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第 95 章 好孩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第 95 章 好孩子
鳳儀宮的紅牆在冷冽晨光中, 顯得格外高聳沉悶,宛如一只巨大的、靜止在雪地裏的巨獸。
雲娘在東珠的攙扶下,不緊不慢地走過那道高高的朱紅門檻。
她今日穿得極其素淨, 水藍色的對襟夾襖配着毫無紋飾的月白裙, 在這苦腐又奢靡的深宮中,顯得格格不入。
東珠側身落後她半步, 那張臉上不見半分波瀾,唯有一雙藏在袖中的手始終保持着能夠随時護住雲娘的姿勢。
正殿之內,地龍燒得極旺,混雜着一股濃烈卻不刺鼻的瑞腦香氣撲面而來。
雲娘一擡眼,便瞧見主位上坐着一個身着明黃鳳袍, 頭戴九尾鳳簪的婦人。
那婦人雖已步入中年,但皮膚保養得極好, 白皙得近乎透明, 眉眼生得慈悲,宛如廟宇裏供奉的菩薩。
此刻, 皇後的下首已經坐滿了京中的高門貴婦。
衣香鬓影,珠翠交輝, 低低的歡聲笑語在殿內回蕩, 一派一團和氣的皇家景象。
“民女參見皇後娘娘, 娘娘萬福金安。”
雲娘在殿中央站定,按照這兩日東珠教的規矩, 一板一眼略顯生硬地行了一個禮。
她的動作算不上優雅,甚至透着幾分生硬,低垂着頭,雙手局促地交疊在身前。
殿內的歡笑聲,在雲娘行禮的那一瞬間, 突兀地靜了一靜。
無數道帶着審視、鄙夷、好奇的目光,如同針攢一般,齊刷刷地紮在了雲娘的身上。
主位上的裴皇後卻像是沒瞧見雲娘的笨拙一般,那張慈悲的臉上瞬間漾開了一個體己的笑意。
她甚至沒等身邊的老嬷嬷動手,便親自扶着椅背微微前傾了身子,沖着雲娘擡了擡手:
“快起來,快把這孩子扶起來。本宮這兒不講那些虛禮,倒叫你受委屈了。”
說着,皇後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安樂便極有眼色地親自将雲娘扶了起來。
皇後看着雲娘那身素淨得有些寒酸的水藍色夾襖,眼裏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心疼與親近,嘆了口氣道:“本宮早些日子就聽聞了你在村野裏照顧阿祚的事。阿祚那孩子遭了難,若非有你這般心善的姑娘守着、護着,本宮這個做母親的,只怕連他的骨血都見不着了。你受了苦,本宮心裏都記着呢。”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端的是一副慈母心腸。
底下的高門貴婦們見狀,立刻極有默契地附和了起來。
“娘娘真真是大慈大悲,對待一個鄉野丫頭也這般體恤,真乃我大顯朝中宮之範。”
“可不是麽,皇後娘娘心思最是純善,這姑娘能得娘娘一句誇,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瞧瞧,娘娘當真是寬宏大度,最是體貼小輩。”
周圍的恭維聲如潮水般湧來,裴皇後笑着受了,随後招了招手,示意雲娘走近些。
雲娘微微垂着頭,雙手交疊在腹前,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被大場面吓得不敢大聲喘氣的木讷村婦。
裴皇後一邊受着衆人的奉承,一邊拉過雲娘的手,仔細地端詳着。
然而,就在那慈悲的目光落在雲娘那張略帶鈍感的臉上時,裴皇後的笑容突兀地滞了一瞬。
那雙鳳眸微微眯起,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了一抹狐疑與審視。
“本宮瞧着你這張臉……”裴皇後盯着雲娘的眼睛,聲音放得很慢,“總覺得,隐隐有幾分眼熟,倒像是……在哪裏見過似的。”
這句話說得輕緩,卻讓站在雲娘身後的東珠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攏在袖中的手指瞬間繃緊。
然而,被皇後死死盯着的雲娘,神色間卻沒有半分慌亂,依舊是那副慢半拍的憨态。
她愣了愣,随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娘娘說笑了。民女就是個鄉下種地的,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的大集。娘娘天天見那麽多貴人,許是……許是民女跟娘娘宮裏哪個乾粗活的丫頭撞了相貌吧。”
裴皇後聞言,微微一愣,随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緩緩松開了雲娘的手,用帕子輕輕按了按指尖,轉過頭對底下的貴婦人們揚聲笑道:
“你們瞧瞧,這就是阿祚死活要護着的小姑娘。本宮原先啊,是看都懶得看一眼的。瞧瞧,雖說是鄉下來的,倒也是個多機靈的性子,這張嘴啊,真是讓人挑不出理來。”
這話面上是在誇雲娘“機靈”,可底下的貴婦人們都是在人精堆裏出來的,哪裏聽不出皇後的弦外之音?
一時間,那些原本還在誇贊皇後的風向,瞬間變了調子。
“皇後娘娘說得是。到底是鄉下那方水土養人,養出來的性子真是‘毫無城府’,怪不得太子殿下同她待在一處覺得松快呢。不用費心思猜忌,多好啊。”一位國公夫人拿帕子掩着唇,笑盈盈地說道。
“可不是嘛。不像咱們自家養的那些個姑娘,從小被規矩束縛着,哪有這位姑娘這般‘灑脫自在’‘不拘小節’?今日一見,倒是讓咱們開了眼界了。”
“這般‘直來直去’的脾性,也是一種難得的福氣。心思單純,這日子過得才‘沒心沒肺’、逍遙自在呢。”
冷嘲熱諷的聲音在偏殿裏此起彼伏,明裏暗裏都在貶低雲娘的出身,笑話她上不得臺面。
換作尋常女子,哪怕不當場哭出來,也該無地自容了。
可雲娘卻像是完全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酸話一般。
她站在殿中央,不僅沒有半點惱怒或羞愧,反而瞪順着那些貴婦人的話,對着周圍作了個揖,語氣裏滿是真誠:
“多謝各位夫人誇獎,能得娘娘和各位夫人這麽說,是民女的福分。”
她這一張口,把那些譏諷全盤當成了“誇獎”收了下來。那副真誠謝恩的模樣,倒顯得那些暗諷她的貴婦人們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反倒自降了身段。
幾個心高氣傲的婦人臉色頓時青白交錯,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得在心裏暗罵一聲:真是個油鹽不進的傻子。
主位上的裴皇後瞧着雲娘這副做派,眼底的嫌惡與無趣越發濃重了些。
她本想借着這場面瞧瞧這女子到底有什麽手段能迷得紀永祚神魂颠倒,可如今瞧着,不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鄉野蠢婦,粗鄙不堪,連話裏的好賴都聽不明白。
跟這樣一個蠢貨計較,倒白白折了她中宮皇後的威嚴。
“罷了。”
裴皇後有些疲憊地擡起手,揉了揉太陽xue,淡淡地對雲娘擺了擺手道,“本宮有些乏了,要與夫人們說些體己的話。你待在這兒也局促,讓安樂帶你出去走走吧,我這鳳儀宮的禦花園裏,有幾株剛開的梅話,去逛逛,散散心。”
“民女謝皇後娘娘恩典。”
雲娘如蒙大赦,極其利索地行了個禮,随後便在東珠和鳳儀宮宮女的引領下,退出了正殿。
一走出那道沉悶的殿門,外頭的冷風一吹,帶走了滿身的瑞腦香氣,雲娘覺得整個人都松快了不少。
鳳儀宮的後花園極大,各色耐寒的奇花異草依然錯落有致。
安樂将雲娘引到一片梅林旁,客套了幾句,便借口殿內需要伺候,帶着幾個大丫鬟轉身離去,只留下兩個粗使的鳳儀宮小丫鬟在不遠處遠遠地綴着。
雲娘看似漫不經心地走在鋪滿鵝卵石的小路上。
偶爾有幾個修剪花枝、掃雪的宮女太監路過,雲娘的餘光從他們身上掃過。
就在走過一片假山時,她的目光微微一頓。
一個正在搬動花盆的粗使宮女,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手腕內側一個極小的菱形印記。沒走多遠,雲娘又在一個低頭掃雪的小太監頸側,看到了半個被衣領遮住的同樣印記。
雲娘的面色沒有絲毫改變,連眼睫毛都沒有多顫一下,依舊保持着那副慢吞吞賞花的模樣。
可她的心裏,卻已經清明如鏡。
那是萬相林的人。
雲娘一邊走,一邊在心底默默盤算着。萬以貞的手段确實了她學得,在裴皇後這座被外界傳為“吃人不吐骨頭”的鳳儀宮裏,他竟然能安插進這麽多帶有菱形印記的暗線。
可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雲娘的心頭便湧上了一股更深的疑慮與驚異。
萬以貞既然能在裴皇後的眼皮子底下塞人,沒道理會放過東宮。
可事實卻是,從她住進石榴院到現在,整個東宮裏,她沒有發現過哪怕一個帶有菱形印記的影子。
東宮就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所有的勢力,無論是皇後的,還是萬以貞的,全都被一種更強硬的力量碾碎在了門外。
雲娘的腦海中浮現出紀永祚那張溫潤如玉、有時還會因為吃醋而略顯幼稚的臉。
她垂眼簾,在心中幽幽嘆息了一聲。
紀永祚這個男人,還真是奇異得讓人捉摸不透。
他到底在想什麽?
雲娘正想着,一旁的東珠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低聲道:“夫人,風大了,去那邊的亭子避避吧。”
雲娘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順從地朝着不遠處的八角涼亭走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距離這片梅林不遠的高臺水榭上,兩道目光正居高臨下地落在她的身上。
裴皇後披着一件紅火的狐裘,雙手插在暖手筒裏,站在雕花窗棂前,居高臨下地注視着在雪地裏賞花的雲娘。
冬日的冷風吹得她頭上的鳳簪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安樂。”
裴皇後的聲音極冷,散在風裏,帶着一股子讓人心寒的涼意,“你瞧着,這女子如何?”
站在她身後的安樂仔細地往下看了看。只見遠處的雲娘正有些笨拙地伸手去夠一株高處的梅花,結果因為腳滑,險些摔了一跤,最後還是身後的宮女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穩。站穩後,那村婦還拍着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蠢樣。
安樂收回目光,微微躬身,語氣裏滿是不屑:“娘娘,奴婢瞧着,那女子确實粗鄙蠢笨得緊。方才在殿上,連娘娘話裏的諷刺都聽不明白,還當是真誇她呢。這等鄉野村婦,除了有幾分照顧太子的功勞,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可取之處,不足為懼。”
裴皇後聽了這話,面色卻沒有緩和半分。
她盯着雲娘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陰鸷,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最好是。”
她頓了頓,收回視線,眉頭再次緊緊地鎖了起來,轉過身看着安樂,語氣裏透着一種極少見的焦慮與困惑:
“可本宮是真的覺得在哪兒見過那張臉,心裏總有些不踏實。”
安樂見皇後這般神色,心中一驚,連忙也跟着仔細在腦海裏搜尋了一番,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惶恐道:“娘娘,奴婢自幼伺候在您身邊,随您見過的貴人不知凡幾。可那女子的長相實在平庸,奴婢腦子裏并無半點記憶。或許……或許當真與宮裏某個粗使下人撞了相貌罷?”
裴皇後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就在這一瞬間,遠處的雲娘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似的,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直直地朝着高臺水榭的方向看了過來。
隔着漫天的風雪和重重梅林,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極其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裴皇後微怔。
然而,下一刻,遠處的雲娘在看清是皇後之後,臉上立刻堆起了一個笑容,遠遠地沖着水榭這邊福了福身。
裴皇後的神色變了幾變,最後,那張慈悲的面容上重新挂起了一抹長輩對待晚輩的溫和笑意,對着雲娘微微點了點頭。
雲娘見皇後回應,笑得越發開心了,這才轉過身繼續去折那枝梅花。
裴皇後嘴角的笑意在雲娘轉頭的剎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側過頭,對身後的安樂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罷了。去,将她單獨叫過來。就說本宮有幾句體己的話,要單獨囑咐她。”
“是。”
片刻後,雲娘在安樂的引領下,獨自一人來到了水榭內側的一間暖閣裏。
東珠被盡職盡責地攔在了暖閣外。臨進去前,雲娘給了東珠一個“安心”的眼神,這才慢吞吞地挪進了屋子。
暖閣裏生着銀絲炭,溫暖如春。
暖閣內只有裴皇後一人。她坐在軟榻上,見到雲娘進來,立刻換上了一副慈母般愁苦又溫婉的面容,沖着她招了招手::
“好孩子,快過來,坐到本宮身邊來。外頭冷壞了吧?”
雲娘局促地挪過去,卻不敢真的坐在榻上,只是半挨着軟榻邊的一張圓凳坐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上,小聲道:“民女不冷,多謝娘娘關心。”
裴皇後看着她這副拘謹的模樣,嘆了一口氣,伸手覆在了雲娘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哪怕在這溫暖的暖閣裏,也透着一種骨子裏的陰冷。
“本宮今日在殿上說那些話,你心裏切莫怪罪本宮。”
裴皇後拉着雲娘的手,眼圈竟然微微有些泛紅,聲音裏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本宮坐在這個位置上,有太多的無可奈何。這京中高門大戶錯綜複雜,無數雙眼睛盯着東宮,盯着阿祚。本宮若是不在人前做出一副挑剔你的模樣,那些個心懷鬼胎的人,只怕轉頭就要将矛頭對準你這無權無勢的可憐孩子了。本宮這是……在變相地護着你啊。”
“民女……民女明白娘娘的苦心。”雲娘低下頭,聲音也有些哽咽。
裴皇後滿意地看着她的反應,随後極其珍視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白玉瓷瓶,塞進了雲娘的手心裏。
“娘娘,這是……”
裴皇後反扣住雲娘的手,将那瓷瓶死死地壓在雲娘的掌心裏,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祈求道:
“好孩子,這是本宮千方百計從護國寺高僧那裏求來的聖藥。你有所不知,阿祚自打遭了那場難,腦子裏便一直迷迷瞪瞪的,連本宮這個親生母親都不大認得了。本宮這做娘的心裏,日夜如萬箭穿心一般痛苦啊……”
說着,皇後拿着帕子壓了壓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繼續道:
“高僧說了,只要吃了這瓶藥,阿祚失憶的症候便能徹底痊愈,就能徹底想起以前的事來。”
“娘娘,您為什麽不親自給相公送去?”雲娘眨着純潔無瑕的眼睛問道。
聽到“親自”這兩個字,裴皇後拍了拍雲娘的手背,苦笑道:
“好孩子,你不懂。阿祚如今回了京,因着先前中毒的事,心思敏銳得緊,與本宮之間……生了些誤會,正跟本宮鬧別扭呢。他如今疑心病重,若是本宮送去的,他定然會起疑,指不定扔了也是有的。所以,這藥萬萬不能說是我給的,你記住了嗎?”
裴皇後反握住雲娘的手,語重心長:“只要阿祚好了,本宮絕不會虧待你。”
雲娘握着那枚冰涼的瓷瓶,感受着裴皇後那近乎實質般的審視目光。
她把瓷瓶捂在心口,對着裴皇後重重地落下了頭:“娘娘放心,民女一定聽娘娘的話,回去就想法子讓相公把這藥吃了,絕不說是娘娘給的。”
裴皇後看着眼前這個緊緊攥着白玉瓷瓶、面上雖帶了幾分局促卻滿眼都是堅定順從的女子,眼底那最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終于如冬日薄雪般消融殆盡。
“好,好孩子。”
裴皇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張保養得宜的面龐上再次浮現出慈悲而溫和的笑意。
她甚至極其親昵地伸手,在雲娘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語氣裏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恩賜意味:
“阿祚能有你這般全心全意為他着想的體己人,也是他這輩子修來的福分。你既應承了本宮,本宮自然不能讓你這般素淨着委屈了自己。
你如今是伺候在太子身邊的人,若是成日裏穿戴得如此清減,外人瞧見了,不單單是笑話你,更是打太子的臉面。”
說罷,裴皇後微微側過頭,對着站在一旁的安樂使了個眼色。
安樂立刻會意,轉身走開。不一會兒,她便雙手端着一個極其精致的紫檀木托盤走了過來,上頭鋪着一層明黃色的蜀錦,端端正正地擺放着幾樣首飾。
“這些,都是本宮私庫裏的好東西。”
裴皇後指着托盤上的物件,神色自若地開口,“這些可都不是尋常大內造辦處打出來的凡品,而是前朝流傳下來的古物件。這等水頭和工藝,如今是再也尋不着了,本宮平日裏自己都舍不得戴,今日便都賞了你吧。”
雲娘順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了托盤正中央。
那裏靜靜地躺着一支點翠嵌紅寶石的步搖發簪。
那發簪的造型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雖然因為年代久遠,點翠的羽毛略微失去了一些光澤,但其雕工之繁複、氣韻之華貴,依然能讓人一眼看出它曾經的輝煌。
然而,站在暖閣門外的東珠,在看清那支發簪的瞬間,瞳孔一陣震顫。
前朝皇後的舊物!
東珠自幼在皇城中摸爬滾打,對這宮裏的彎彎繞繞再清楚不過。
在這後宮之中,前朝的東西雖然名貴,但大多被封存在庫房裏,鮮少有人會拿出來賞人。
裴皇後特意挑了一支前朝廢後的發簪,賞給太子心尖上的人,這根本不是什麽天大的恩典,而是一種侮辱。
這分明是在暗諷雲娘出身低賤,不配使用當朝後宮正統的賞賜,只配撿這些亡國敗落的晦氣東西。
而此時,暖閣內的雲娘,卻沒有立刻謝恩。
她就那麽直勾勾地盯着托盤裏的那支前朝鳳簪,一動不動。
她臉上那抹局促的神情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那雙總是慢半拍的眼睛裏,罕見地失去了往日的茫然,就這麽靜靜地盯着那發簪,久久未曾移開目光。
一息。
兩息。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裴皇後的笑容,在雲娘長時間的沉默與注視中,極其緩慢地僵硬在了嘴角。
她那雙鳳眸漸漸眯了起來,眼底深處再次浮現出冷冰冰的審視。
難道,這個村婦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蠢笨?
難道,她竟然識貨,看出了這前朝舊物背後隐藏的折辱?
……
暖閣內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門外的東珠敏銳地察覺到了裴皇後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機,她再也顧不得什麽規矩,猛地向前邁出半步,剛想開口替雲娘解圍。
然而,就在皇後的疑心即将攀升到頂點的千鈞一發之際,雲娘卻突然擡起了頭。
她臉上重新挂上了那種慢吞吞的帶着幾分局促的微笑,眼神裏滿是一個鄉下姑娘初見這等貴重首飾時的驚豔與歡喜。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鳳簪捧進手裏,對着裴皇後溫順地躬身,由衷地說道:
“多謝娘娘賞賜。民女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簪子,娘娘對民女的厚愛,民女定會銘記在心。”
裴皇後盯着她看了半晌,見她眼神清澈乾淨,方才那長久的注視,似乎真的只是被這華麗的珠寶晃花了眼,這才松懈了下來。
“行了,快起來吧。”
裴皇後眼底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冷漠與鄙夷。她用帕子掩了掩口鼻,淡淡道,“本宮既然賞了你,你便安心收着。時辰也不早了,阿祚在東宮怕是等急了,你便回吧。記住本宮交代你的事。”
“是,民女告退。”雲娘溫順地應下,将發簪妥帖地收好,這才在安樂的指引下退出了暖閣。
門外的冷風一吹,雲娘輕輕攏了攏身上的大氅。
東珠立刻上前扶住她。
兩人沒有在鳳儀宮多做片刻的停留,快步穿過那條長長的宮道,坐上了東宮那輛寬敞溫暖的馬車,東珠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馬車在積雪的青石板路上緩緩前行,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
東珠坐在雲娘的對面,看着雲娘依然将那支前朝鳳簪拿在手裏看。
殿下出門前吩咐過,雲娘在這宮裏,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臉色,更不需要受什麽委屈。這發簪的來歷實在晦氣,她瞧着實在是紮眼。
“姑娘。”
東珠深吸了一口氣,盡量放平了語調開口,“您若是……若是不喜歡這簪子,回去扔了便是。殿下說過,不必在意那些有的沒的心情。這簪子瞧着樣式有些陳舊,不配您。”
誰知,雲娘聽到這話,卻微微擡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不僅沒有把簪子放下,反而擡起手,極其自然地将那支點翠嵌紅寶石的鳳簪,穩穩地插進了自己如瀑般的發髻中。
“這麽好看的簪子,為什麽要丢?”
雲娘微微偏了偏頭,摸了摸發簪上的寶石,神色平靜地回複道,“這可是皇後娘娘親口說的好東西。既是好東西,我自然要天天戴着,絕不辜負了娘娘的一番‘心意’。”
東珠猛地一愣,欲言又止地看着雲娘。
戴着這種晦氣東西在宮裏走動,只會惹來那些知情人的暗地恥笑。
東珠張了張嘴,可當她對上雲娘那雙平靜的眼眸時,喉嚨裏的話卻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最後,她還是輕輕嘆了口氣,随她去了。
雲娘收回視線,轉過頭看着馬車車窗上垂下的簾子。她緩緩将手伸進袖口,将裴皇後給的那個白玉瓷瓶掏了出來。
馬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那瓷瓶泛着一種冰冷的光澤。
雲娘沒有拔開瓶塞,只是将瓶口極其自然地湊到了鼻尖下方,極輕地嗅了嗅。
雖然瓶塞封得很緊,但對于曾經見過無數隐秘之物的人來說,哪怕是滲出瓶口的一絲若有似無的極其微末的氣息,也足夠了。
那絕不是可以讓人清心安神恢複記憶的解藥。
那裏面帶着一股異樣的微弱腥甜氣味,哪怕被藥材遮掩,也掩蓋不住其背後能夠摧毀人殘存心智的毒性。
這藥若是長期服下,紀永祚腦子裏那好不容易在恢複的記憶,只會潰散得更加徹底,甚至連正常人的神智都難以保持。
皇後這一招,是想借刀殺人。
雲娘将瓷瓶重新攥緊在掌心。
若是紀永祚真的出了事,那親手喂藥的雲娘便是罪魁禍首,皇後大可以打着“清君側”的名義将她碎屍萬段,既除了東宮的軟肋,又重新掌控了太子,還能将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真是不錯的算計。
與此同時,鳳儀宮,內殿。
暖閣裏的溫度依舊高得讓人昏昏欲睡。
裴皇後已經換下了一身厚重繁複的正紅鳳袍,只穿着一件極其素雅的月白色裏衣,外罩一件素色披風,正靜靜地跪在內室那尊極其高大的純金觀音像前禮佛。
青煙袅袅,檀香的氣息在室內彌漫,遮掩了這鳳儀宮裏所有的算計與陰私。
裴皇後的雙手合十,雙目微閉,指尖極其規律地撥弄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安樂端着一盞熱茶,輕手輕腳地走到皇後身後。
她看着皇後那挺直的脊背,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壓低了聲音開口道:“娘娘……奴婢實在有些不解。您是真的信任那個雲娘,覺得她當真蠢笨至此嗎?将那般重要的藥直接交給了她,您就不怕太子殿下發現,打草驚蛇嗎?”
安樂的擔憂不無道理,這種将底牌交到一個村婦手裏的做法,實在不像是皇後娘娘平日裏滴水不漏的作風。
大殿內只有佛珠碰撞的細碎聲響,裴皇後并沒有因為安樂的問話而有絲毫的停頓。
良久,裴皇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那雙狹長的鳳眸。她緩緩收起手中的佛珠,起一身,将一只手伸了出來。
安樂立刻上前,極其恭敬地扶着皇後的手臂,将她從蒲團上攙扶了起來。
裴皇後順着安樂的力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羅漢床邊坐下,接過安樂遞來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淡淡地開口說道:
“本宮既然敢将那藥交出去,便查不出來任何問題。那藥無色無味,太醫院的那群廢物查不出半點不妥。”
她輕呷了一口茶,眼神越發深邃:“若是那蠢婦能哄着阿祚将藥吃下,那是最好不過,阿祚只要吃了那藥,不管他之前想起了什麽,都會統統忘得一乾二淨。”
安樂低了低頭:“那……若是那雲娘沒用,轉頭告訴了太子呢?”
“若是她說了這藥是我給的,也無傷大雅。”
裴皇後将茶盞重重地擱在小幾上,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本宮正巧可以借着這個機會看看,阿祚如今回了京城,到底記起來了多少,心裏還信不信本宮這個生母。若是阿祚死活不吃,或者是東宮裏有人能看出這藥的問題,我們也好早做打算。”
安樂聽完這番話,只覺得後背一陣冷風略過。
無論是雲娘下藥成功,還是紀永祚拒絕服藥,這一切的結果,其實都早已經在皇後娘娘的算計之中。
那個看似被賦予重任的村婦,不過是皇後用來試探東宮深淺的一顆探路石罷了。
“娘娘聖明,奴婢愚鈍了。”安樂極其恭敬地深深低下了頭。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