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第 59 章 “殿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第 59 章 “殿下。”
柳闕立在回廊深處, 風從廊柱之間穿過來,把那股還未散去的血腥氣吹得四下飄散。
“游刃。”
他低低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指節緩緩收緊, 又緩緩松開。
五裏外。
不遠也不近。
是游刃一貫的作風。
能出手時未必出手, 能看清時絕不現身,永遠在你以為他不存在的地方, 恰到好處地存在着。
柳闕:“他的人幾時到的?”
黑衣人額上的汗順着鬓角淌下來:“約摸申時末,屬下的人發現時,游大人的車馬已經在五裏外的驿道上紮營,前後攏共約十八人随行,皆是輕騎, 未着官服,行進極快, 像是……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主子的行程。”
柳闕眯起眼睛。
他的行程, 從定村出發的時間,走的哪條官道, 何時繞開了東廠的暗樁,何時換的車馬, 這些, 他自問遮掩得滴水不漏。
然而游刃的人, 還是找來了。
柳闕轉頭,望向黑沉的夜色。
驿站後山的松濤聲陣陣傳來, 蒼茫而空寂。
“他今晚有沒有動作?”
“沒有,”黑衣人遲疑了一下,“屬下守到戌時,那營地裏連個火把都沒多點,一切如常, 像是……紮營歇息的模樣。”
像是歇息。
柳闕手指微動,沒有說話。
游刃如果想截人,五裏外就是最好的時機,天黑,路僻,一旦進了城門有的是規矩束着手腳。
可他偏偏沒動,就這麽大模大樣地紮在五裏外,讓人看見,讓人知道他在,卻什麽也不做。
這不是游刃要截人的姿态。
這是游刃要給人看的姿态。
柳闕慢慢地回過神來,眉心攏起一道極淺的折痕。
他派人去雲娘家裏,是為了什麽?
定村那處已經沒有值得游刃親自打量的東西了——劉白已經被他的人接走,前朝那條線正在順藤摸瓜,雲娘的那個破院子,幾只雞、幾株藥草,連同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統統都是一貧如洗、一無所有。
游刃究竟想查什麽?
或者,
他想保什麽?
柳闕站在廊下,看着手心裏那枚被他把玩了一路的羊脂玉扳指,良久沒有動。
“盯着,不許輕舉妄動,他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黑衣人領命,身形一晃,沒入了夜色裏。
柳闕獨自在廊下又站了片刻。
驿站裏隐約傳出碗碟碰撞的聲音,是侍從在撤那桌幾乎沒怎麽動的晚膳。
他慢慢地轉過身,重新推開門走了進去。
紀永祚正坐在雲娘對面,兩人共用一盞燭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着,這份安靜本身就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把那方小小的桌案烘出了幾分安心的溫度。
雲娘歪着頭,視線落在燭焰上,映得眼睛熱熱。
柳闕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事情辦妥了?”紀永祚擡起眼,看向門口,語氣平和,連問這句話都帶着幾分閑雅,仿佛只是随口一問。
“妥了。”柳闕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皇兄倒是好興致,孤燈夜話。”
紀永祚沒有應他這句話,只是将那碗重新溫熱了的粥推向雲娘。
“再喝幾口,吃少了夜裏容易餓醒。”
“好。”雲娘回過神,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又擡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柳闕和紀永祚之間轉了轉,最後落定在桌面上,沉默了一息,開口道: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很深的過節?”
車廂裏的劍拔弩張,飯桌上的針鋒相對,哪怕她看不清臉,這一路積累下來的氣場她還是感知得到的。
只是沒想到她會在這裏直接戳破,兩人同時沉默了一下。
“沒有,”柳闕先開口,語氣溫煦,“皇兄與臣弟手足情深,何來過節一說。”
“嗯。”紀永祚接着開口,語氣一樣平靜,“沒有過節。”
“哦。”雲娘低頭,又喝了一口粥。
片刻後,她擡起頭,慢吞吞地補了一句:“那你們能不能別用那種眼神看對方了,像是在分一塊肉。”
柳闕的手頓了一下。
“我先去睡了。”
雲娘說完便徑自站起身,找了間側房進去了,門從裏面帶上,聲音不大,卻結結實實地隔開了兩個人。
柳闕和紀永祚面對面坐着,中間隔着那張紫檀木茶案,和幾盤沒怎麽動的菜肴,與那只無人問津了整整一頓飯的精致手爐。
夜風從窗縫裏透進來,将那盞燭火壓得低了低,随即重新直了起來。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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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平陵驿站外的官道上,進京的車馬已經陸續動了起來。
雲娘被侍女服侍着梳了發髻,換上了一件半舊不新的青色夾襖。
那是從她自己的包袱裏翻出來的,針腳樸素,和驿站裏的雕梁畫棟格格不入,她卻穿得坦然。
驿站大門外,馬車已經備好了,不過一個時辰便看到了進京的城門。
車夫停車後正在整理缰繩,柳闕站在車轅旁等着,紀永祚落後半步,一手搭着雲娘的手肘,正扶着她走臺階。
雲娘走到最後一級臺階時,腳下微微一頓。
遠處青石板官道的盡頭,一輛車馬正不疾不徐地行來,沒有旌旗,沒有鳴鑼,但那排在兩側的輕騎穿着的是素色勁裝,腰間都懸着同款制式的窄刀,隊形疏而不散,一看便知訓練有素。
正中的那輛馬車,車帷是極簡的石青色,沒有任何紋樣裝飾,但那匹駕轅的棗紅馬,通體沒有一根雜毛,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極有力的聲響。
柳闕轉過身來,視線掠過那輛馬車,眼底的光沉了一瞬,随即平靜如常。
馬車在門口停了下來,車帷被人從裏面掀開。
游刃下了車。
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首輔的官服,玉帶束腰,墨發用一根素玉簪绾起,那張臉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就那麽站在冬日清晨的薄霧裏,向這邊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雲娘身上,停了一息。
雲娘正被紀永祚扶着站在臺階末級,那件太大的大氅墊在衣服裏面沒摘,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圓墩墩的,一雙眼睛茫然地往這邊望過來。
游刃看着她那雙眼睛。
看着她這雙眼睛,此刻停在紀永祚身上的時候,帶着一種熟悉的依賴。
游刃收回視線。
他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雲娘站在臺階上,眼睛在來人身上落了落。
這人穿着她從未見過的深色官服,氣味是冷的,沉的,帶着一股封存已久的墨香。
像是那個對她說過自己叫“游刃”的相公。
雲娘的眼睛在柳闕、紀永祚、游刃身上流連,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咬着下唇,一副不安又羞赧的模樣。
“三殿下。”游刃走上前,先對着柳闕拱了拱手,不鹹不淡地見了禮,“在此遇見,也是緣分。”
柳闕客客氣氣地回了一禮:“游大人一路辛苦。”
“奉旨。”游刃把這兩個字說得簡潔乾淨,“太子殿下在外遇難,聖上龍顏大怒,命臣即刻尋訪,接殿下回宮。”
他說着轉過身,目光落在紀永祚身上,語氣一貫淡漠,卻清晰地帶着一種僅屬于臣子對君的恭謹:“殿下,請随臣回宮。”
紀永祚安靜地看了他片刻,“你認識我?”
游刃:“臣認識殿下。”
“我不認識你。”紀永祚說,語氣毫無拒絕的銳利,只是在陳述一個現狀,“我也不記得什麽宮,什麽聖上。”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又極其自然地将視線移向雲娘:“我只認得娘子。”
游刃沒有接這話,只是極其平靜地看了雲娘一眼,那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到幾乎無跡可察。
他轉向柳闕:“三殿下此行,也是要進宮?”
“正是。”
“同路。”游刃淡淡地說了兩個字,然後往馬車的方向走了兩步,停住,轉過身來,視線在三人之間不疾不徐地掃了一圈。
“雲姑娘,”他開口,聲音不冷也不暖,卻偏偏能讓人一下子就辨認出是在喚她,“一起走吧。”
雲娘愣了一下。
眼睛看向他,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城門洞子長而幽深,馬車輪子壓着青石板發出厚重的回響,兩側城牆上駐守的禁軍目不斜視,任憑車馬穿行。
城門另一側,京城才有的那種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炭火的煙、炊餅的香、早市的嘈雜人聲,混在冬日的冷空氣裏,稠得化不開。
雲娘坐在馬車裏,膝上搭着紀永祚的大氅,手邊放着柳闕不知何時又重新呈上來的那只手爐,而游刃的随從,則在車外不遠不近地跟着,偶爾傳來一兩聲低語,聽不清說什麽。
這一路,雲娘沒有說話。
她低着頭,視線落在膝上那件大氅的衣紋上,心裏像是壓着一塊不上不下的石頭,說沉不沉,說輕不輕,叫她坐也不是,靠也不是。
雲娘皺着眉,把這三個人在腦子裏排了又排。
……排不明白。
雲娘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塊石頭暫時擱在了心裏某個角落,擡頭往車簾縫隙裏看着外頭那些她看不真切的繁華,呼出一口白氣。
三輛車,走在同一條長街上,各懷心事,各有盤算,面上卻都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城門裏,路要分了。
柳闕先開口,聲音依然溫潤,卻帶着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雲娘,随我去游園。我那處的院子打理得早,一應物件都是按着你的喜好備下的,侍女也都調教好了,安靜妥帖,不會擾你。”
“殿下府邸雖好,”紀永祚接着說,語氣較平時更沉了一些,那是一種快被磨光了耐性的安靜,“但雲娘是跟我一道出來的,該随我一道安置。”
游刃沒有搶着說話。
他等兩個人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調一如既往地平,像是在談一件極其日常的公務:
“我在內城有一處院子,原是一位致仕的老禦史住的,前些日子老大人告老還鄉,那處剛空出來。離宮近,離三殿下的游園也近,四周清淨,不嘈雜。”
他停了一下:“院子不大,但夠住,引了活水,有花圃,有一棵老石榴樹。”
車廂內沉默了一瞬。
游刃繼續道:“雲娘一人住着。各位若是不放心,可各自派了侍女過去伺候,我那邊會另備一班家丁守門,外人進不來。”
說完,他安安靜靜地等着。
柳闕手中的扳指停止了轉動,眼底的鋒芒閃了一下,随即慢慢收起來。
他當然聽出來這話裏的意思。
游刃給了一個誰都拿不到人,又誰都不至于空手而歸的局面,像在下一盤棋,明明是拿了最小的一塊,卻把整張棋盤的主動權握進了掌心。
好手段。
柳闕偏過頭,看向紀永祚。
紀永祚坐在那裏,沒有立時開口,只是低頭看了雲娘一眼。
雲娘正在認真地想這件事,眉頭蹙着,一副在解一道難題的表情。
三個方向,三個人,她挨個往那邊望了望,又挨個收了回來,最後把目光落定在自己的膝上。
過了許久,雲娘擡起頭,用那雙看不清人臉的眼睛慢慢往三個方向各掃了一圈,而後說:
“有石榴樹?”
游刃:“有。”
“多大?”
“樹齡約摸三十年,冠大,秋日結果,極甜。”
雲娘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用一種極其務實的語氣說:“那我住那兒。”
雲娘把膝上的大氅疊了疊,推還給紀永祚,把手爐放回了矮案上,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好,等着馬車停下來。
車廂裏沉默了片刻。
柳闕重新把那枚玉扳指戴上手指,慢條斯理,一聲不吭。
紀永祚折起大氅,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同樣一聲不吭。
游刃坐在他那輛車裏,隔着一道簾子,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
長街兩側,京城的人聲一浪接一浪地湧來,熱鬧得很。
只是之後入宮的事就與雲娘無關了。
游刃在路□□代了兩句,措辭一如既往的簡練,像是在吩咐一件尋常差事:“春芽,送雲娘去那處院子安頓,一切依她。”
被喚作春芽的侍女從游刃身後走出來,對雲娘行了個禮,擡起頭來,露出一張圓乎乎的臉,眼角彎彎地笑着,“雲娘姑娘,您好。”
雲娘怔了一下。
她看不清人臉,可那張臉的輪廓,還有笑聲裏那股子藏不住的爽快勁有點像榴花。
雲娘喉嚨動了動,說:“你叫春芽?”
“是,姑娘叫我春芽就成。”
雲娘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語氣比往常松了半分:“好,走吧。”
游刃遠遠地看了這邊一眼,随即收回視線,跟着柳闕和紀永祚的車馬往宮門方向去了。
春芽扶着雲娘上了那輛安排好的馬車,放下車帷,回頭朝身後另一名侍女使了個眼色,悄悄松了口氣。
車輪壓着京城的石板路,辘辘往內城走。
春芽坐在雲娘對面,絮絮叨叨地介紹着沿街的鋪子,聲音脆生生的,說到熱鬧處還會用手比劃兩下,頗有些榴花說話時那股子手腳并用、不說到盡興不罷休的勁頭。
雲娘靠着車壁,聽着偶爾會應一聲。
街市的嘈雜聲從簾外透進來,混着吆喝聲、車輪聲、小孩跑動的聲音,比定村熱鬧得不知多少倍。
她聽着卻并不煩躁,只是有些陌生,像是到了一個氣味全然不同的地方,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把自己放進去。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前頭傳來一陣格外響亮的喧嘩聲,不像尋常吵嚷,帶着一股子氣血上湧的尖銳,夾雜着摔碎瓷器的聲響,和幾聲憤怒的咒罵。
雲娘手指輕輕撥開車帷一角,往外看去。
是一處酒肆。
兩層的木樓,朱漆的招牌被陽光照得晃人眼,二樓的窗戶大敞着,一個少年郎斜倚着欄杆,一條腿随意地搭在欄杆外側,手裏擎着個酒盞,姿态懶散得像是在自家床頭歪着,全然不在乎樓下那些正把口水噴到天上的人。
那些人站在酒肆門口,大約有五六個,衣着粗布,操着各地混雜的口音,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正仰頭沖着二樓罵得酣暢淋漓:
“萬以貞!當年若不是萬家大開城門,引紀氏逆賊入關,我朝何至于覆滅!
還有你爹,狗賊萬相林!賣主求榮的無恥老賊!
前朝元氏待你們萬家不薄,喂飽了你們一家子的狗,結果轉頭就跪到紀家皇帝跟前搖尾巴!如今他萬相林倒是搖身一變,成了新朝的開國功臣當朝太尉。
忘恩負義的狗賊!你有臉在這兒喝酒作樂?!”
周圍已經聚了些看熱鬧的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離得遠的踮着腳往這邊張望。
雲娘的目光落在二樓那個少年身上。
他大約十八九歲,穿了件绛紅色的袍子,領口微微散開,發帶系得随意,被風一吹,有兩绺碎發掃在臉側。
他沒有戴冠,沒有束玉,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懶洋洋的不羁,就連被人當衆罵祖宗,也只是歪着頭聽着,神情悠然得像是在欣賞一出不太精彩的雜耍。
樓下的人罵得越來越響,開始有人跟着起哄,往酒肆門上扔石子。
萬以貞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酒盞,仿佛方才那些話只字未入耳,擡手将那盞酒一飲而盡,随手把空盞往桌上一磕,然後懶洋洋地回過頭,沖樓下那個絡腮胡子露出一個笑來。
那笑不含惡意,也不含退讓,就是純粹的,漫不經心的,帶着一種浸透骨子裏的随性:
“罵完了?”
絡腮胡子一噎,沒想到對方就這麽一句,氣得說不出話來。
萬以貞用下巴朝街角一努:“斜對面那家羊肉湯,今兒新出鍋的,比昨兒好,你們去喝碗暖暖,嗓子都啞了。”
這話說完,樓下沉了一瞬,随即有人撲哧一聲笑出來,帶動着周圍看熱鬧的人跟着哄笑,那股子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名就散了大半。
絡腮胡子漲紅了臉,罵了句什麽,卻也後繼無力,憤憤轉身走了。
萬以貞目送他走遠,重新靠回欄杆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擡手招來小二,又要了一壺酒。
就在這時,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視線随意地往街道上一掃,恰好落在了那輛不起眼的馬車上。
落在了那道掀開了一角車帷的目光上。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一眼。
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麽,或者什麽都沒看出來,只是彎了彎唇角,朝這邊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刻意的笑,也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就是一個少年郎在好天氣裏遇見了路人,随手抛出來的一個笑,散漫,乾淨,帶着點莫名的肆意。
雲娘放下車帷。
“那是誰?”
春芽順着簾縫看了一眼,連忙将雲娘的手拉了回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忌憚與鄙夷:“娘子別看,那是當朝太尉萬大人的獨子,萬以貞。這京城裏出了名的活閻王,二世祖。整日裏除了鬥雞走狗飲酒作樂,什麽正事都不乾。”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認真盡到提醒的職責:“萬大人當年是前朝降臣,這事兒在京中不是秘密,這些前朝遺老隔三差五就來罵一通,萬公子也不惱,反而把這當樂子看。娘子往後若是上街碰見他,可千萬繞着走,莫要理睬。”
“嗯。”
雲娘應了一聲,把視線收了回來,沒再說話。
春芽見她沒追問,也就沒再多說,重新絮絮叨叨地講起了前面那家做蜜餞果子的老鋪,說掌櫃的是個駝背老頭,但做出來的話梅是全京城最好的。
馬車辘辘往前,酒肆的喧嘩聲漸漸被抛在了身後。
到那處院子的時候,天邊最後一線紅霞已經散盡,夜色從四面合攏過來,廊下的燈籠次第點起,将青磚小徑照得暖黃一片。
院子不大,卻處處熨帖。
花圃裏的花開了幾枝,香氣若有若無。
角落裏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桠伸得開闊,卻仍能看出盛時的氣勢。
西側角落裏,有一處用矮欄圍起來的空地,看着像是專門留出來的,欄杆是新的。
雲娘走過去,低頭看了看,轉向春芽:“這是圈雞用的?”
春芽眼睛一彎:“大人吩咐人昨兒連夜搭的,說姑娘許是帶了雞來,要給它們留個地兒。”
雲娘看着那片空地,沒說話。
過了片刻,她“嗯”了一聲,轉身進了正房。
侍女們手腳麻利地把帶來的包袱歸置好,又張羅着燒了熱水。
淨房裏水汽氤氲。
寬大的浴桶裏飄着散發着淡淡藥香的乾花,溫熱的水流将雲娘連日來積攢的寒氣與疲憊一點點拔除。
春芽在旁邊伺候着洗了頭發,試了試水溫,輕快地說道:“姑娘,水有些涼了,奴婢去竈房再提一桶熱的來,您先在水裏泡着,千萬別起身受了風。”
“去吧。”雲娘閉着眼睛,聲音慵懶。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春芽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內只剩下水珠滴落的“滴答”聲。
片刻後,淨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腳步聲,與春芽那種輕快活潑的步伐截然不同。
這腳步聲極其輕微,仿佛落地無聲,每一步都透着經過嚴苛訓練的規矩與沉穩。
來人端着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裏衣和熏過香的羅裙,靜靜地走到了浴桶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透過朦胧的水汽,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面容極其普通,毫無特色的侍女。
她将托盤舉過頭頂,雙膝一彎,極其規矩、極其莊重地跪在了濕漉漉的青磚地上。
然後,她将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額頭觸地,用一種壓抑着極度激動與無盡敬畏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
“殿下。”
浴桶裏,一直閉目養神的雲娘,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水汽在她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她微微側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
那雙眼裏沒了平日的呆頓。
靜得像是一口深井,往裏看不見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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