各司吏員,應有兩百餘人。”
“若全部關起來,三大營的名冊、糧饷與換防文書,便只能勞煩你一人處理了。”
紀永祚語氣親切:“孤相信以你的本事,哪怕幾日不眠不休,也必定不會誤了朝廷大事。你覺得如何?”
那屬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屬下思慮不周,請殿下恕罪!”
“怎麽又跪了?”紀永祚無奈地笑了一下:“孤不過是與你商量。”
那屬官跪在地上,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屬下不敢。”
紀永祚看了他片刻,終于溫聲道:“起來吧。想得仔細不是錯,只是往後做事之前,要再多想一步。”
“抓人是為了維持換防,不是為了将兵部變成一座空衙門。若因為清查幾名奸細,反而讓京郊軍務陷入混亂,我們與那些暗中更改名冊的人,又有什麽分別?”
那屬官連聲應是,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紀永祚合上收發簿:“把第一位大人請進來吧。”
不多時,兩名東宮親衛帶着一名兵部主事走進屋內。
那人約莫四十餘歲,身上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濕。剛剛跨過門檻,便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微臣周文敬,叩見太子殿下。”
“周大人請起。”
紀永祚溫聲開口:“地上涼,跪久了傷膝蓋。你是朝廷命官,若在孤這裏跪壞了,明日兵部只怕還要怪孤不懂得體恤臣下。”
周文敬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可他雙腿抖得厲害,只勉強站了一瞬,便又險些跌坐下去。
紀永祚輕輕嘆了口氣:“罷了,給周大人搬把椅子。”
元福立刻命人送來一把椅子。
周文敬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椅子,卻根本不敢坐:“殿下跟前,微臣不敢。”
“讓你坐,你便坐。”
紀永祚笑得溫和:“孤今日只是請你過來問幾句話,又不是要你的命。”
周文敬臉上的冷汗更多了。
他只敢挨着椅子坐下半邊,整個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紀永祚這才慢條斯理地翻開一份文書:“本月初七,周大人經手過一份京郊營防候補名冊,可還記得?”
周文敬的身體輕輕一顫:“回殿下,微臣每日經手的名冊衆多,一時實在記不清楚。”
“不急。”
紀永祚将那份文書輕輕推到他面前:“孤替你帶來了。周大人可以慢慢看,慢慢想。”
他的态度耐心得無可挑剔。
周文敬卻不敢真的慢慢看,連忙拿起文書。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血色便徹底褪盡。
那份候補名冊上,多出了三個名字,三個原本不該出現在京郊三大營的人。
“殿下明鑒!”
周文敬從椅子上滑下來,再次跪倒在地:“微臣只是依令行事!那三個人是東宮送來的,來人持着太子手令,微臣不敢不從!”
聽見“太子手令”四個字,屋內幾名屬官同時變了臉色。
紀永祚卻仍舊在笑。甚至連看向周文敬的目光,都沒有半點責怪。
“原來是孤的命令。”
周文敬急忙點頭:“微臣絕不敢欺瞞殿下!”
“那便好辦了。”
紀永祚側過頭,溫聲吩咐:“把孤封存在東宮的底冊拿來,讓周大人一起看一看。若當真是孤忘記了,也該給周大人賠個不是。”
黑木匣很快被呈了上來。
裏面是一份兩年前便已經封存的京郊官員候補底冊。
新舊兩份名冊被擺在一起。舊名冊上,根本沒有那三個人的名字。
不僅如此,紀永祚當年還曾在末尾親筆批示,所有京郊營防人員的變動,必須經過兵部尚書與東宮兩方核準,不得憑借單獨手令增補。
紀永祚垂眸看了片刻,随後擡眼,對周文敬露出一抹和煦的笑:“看來,孤沒有記錯。”
周文敬跪在地上,已經抖得說不出話來。
“周大人方才說,來人持着孤的手令。”紀永祚微微俯身,語氣輕緩:“手令在何處?”
“當、當時來人只給微臣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來人是誰?”
“微臣不認得。”
“既不認得人,也沒有留下手令,便敢更改三大營的候補名冊。”
紀永祚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周大人對孤,果然忠心得很。”
“殿下恕罪!”
周文敬重重磕下頭去:“微臣一時糊塗,微臣願将功折罪!”
“好啊。”紀永祚答應得十分痛快。
周文敬猛地擡起頭,眼中甚至亮起了一絲希望。
紀永祚溫聲道:“孤給你一夜時間。送信之人的身形、聲音、衣着,手令上的紋路,見面時在場的人,你能想起多少便寫多少。”
“明日天亮以前,若能說出有用的東西,自然算你将功折罪。”
他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一下。
“若是仍舊只有一句‘奉東宮之命’——”
紀永祚微微一笑。
“那便只能勞煩周大人親自去水牢,将這句話再說一遍了。”
周文敬才剛亮起的眼睛,瞬間只剩下驚恐。
“來人。”
紀永祚端起桌上的茶盞,溫聲吩咐:“帶周大人下去歇息。給他備好筆墨,再送一盞安神茶。”
“今夜還長,讓他慢慢想。”
兩名親衛立刻将面無人色的周文敬帶了下去。
第二個人很快被請了進來。
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
有人咬死自己只是照章辦事,有人将所有罪責推到已經離京的舊上官身上。紀永祚始終耐心聽着,偶爾還會出聲安撫兩句,仿佛當真相信了他們的辯解。
可是,等他們稍稍松懈,他便會從一摞卷宗中準确抽出與口供相悖的文書,笑着放到對方面前。
他的聲音越是溫和,跪在下面的人便越是恐懼。
因為紀永祚從不呵斥,也不打斷他們的辯解。他只是微笑着聽完,再将他們以為能夠遮掩罪行的謊話,一層一層拆得乾乾淨淨。
審到第五個人時,那名負責調任名冊的兵部郎中剛剛跪下,便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壓迫,慌忙從懷裏掏出一枚玉牌:“殿下,微臣是奉命行事!”
他雙手高舉玉牌,急切地喊道:“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東宮,為了殿下!這枚信物可以作證!”
元福走上前,将那枚玉牌接了過來。
玉牌只有半個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鳳凰,背面則是一個極小的“裴”字。
這是裴氏一族的信物,也是皇後身邊最親近的人才能拿出的東西。
紀永祚将玉牌托在掌心,仔細看了片刻:“果然是母後的東西。”
那名兵部郎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說道:“殿下,皇後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娘娘只是擔心三大營換防以後,陛下會将京郊兵權交給旁人,這才命微臣提前安插幾個可靠之人。”
“微臣對殿下忠心耿耿,絕不敢有半點謀逆之心!”
“忠心耿耿?”
紀永祚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為溫潤,聽不出半點譏諷。
“既然是對孤忠心,為何這些年從未向孤禀報?”
那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拿着母後的信物,借着孤的名義更改換防名冊,卻不讓孤知道。”
紀永祚看着他,眉眼間仍帶着笑意:“如今事發,反倒成了替孤辦事。”
“照你這麽說,孤還應該賞你。”
那人已經癱軟在地,只能拼命磕頭:“殿下恕罪!微臣也是身不由己!”
“孤明白。”
紀永祚溫聲寬慰:“母後的命令,你不敢不聽。此事确實為難你了。”
那人磕頭的動作微微一頓,像是沒有料到紀永祚會如此體諒。
下一刻,紀永祚便将玉牌放在了桌面上。
“官印收走,府邸封存。本人單獨關押,沒有孤與父皇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審問,也不許他接觸家眷。”
那人猛地擡起頭:“殿下!”
紀永祚對他輕輕笑了一下:“放心,孤暫時不會殺你。你是母後的人,總要留着去父皇面前,将母後的苦心解釋清楚。”
那名官員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消失了。
整整一夜,石榴院內的燈火始終沒有熄滅。
八個人被依次帶入。
紀永祚将他們的口供逐一拆開,再與收發記錄、用印時間和調任文書相互比對。
直到天色将明,最後一份口供才被送到他面前。
八個人的供詞并不完全一致。
可至少有三人的證詞與物證能夠相互對應,證明那枚裴氏玉牌确實曾在幾次關鍵調任中出現過。
紀永祚将口供合上,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從容:“辛苦諸位陪孤熬了一夜。”
幾名屬官連忙躬身:“屬下不敢。”
“将這八人的官印與經手文書全部封存,呈交父皇複核。從今日起,所有涉及三大營換防的文書,都要留下兩份核驗記錄。”
紀永祚的語氣平緩,甚至沒有半句疾言厲色。
可就在這一夜之間,皇後花費五年才安插進兵部的八個人,已經全部被收走官印、封存文書,彼此隔絕,再沒有半點串聯的可能。
那張幾乎已經觸碰到京郊兵權的網,也被他乾脆利落地連根扯斷。
幾名屬官領命退下。
元福端着一盞新沏的熱茶走上前:“殿下審了一夜,多少用些茶吧。”
紀永祚接過茶盞,微笑着道:“還是你細心。”
元福聽着這句誇獎,心裏卻絲毫不敢松懈。
紀永祚垂眸看着茶水中舒展開的葉片,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瓶藥,游刃查清楚了嗎?”
元福神色一緊:“查清楚了。”
他壓低聲音:“游大人命人連夜驗看過。那藥并非恢複記憶的良藥,而是專門損傷腦部經絡的慢性毒物。若是尋常人長期服用,會逐漸神智渙散。若是原本便有失憶之症,服下以後,便極有可能再也無法恢複。”
紀永祚安靜地聽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母後果然疼愛孤。”
那句話溫柔得沒有半分怨怼。
元福卻聽得頭皮發麻,立刻将頭低了下去。
紀永祚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他幼時生病,母後也曾整夜守在他的床邊,一勺一勺親手喂他喝藥。
那時他以為,母後是這世間最疼愛他的人。後來他才明白,皇後的疼愛從來都附帶着條件。
他必須是最出色的皇子,必須成為儲君,必須按照她安排好的道路,一步不差地走下去。
就連失去記憶以後,她也沒有想過讓他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她只想讓他永遠停留在那個可以任由她擺布的狀态。
“将中宮送進東宮的所有藥物、補品和膳食全部封存。”
紀永祚放下茶盞,語氣依舊輕柔:“一件都不要丢。”
“母後如此疼惜孤,送來的每一樣東西,自然都要仔細保存。将來父皇若是問起,也好一樣一樣拿給他看。”
元福心頭猛地一凜:“奴才遵命。”
“此事不要聲張。”
紀永祚含笑叮囑:“母後若再派人送東西,照常收下。別讓來人看出異樣,也別辜負了母後的一番心意。”
“是。”
元福應聲之後,又看向桌上的裴氏玉牌:“殿下,這枚信物如何處置?”
紀永祚将玉牌拿了起來。
他用拇指緩緩摩挲過玉牌上那只展翅的鳳凰,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
“取一只匣子來。”
元福很快捧來一個紫檀木匣。
紀永祚親手将那枚玉牌放進去,又将寫有八人姓名與所任官職的紙張疊好,壓在玉牌下面。
“替孤送還母後。”
紀永祚合上匣蓋,溫聲吩咐:“路上小心些,別磕壞了。”
元福雙手接過木匣;“殿下可有話讓奴才帶給皇後娘娘?”
紀永祚微微一笑:“不必。”
“母後看見,自然會明白。”
……
天剛蒙蒙亮,鳳儀宮的宮門便被人從裏面打開。
裴皇後一夜未眠。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常服,正跪在佛堂裏的金身觀音像前,閉目撥動着手中的紫檀佛珠。
殿內檀香濃郁。
安樂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跪在皇後身後:“娘娘,東宮來人了。”
裴皇後撥動佛珠的動作沒有停止:“阿祚讓人來做什麽?”
“送來一只匣子。”
裴皇後緩緩睜開眼睛。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淡淡吩咐:“拿過來。”
安樂接過元福送來的紫檀木匣,雙手捧到皇後面前。
裴皇後伸手将它打開。看見裏面東西的一瞬間,她撥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僵住。
那是一枚雕着鳳凰的白玉私印。
玉質瑩潤,邊角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這枚私印,曾經被她交給最信任的心腹,用來調動安插在兵部的幾顆棋子。
她将它藏了整整五年,從未在人前顯露。
可如今,它卻安安靜靜地躺在紀永祚派人送來的匣子裏。
私印下面,還壓着一張寫滿姓名的紙。
裴皇後甚至不必将那張紙完全展開,便已經看清了最上面的幾個名字。
一個不少,全在上面。
佛堂內,紫檀佛珠從裴皇後驟然收緊的指間滑落。
“啪嗒”一聲。
重重砸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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