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第 41 章 我是雲娘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第 41 章 我是雲娘表
“什麽?”
雲娘顯然沒跟上游刃這突如其來的思路跳躍, 愣愣地看着坐在石桌旁的男人。
她那轉得極慢的腦瓜費力地消化了一下這個問題,随後眉頭微蹙,眼神裏透出不解。
雲娘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 不都是同一個人嗎?像左手跟右手, 這怎麽分出個好壞來?”
游刃聽到這個回答,心裏那股隐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勝負欲卻被徹底勾了起來。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雲娘臉上。
那雙漆黑的眸子裏帶着不容退縮的氣質, 語氣卻放得很輕、很緩,像是一張細密的網,慢慢地收緊。
“為何不能比?”
游刃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極具壓迫感的蠱惑:“人總會變。之前的我和現在重新回到你身邊的我,性情、行事、能耐, 都有了區別。”
他頓了頓,将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逼着她直視這個問題:“娘子, 抛開那些虛頭巴腦的由頭,你只需順着你的本心回答我。
你是覺得, 之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我好,還是如今這個能護着你能處理所有麻煩的我, 更好?”
“之前。”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甚至連半點權衡利弊的停頓都沒有。雲娘脫口而出, 乾脆得讓游刃在那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院子裏的風似乎停滞了一瞬。
游刃沒有說話, 他依舊維持着剛才的姿勢,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但雲娘莫名覺得,周圍的空氣好像變薄了些。
還沒等游刃作出反應,雲娘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之前的你,雖然體弱, 也沒現在這麽大的本事,但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時候,覺得很舒服。”
說到這兒,她擡起眼看向游刃,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發覺的嗔怪:“你剛回來那幾天,整個人變了好多。你坐在那兒不說話的時候,身邊像是剛下了一場大雪似的。”
她伸出手,徒勞地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試圖向游刃形容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冷冰冰的,眼神也吓人。”
游刃聽着她的話,眼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眸子裏不知名的幽深光影。
風聲又起。
等他再次擡起眼時,臉上的情緒已經盡數收斂。
他甚至順着雲娘的話,用一種極其溫和甚至帶着幾分誘導的低沉嗓音,緩緩開口:“是我遇事受驚,一時沒有轉過性子來,疏忽了你的感受。
畢竟在失憶之前,你我夫妻二人,應當是很親近的。對吧?”
雲娘像是終于找到了出氣口,那點隔閡在游刃刻意放柔的語調中瞬間潰不成軍。
她完全放下了戒備,一股腦地把之前怎麽跟柳闕相處的那些親密細節,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來。
“以前你身子弱,我想着給你吃雞蛋補身子,你跟我一起去集市上買了幾個雞崽,回來的時候還擔心把它們曬死緊趕慢趕的回了家。”
“你看書看累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個人悶坐着。你會坐在旁邊把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說你頭疼,閉着眼睛讓我給你揉揉額頭。”
“我在竈房做飯你會幫我燒火劈柴,會一直在旁邊陪着我。晚上睡覺的時候你也會一直握着我的手……”
雲娘的聲音越來越輕柔,完全陷入了那些回憶裏。
她沉浸在過去的溫存中,完全沒有發現,旁邊男人的臉色,已經陰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來。
雲娘事無巨細的講述,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他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雕刻出了一幅幅極其鮮活、極其刺目的畫面。
他想象着那個為了皇位極盡野心的紀闕,是如何僞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靠在雲娘的肩膀上撒嬌;想象着那個對兄弟尚且沒有真心的紀闕陪着她去鎮上像尋常夫妻一般挑選家禽;想象着紀闕是如何用那雙沾滿鮮血的手,跟雲娘在晚上互相取暖……
游刃只覺得胸口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在四肢百骸裏瘋狂亂竄。
他此刻已經分不清,內心這種如同烈火烹油般強烈的情緒,究竟是出于男人間那種不可調和的勝負欲,還是更私密的旁的東西。
他只知道,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極其強烈、近乎病态的念頭——
抹去它。
把關于紀闕的所有記憶全部抹去。
但抹除一個人的記憶需要漫長的時間堆疊減淡,而覆蓋,卻有一種最簡單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
“之前是我不好。”
游刃突然出聲,平緩而低沉的嗓音硬生生截斷了雲娘的回憶。
雲娘愣愣地停住話頭,看着他。
游刃也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薄唇微啓:“是我此處回來忙于公務忽略了娘子的感受。”
他微微傾身,将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既然如此,今日我搬去與娘子像往常一樣同住如何?”
雲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驚得從凳子上微微直起了身子,眼睛睜得圓圓的:“今日?現在?”
“怎麽了?”游刃看着她,那雙深黑的眸子裏沒有絲毫退卻的意味,“我們之前本就是夫妻,不是一直都睡在一起嗎?為何以前可以,如今就不行了?”
“不、不是不行。”雲娘有些不知所措,她搖了搖頭,小聲嘟囔,“只是覺得有點不适應。你剛回來的時候非要分房睡,現在突然又要挨在一起睡,有點……奇怪。”
游刃看着她局促的模樣,找了個十分完美的借口:“娘子,小別勝新婚。壓在心頭的事了結後我才能松懈下來。
如今經歷了這麽一場變故,我只想靠近自己的娘子尋求慰藉。”
小別勝新婚?慰藉?
雲娘聽着這兩個詞,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游刃那張冷峻的臉上,分明寫滿了強勢和占有,哪有半分“尋求慰藉”的脆弱模樣?
“可是……”雲娘張了張嘴,還想再掙紮着說些什麽。
“大人。”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檔口,一道恭敬的女聲突然從院門處傳來,适時地打斷了雲娘的話。
那個穿着利落、面無表情的侍女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
她規規矩矩地俯下身,對着游刃低聲禀報:“大人,還有一刻便午時了。”
這簡短的一句話,就像是某種暗號。
前一刻還帶着幾分難纏與占有欲的男人,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轉。
游刃緩緩收回了落在雲娘身上的視線。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臉,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東西準備好了嗎?”
侍女依舊低眉順眼,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回大人,都好了。按您的吩咐,已經讓人備着了,只等您過去。”
雲娘看着這主仆倆打啞謎,心裏忽然有些不安,她見游刃已經站起身,便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相公要出去嗎?”
游刃微微颔首,目光直視着前方的院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嗯,還有些雜事。”
雲娘見他理了理袖口,立刻就要往外走,忍不住揚起聲音追問:“現在就要出去嗎?馬上就要吃午飯了。”
聽到身後這聲略帶擔憂的詢問,游刃邁向院門的長腿微微一頓。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他看着坐在石桌旁手裏拿着籃子的雲娘,看着她那雙沒有算計、只有靜靜關切的眼睛,心裏那股因為要去處理腌臜事而泛起的冷硬,忽然就軟了一塊。
他周身的肅殺之氣莫名地散去了一些。
“不必挂心。”游刃看着她,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交代行程的意味,“至多用膳的時辰,我便回來了。”
雲娘雖然還是不知道他這個時候要去辦什麽雜事,但她向來不是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既然相公說會回來吃飯,她便安心了。
“哦。”她乖巧地應了一聲,不再多問,只是一雙澄澈的眼睛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出門。
兩人隔着半個院子,目光交彙。
游刃在原地安靜了片刻,院子裏的風又重新吹了起來。半晌,他薄唇微啓,落下了一句低低的承諾:
“我會早去早回。”
說完,他才轉過頭走出了院門,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外的拐角處。
游刃來到劉白家的時候,見那扇破舊的木門緊緊閉着,透着一股草木皆兵的死寂。
院牆外,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隐沒在暗處。
一個穿着利落勁裝的家丁從陰影中走出來,徑直來到游刃面前恭恭敬敬地垂下頭,低聲禀報:“大人,東西都放好了。”
游刃負手而立,清隽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瀾。他微微颔首,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随之落在了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那家丁見狀十分有眼力見的立刻走上臺階,屈起手指,在門環上“叩叩叩”地敲了三下。
他沒有出聲,敲完便如同石雕般立在門外。
門內死一般寂靜,過了好半晌,才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人在極度恐懼中發出的顫音:“……誰啊?”
聽到劉白的聲音,那家丁才迅速收手,無聲無息地退回了游刃身後。
游刃站在臺階下,長身玉立,不疾不徐地開了口:“劉公子,是我。”
院內的動靜猛地安靜了一瞬。緊接着,一陣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跌跌撞撞地傳了過來。
“咔噠”一聲,沉重的門闩被極其費力地拉開,木門只裂開了一道僅僅能容納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劉白的臉從門縫裏探了出來。
不過短短幾日沒見,他看上去比葬禮那天更加憔悴了。
眼底挂着兩團濃重的烏青,眼球裏布滿了紅血絲,頭發淩亂,活像是一只受了驚的鹌鹑。
他先是神經質地伸出頭,左右張望了一番,确認門外沒有其他可疑的人影,這才趕緊讓開身子,急切地将游刃迎了進來。
“砰”的一聲,劉白迅速将門關上,重新插好門闩,這才仿佛重新活過來一般,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劉白看向游刃忍不住抱怨,語氣裏滿是壓抑的恐慌:“你那天在葬禮上跟我說,三日給我答複。怎麽這中間兩天連個傳口信的人都不叫過來?!”
“我這裏一點消息都沒有,吓得我以為你是诓我的!我這兩天連大門都不敢邁出一步,生怕被人給暗算了!”
游刃靜靜地看着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連解釋的欲望都欠奉。
游刃淡淡道:“随意傳信,只會打草驚蛇。”
劉白被他冷淡的模樣震了一下,滿腹的牢騷瞬間卡在了喉嚨裏,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他咽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轉而說道:“你讓我寫的東西,我已經謄抄了一份,按你說的法子寄出去了。”
說到這裏,劉白又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游刃。
眼前這個人雖然氣度不凡,但來歷實在神秘,他忍不住懷疑道:“你确定這樣真的管用?那些要殺我的人,真的會被引開?”
游刃半掀起眼皮。
那雙漆黑的眸子裏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他甚至沒有正眼看劉白,仿佛覺得回答這種愚蠢的問題都是在浪費時間。
游刃語氣淡淡,沒有絲毫挽留之意:“劉公子若是不信我,大可現在就将那封信追回來,另請高明處理此事。”
劉白現在就像是一個即将溺斃的人,好不容易才抓到游刃這塊看似穩當的浮木,怎麽可能輕易松手?
見游刃面色不虞,似乎随時都要抽身離去,劉白頓時慌了神,連忙點頭如搗蒜:“別別別!我信!我自然是信你的!”
游刃看着他這副卑微的模樣,順勢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劉白,語氣微微一沉,帶着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問:“既然信我,那為何不肯跟我走?為何不跟我去京城?”
劉白看着這個總共才見過兩面的陌生男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緊緊地抿住了嘴唇。
他現在說信游刃,是因為在這個四面楚歌的鬼地方,他只能信游刃。
但他劉白好歹讀過幾年書,并不完全是個傻子。在沒有徹底摸清這個人到底是敵是友、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前提下,就這麽傻呵呵地跟着他踏上去京城的路,無異于羊入虎口。
劉白忍不住在心裏悲切地想:若是爺爺還在就好了。
如果是爺爺在這裏,一定會告訴他眼前這個人到底可不可信,他也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像只沒頭蒼蠅一樣成天擔驚受怕了。
一想到爺爺那張慈祥的臉,劉白的腦子裏突然沒來由地閃過了另一張臉——雲娘。
對啊,雲娘!
劉白黯淡的眼睛裏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他想起來了,那天在爺爺的葬禮上,雲娘不僅來了,而且看她跟眼前這個神秘男人的距離和态度,關系似乎頗為熟稔。
雲娘是個老實本分的,絕不會跟什麽窮兇極惡的人有牽扯。
或許,能夠從判斷這個男人跟雲娘的關系,來推斷他到底可不可信!
劉白覺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麽關鍵,于是擡起頭,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你、你跟雲娘,到底是什麽關系?”
游刃看着劉白那股探究的眼神,沒有立刻回話。
他那如同深淵般的黑眸微微眯起,在腦海中迅速盤算着。
現在的劉白,已經是驚弓之鳥,小心謹慎過了頭。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把他吓得縮回殼裏。
劉白看上去跟雲娘相熟,必定是清楚紀闕這個人的存在的,他沒有榴花那麽好騙。
若是此刻直接告訴他,自己是雲娘的相公,劉白一定會心生疑窦。
一旦劉白起疑,不僅會把他推得更遠、更不信任自己,甚至有可能會節外生枝。
片刻的沉默後,游刃面不改色,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吐出了幾個字:“我是雲娘表哥。”
“表哥?”
劉白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将雲娘那窮苦孤女的處境,帶入了自己如今這被人突然尋親的遭遇裏。
他低頭想了想,随後露出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了然神色,自言自語地感嘆道:“原來如此
……沒想到,雲娘在這窮鄉僻壤苦了這麽多年,竟然也有了從京城過來尋親的有錢親戚。”
劉白的戒備心在這一刻奇異地放下了大半。
既然是雲娘在京城的表哥,那應當就是京城裏哪戶富貴人家的公子,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倒也說得通了。
看着眼前這位氣度雍容的“表哥”,劉白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對雲娘說過的話。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氣,頗為自得地說:
“說起來,這也是緣分。之前京城那些人剛找上門,說要帶我回京城過好日子的時候,我還想着,乾脆把雲娘也一起帶回去算了。”
劉白完全沒有注意到游刃的神情,自顧自地沉浸在那種施恩者的情緒中:“畢竟我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等我到了京城飛黃騰達,擡她做個妾室,我們倆在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算能有個照應不是?”
“妾室?”
游刃突然出聲。
這兩個字,像是從冰窟窿裏鑿出來的冰渣,帶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劉白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但随後,他似乎又猛地意識到了什麽,想起來眼前站着的這位,可是雲娘那看起來很有權勢的娘家表哥。
他以為游刃是覺得“妾室”這個名分委屈了雲娘,連忙有些不好意思地賠着笑臉解釋道:
“表哥,你別誤會!我這話可絕不是看輕她!”
劉白極力想要證明自己的深情與義氣:“我只是覺得,我們倆相處了這麽久,知根知底的,我若是發達了,總歸得給她個名分。
但京城那種高門大戶的規矩多,若是就這麽直接娶她一個村婦為正室我覺得确實有些倉促,也不合規矩。所以,我才想着先擡個妾室,等以後日子長了,再慢慢籌謀……”
院子裏的風,徹底停了。
游刃沒有說話。
他修長挺拔的身軀依舊靜靜地立在原地,指尖自然地垂在身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就這麽定定地看着劉白,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沒有憤怒,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看死人般的冷意。
作者有話說:
明天會更晚一點,晚上十一點左右更。這兩天事情有點多更新時間有點不固定,請大家多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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