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第 87 章 迷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章 第 87 章 迷宮
翌日清晨。
內殿裏依舊燃着安神香, 昨夜那股子苦澀藥味已經淡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沉靜的藥木氣息。
雲娘在溫熱的被褥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腰間的力道已經散去了,她沒有立刻起身, 而是維持着側卧的姿勢向床榻內側望去。
紀永祚已經坐起來了。
他身上那件中衣領口微微敞開着, 沒有束發,烏黑的長發如瀑布般披散在寬闊的肩背上, 整個人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清貴與慵懶。
此刻紀永祚正微微低着頭,一瞬不瞬地注視着她。
可就當雲娘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心突然空了一拍。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個剛剛從冗長夢境中蘇醒的旅人,帶着一種陌生的理智,在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以及眼前這個睡在他枕邊的女人。
雲娘在被子下的手指,瞬間悄無聲息地攥緊了。
太醫院那副猛藥, 到底還是發作了。
……但他現在到底想起了多少?
是全部, 還是僅僅只是一些殘影?
雲娘的心思轉了千百回,但那張略顯鈍感的清秀臉龐上, 卻沒有流露出半分驚慌與異樣。
她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從被窩裏撐起身子:“相公, 你醒啦?”
雲娘的聲音帶着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與綿軟, 她自然地伸出手, 将被角往紀永祚的身上拉了拉,語氣裏透着實打實的關切與後怕:“昨夜折騰了那麽久, 這會兒頭還疼不疼?身上還有沒有哪裏不舒坦?”
紀永祚微微怔了怔。
那些殘破的、充滿了血腥與算計的朝堂碎片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抓不住,摸不着,只留下一陣隐隐的鈍痛。
可當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雲娘臉上時,那種真切的、溫暖的、屬于“阿祚”的記憶, 便如潮水般重新占據了上風。
“已經不疼了。”
他自然地反手握住雲娘那只替他拉被角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寬大溫暖的掌心裏,大拇指輕輕摩挲着她虎口處的薄繭。
“昨夜多虧了娘子。”
他的語氣裏帶着十二分的慶幸與眷戀,微微傾身,将額頭輕輕抵在雲娘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若不是娘子守着我,又替我配了那安神的藥香,我怕是熬不過昨晚那一關。讓娘子受累了。”
雲娘感受着他掌心的溫度,緊繃的脊背緩慢地放松了下來。
“咱們是夫妻,說什麽受累不受累的。”雲娘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只要相公身子能好起來,比什麽都強。”
兩人在床榻邊溫存了片刻,殿外的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殿下,夫人。奴才伺候主子洗漱用膳。”
那位老太監的聲音在殿門外恭敬地響起。
經過昨夜那一遭,他如今對雲娘的稱呼和态度簡直比對待正宮娘娘還要敬畏三分。
“進來吧。”紀永祚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殿門被推開,幾名宮女太監魚貫而入,手裏捧着溫熱的銅盆、青鹽、布巾,以及一件件熏過香的常服。
洗漱更衣的過程安靜,雲娘并沒有像昨夜那樣親力親為,而是由着宮女們伺候。
她坐在一旁的梳妝臺目光卻通過面前那面模糊的銅鏡,靜靜地觀察着紀永祚。
紀永祚展開雙臂,任由太監替他系上玉帶。
他的動作自然、熟練,甚至在太監替他整理袖口時,他微微擡起手臂的弧度都像做過千百次。
雲娘垂下眼睫,心裏的緊迫感又重了一分。
不多時,早膳便被擺上了外間的圓桌。
紀永祚牽着雲娘在桌旁落座。
他自然地拿起玉箸,先替雲娘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蝦餃放進碟子裏,溫聲道:“這幾日你跟着我擔驚受怕,人都清瘦了些,多吃點。”
“謝謝相公。”雲娘乖巧地應下,慢吞吞地吃了起來。
紀永祚自己也端起了一碗米粥,用白瓷勺輕輕攪動了兩下。
他正欲送入口中,目光在滿桌的菜肴上掃過時眉頭細微地蹙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疑惑。
“元福。”
紀永祚放下湯勺,聲音清淡如水,自然地脫口而出:“今日這桌上,怎麽不見那一碟雲片糕?”
此言一出,整個外殿的空氣仿佛停滞了一瞬。
而站在紀永祚身後半步遠老太監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極點。
先是錯愕,緊接着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瞬間爆發出了一陣驚喜,激動得連臉上的褶子都在劇烈地顫抖。
雲片糕!
那可是太子殿下在失憶之前,每日晨起用膳時都雷打不動必須備上的一道尋常的點心!
但自從殿下失憶被找回後口味有變,禦膳房便再也沒有上過這道點心。
殿下的記憶,真的開始恢複了!
元福激動得渾身發抖,一時間竟将宮裏君臣有別的體統忘了個乾乾淨淨。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幾乎要湊到紀永祚的身邊:“殿下!您……您可是記起什麽來了?”
面對元福的這番逾矩的急切,紀永祚沒有立刻說話。
他微微側過臉,用一種依舊溫和的表情看着這個激動得有些忘形的太監。
紀永祚未發一言,但元福的聲音在接觸到紀永祚那個眼神的瞬間卻戛然而止。
一股猶如實質的寒氣,順着元福的腳底板一路“噌”地竄上了天靈蓋。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剛才乾了什麽蠢事,他竟然敢在主子用膳時,如此大呼小叫地追問主子的隐秘!
元福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金磚地面上。
“老奴……老奴罪該萬死!”
元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老奴一時失态,忘了規矩,僭越了主子!”
外殿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元福那壓抑着極度恐懼的求饒聲。
紀永祚靜靜地看着跪在腳下抖如篩糠的元福,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孤沒有怪你。孤只是腦子裏忽地閃過這麽個名字,覺得這桌上似乎該有這道點心罷了。至于其他的……”
他微微搖了搖頭:“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殘影罷了。”
元福誠惶誠恐地連連點頭:“是是是,殿下洪福齊天,能想起這些已是大喜之事,記憶定然會慢慢恢複的,急不得,急不得……”
紀永祚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湯碗。
片刻後,他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擡起頭看向元福:“既然孤以前愛吃那雲片糕,那孤以前,平日裏在東宮,除了用膳,還愛做些什麽?看些什麽書?玩些什麽物件?”
紀永祚聲音沉穩:“你去将孤以前慣用的常看的東西,都尋些來。孤想看看,能否借着這些舊物,重走一遍從前的路,找回些遺失的記憶。”
元福一聽這話,哪敢有半點遲疑,簡直如臨大敵般立刻躬身領命:“老奴遵旨!老奴這就去庫房和書閣,将殿下昔日最心愛之物統統找出來!”
說罷,元福倒退着出了外殿,帶着幾個小太監火急火燎地去安排了。
殿內再次只剩下雲娘和紀永祚兩人。
紀永祚回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雲娘。他臉上的那一絲因為尋回記憶而産生的凝重瞬間消散,重新挂上了那副溫潤至極的笑意。
“讓娘子見笑了。”他自然地替雲娘添了些熱茶,“底下人一驚一乍的,沒擾了娘子用膳的興致吧?”
雲娘捧着茶盞,緩慢地搖了搖頭:“沒有。”
她将剛才發生的一切,一絲不落地看在眼裏。哪怕他現在還說自己什麽都沒想起來,但雲娘比誰都清楚,這層屬于“阿祚”的溫和皮囊,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開裂、剝落。
他主動要求尋找過去的舊物,他在試圖重塑那個太子殿下。
等他徹底恢複記憶,只是時間問題了。可能就在這三五日,也可能就在今夜。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
用過早膳後,外頭的日頭稍稍暖和了些。
元福帶着幾個內侍,小心翼翼地捧着幾個蓋着明黃綢緞的托盤,魚貫而入走進了書房。
“殿下,您吩咐的東西,老奴都尋來了。”
元福躬着身子,将托盤一一擺放在寬大書案上。
雲娘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聽到動靜後那雙眼睛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向書案的方向望去。
紀永祚走到書案前,随手掀開了幾個托盤上的綢緞。
裏面放着幾卷泛黃的孤本古籍、一管溫潤的羊脂玉簫、幾方名貴的澄泥硯臺,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把玩物件。
紀永祚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掃過,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直到他的視線,落在了最後一個托盤上。
那是一個用上好紫檀木雕刻而成的精巧的四方木盒。
紀永祚伸手打開木盒的蓋子,裏面裝的,竟然是一堆形狀各異大小不一的木塊。
這些木塊被打磨得光滑,有長條形的,有曲尺形的,還有四四方方如同踏削城門一般的形狀。
雲娘走到書案前,指着那一堆木塊,語氣裏透着一股子新奇:“這是什麽?”
元福見雲娘發問,連忙滿臉堆笑地湊上前解釋道:“回夫人的話,這叫‘九宮奇門陣’。是殿下以前閑暇時,最愛把玩的一套物件。”
“九宮奇門陣?”雲娘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名字感到十分陌生。
“正是。”元福繼續解釋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對自家主子聰慧的自豪,“這玩意兒可不簡單,玩的時候,需要一個人在這底座的凹槽裏,用這些木塊搭建出一座迷宮。這迷宮裏頭有生門、有死胡同、有陷阱。搭建好之後,另一個人就要試着用一枚細小的鋼珠,從入口處滾進去,尋找出路,破開這陣法。”
元福看着那堆木塊,感嘆道:“這陣法千變萬化,全憑搭建之人的心思。殿下以前最喜歡自己給自己出題。他經常會花上大半日的功夫,在書案前擺弄這些木塊,搭建出一個連太傅都解不開的迷陣,然後再自己去尋找破解之法。這是極耗費心神和算計的玩意兒。”
紀永祚聽着元福的解釋,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在那堆木塊上輕輕撥弄了兩下。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些木塊上細微的結構時,一種熟悉的手感瞬間傳遍了全身。
他唇角勾起:“聽起來,倒确實是個有意思的物件。”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滿臉好奇的雲娘,開口說:“娘子,反正下午也無事,不如你陪我就當是解個悶,如何?”
雲娘看着那堆形狀各異的木塊,眼睛裏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猶豫:“可是……這東西聽着好複雜,我哪裏會玩這種東西?”
“無妨。”
紀永祚輕笑了一聲,自然地伸手拉過雲娘,讓她在自己身邊的寬大椅子上坐下:“這東西全憑直覺和手感,與識不識字無關。我教你,我們先随便擺弄幾局,熟悉一下規矩。”
雲娘點了點頭:“那……那我就陪相公試試。若是我擺得太差,相公可不許笑話我。”
“自然不會。”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書房裏只剩下木塊碰撞的清脆的聲響。
起初,真的是紀永祚在教雲娘。
紀永祚先是用那些木塊,簡單地搭建了一個只有幾道彎的迷宮。
雲娘拿着那枚小小的鋼珠,裝模作樣地在裏面瞎轉悠,好幾次都刻意地将鋼珠滾進了死胡同裏。
紀永祚也不惱,只是耐心地握着她的手,引着她退出來,重新尋找正确的路線。
兩三局下來,雲娘似乎終于“摸清”了這玩意的門道。
“我好像明白一點了。”
雲娘将手裏的鋼珠捏在指尖,語氣中露出一絲雀躍,她看向紀永祚,語氣裏帶着幾分躍躍欲試:“相公,這回換我來擺個陣,你來解,好不好?”
“好。”紀永祚溫和地笑着,配合地往後退了退,将書案的位置讓給了雲娘,“娘子請。”
雲娘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那雙帶着薄繭的手,探入了那個裝滿木塊的盒子裏。
換防圖。
這三個字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地閃爍。
人在極度放松的狀态下,最容易暴露潛意識。
雲娘的手指在木塊間穿梭。
她并沒有一開始就去拼湊全局,而是根據之前萬以貞向她彙報的京城周邊的山川走勢,緩慢地在底座的西北角,搭建起了一小塊防線。
兩根長條形的木塊代表高牆,中間留出一個極窄的縫隙作為城門。
在城門後方,她放置了幾個曲尺形的木塊,像是一個個小型的堡壘,将那條唯一的通道死死地卡住。
這是一個粗糙,但在常人看來已經算是頗有心機的防禦陣型。
雲娘将最後一塊木頭“啪”地一下按進榫槽裏。
“相公,你看看我擺的這個怎麽樣?”雲娘擡起頭,那張臉上滿是求表揚的神氣,仿佛一個終于完成了課業的孩童。
紀永祚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那塊剛剛搭建好的西北角陣型上。
只看了一眼,他那張原本挂着溫潤笑意的臉上,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雲娘的心猛地懸了起來,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怎麽了?”她故作不解地問,“是不是我擺得太簡單,被你一眼就看穿了?”
“倒也不是簡單。”
紀永祚的聲音溫和,哪怕他失去了記憶,但他骨子裏對排兵布陣的本能依然十分銳利。
“娘子這般擺法,看似将這城門堵得鐵桶一塊,後方還設了堡壘策應,可謂是固若金湯。”
紀永祚一邊說着,一邊自然地卷起了一截寬大的衣袖。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指着那道城門外廣闊的一片空白區域,語氣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褪去了那種哄孩童的溫柔,帶上了一絲專業的語氣:
“可是,娘子忽略了這陣型外圍的地勢。若敵軍不從這正面強攻,而是兵分兩路。一路在這城門外虛張聲勢,另一路精銳卻借着夜色掩護,從這看似毫無破綻的西側盲區繞行……”
紀永祚的語速漸漸變快,他的手指精準地落在了雲娘剛才擺放的幾個曲尺形木塊上。
“娘子這後方的堡壘,設置得太過密集,且首尾不能相顧。一旦敵軍從西側切入,這看似堅固的防線,瞬間就會變成作繭自縛的死胡同。這後方的腹地,便會淪為一座任人宰割的死城。”
雲娘呆呆地看着他。
她那雙因為僞裝而顯得缺乏神采的眼睛,此刻卻在極力克制着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
“那……那該怎麽擺才好?”雲娘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帶着一絲恰當的虛心求教與茫然。
“應當如此。”
紀永祚沒有任何遲疑。他伸出雙手,迅速地将雲娘剛才擺放的幾塊木頭拆解下來。
他的動作猶如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思考。
“這西側的盲區,不能死守,當設暗樁。”
“啪!”
一塊極小的三角形木塊被他穩穩地按在了一個看似毫無意義的偏僻角落。
“這兩座堡壘,必須拉開距離,呈掎角之勢,互為依托。且這城門後方,必須留出足以讓輕騎兵快速穿插的通道。”
“啪!”“啪!”
兩塊曲尺形的木頭被他精準地挪動了位置。
不過短短十幾息的功夫,雲娘那個原本破綻百出的死陣,在紀永祚的雙手下,發生了一場震撼的蛻變。
沒有增加太多的木塊,只是調整了幾個關鍵的節點和角度。但整個陣型瞬間從一個被動挨打的死局,變成了一個兇險的暗藏殺機,仿佛随時能将踏入其中的敵人絞殺殆盡的恐怖殺陣!
雲娘盯着那個被重新布置好的西北角陣型。
她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滞了一瞬。
她看懂了。
那塊被放置在偏僻角落的三角形木塊,對應的,正是京城西北郊,那片看似毫無戰略價值的落雁坡。
一道刺目的閃電,猛地劈開了雲娘腦海中所有的迷霧。
一股戰栗湧上雲娘的心頭。
只要她能誘導他繼續擺下去,把東南、東北、正南的陣型都擺出來,她就能在這方寸大的書案上,拼湊出一張完整的足以颠覆當朝的防禦圖!
雲娘死死地咬住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壓下心底悸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臉上重新換上了一副崇拜又帶着幾分不服輸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
雲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她伸出手,指尖隐蔽地在那幾個關鍵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将那些暗樁和通道的方位死死地烙印在腦海中。
随後,她再次将手伸進了那個裝滿木塊的盒子裏。
“相公真厲害,我剛才擺的确實是個死胡同。”雲娘的語氣裏透着一股子想要找回場子的執拗,“那我再擺一個,這次我肯定能把你難住。”
說罷,雲娘拿着幾塊木頭,正準備如法炮制在木盤的東側搭建出京城東大門的雛形,引誘紀永祚再次出手糾錯時。
然而,就在她手裏的木塊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間——
“殿下。”
書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通禀聲。
“長沁姑姑到了,說是奉了皇後娘娘的懿旨,特來探望殿下與……與那位雲娘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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