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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孤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第 66 章 孤劍




元良看着萬以貞眼底那股幾乎要将自己燃燒殆盡的執拗與壓抑的狂熱, 眼睛裏并沒有泛起任何屬于小兒女的情愛波瀾。




在她的世界裏,那些風花雪月的悸動,早在十八年前逃出那座被鮮血染紅的皇宮時, 就已經連同她原本的身份一起, 被徹底碾碎掩埋了。




如今支撐她活下去站在這裏的,只有刻進骨血裏的家國仇恨, 和那盤還未結束的棋局。




元良神色未變,她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語氣平緩,直接切入了正題:“阿臻,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現在還不是我們論這些的時候。”




萬以貞的指尖微微一空,心頭不可遏制地往下沉了沉, 但他極快地收斂了情緒, 脊背重新挺直,恢複了那副可以随時為她赴湯蹈火的赤誠模樣。




“今日在院子裏, 我查驗了那兩撥送來的人。”元良端着茶盞,目光透過袅袅升騰的水汽, 看向萬以貞, “紀闕那邊, 你們安插進了九個人。但紀永祚送來的十幾個人裏……一個都沒有。”




她的聲音雖輕,卻帶着一種極其敏銳的探知:“萬大人布局八年, 為何獨獨在東宮那邊,連半根針都紮不進去?”




聽到這個問題,萬以貞的眼裏沒了剛才的溫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凝重。




“殿下,非是我爹不盡力。”





萬以貞眉頭緊鎖, 聲音壓得很低,“而是紀永祚這個人,太可怕了。”




“可怕?”元良微微挑眉。




在她的印象裏,那個失憶後住在她家裏的“阿祚”,端方、溫潤、甚至帶着幾分近乎純粹的聽話。




他會笨拙地替她劈柴,會因為她的一句靠近而紅了耳根,怎麽看,都與“可怕”二字沾不上邊。




“殿下萬不可被他如今這副失憶的模樣騙了。”




萬以貞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語氣變得極其嚴肅:“紀永祚此人,自幼被當做儲君培養。外人看他,皆道他溫潤如玉、仁義寬厚,有仁君之風。可實際上,他骨子裏比誰都謹慎,比誰都難以捉摸。”




萬以貞又湊近了些,近到元良能看到他臉上的絨毛。




他繼續說道:“我爹曾花費重金和數年時間,試圖将幾個極其乾淨的死士送進東宮。但無論是走內務府的采買,還是借着其他朝臣的舉薦,甚至是從小培養的清白孤兒。




無一例外,所有試圖靠近他內寝的人,全都被他不着痕跡地清理得乾乾淨淨。不是被随便找個由頭打發去了外院,就是以‘恩典’的名義賞賜給了別的宮院。




他從不殺人,也不動怒,但他身邊,永遠只有那幾個從他出生起就跟着他的被查了底朝天的老人。”




萬以貞看着元良,眼神中透着一股對強敵的忌憚:“他看着最溫和,對誰都笑臉相迎,可他的防備心,比那頭喜歡咬人的惡犬游刃還要重。游刃的防備在明處,惹了他便是死;可紀永祚的防備在骨子裏,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走錯了,就已經被他徹底剔除出了局。”




屋子裏安靜得只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




元良捏着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在平陵驿站時,紀永祚極其自然地用大氅将她裹住,并用那種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擋下柳闕的畫面。




那種看似溫柔實則滴水不漏的掌控力,原來不僅僅是因為失憶後的雛鳥情節,更是他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若非這次紀闕按捺不住,下了那能讓人神志混亂的斷魂散,我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機會靠近他。”




萬以貞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慶幸,又帶着幾分後怕,“殿下,您可知我們将他從那萬丈懸崖底下偷偷運回定村的路上,有多兇險?”




他直勾勾地盯着元良:“他雖然昏迷,但那股子警惕的本能還在。只要有人稍微靠近,哪怕只是給他喂一口水,他都會在昏死中本能地反抗。




若不是那藥效實在霸道,徹底壓垮了他的神智,讓他半路沒能醒過來……只怕我們還沒把他送到您面前,就已經被他反殺了。”




萬以貞深吸了一口氣:“如今他雖然失憶,對殿下百依百順,但那是建立在他将您當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的前提下。一旦他恢複記憶,哪怕只是一星半點……”




他身上那股子在外頭裝出來的纨绔混賬勁兒早褪得乾乾淨淨,此刻坐在元良對面,那雙桃花眼裏只剩下少年人特有的認真和毫無保留的坦誠。




“殿下,千萬小心。”




元良垂下眼簾,看着杯中微微蕩漾的茶水。




萬以貞這番話,如同當頭棒喝,将她心裏那僅存的一點對“阿祚”的溫情濾鏡,徹底擊了個粉碎。




她很清楚,那個會紅着耳朵說“我喜歡這個名字”的男人,那個會為了她跟游刃針鋒相對的男人,本質上,是那個踏着她元氏一族的鮮血,穩坐東宮之位的死敵。




溫情是假,依賴是假,只有利益和算計,才是他們之間最真實的底色。




“我知道了。”




元良擡起頭,那雙眼睛裏再次恢複了冷寂。




她将手中的茶盞穩穩地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越是謹慎,這盤棋,就越有意思。”




元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既然他現在是一張白紙,那我就在這張白紙上,親手畫上我想要的圖案。”




元良的手指離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劃過一道無形的痕跡。




她像是看見了什麽,開口:“那紀闕呢?”




聽到元良問起,萬以貞立刻往前湊了湊。




“他與紀永祚不一樣。”萬以貞壓低了聲音,毫無保留地向她交底,“紀闕的生母,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柳貴妃。他背後不僅有滔天的聖寵,還有一個在朝中手握重權、位極人臣的親舅舅。”




萬以貞微微皺起兩道好看的眉,眉宇間全是替她籌謀的憂心:“紀闕這人,面上看着兄友弟恭,實則野心極大。他對那把龍椅的渴望早就刻進了骨頭縫裏。”




“不過也正因為他太想要那個位子,”萬以貞說到這裏,眼睛亮了亮,像是獻寶一般看着元良,“我爹才能順利地站到他那條船上。我爹順着他的貪念,給他遞上能扳倒太子的籌碼,他便毫不猶豫地咬了鈎。如今我爹已經徹底得到了他的信任。”




元良靜靜地聽着,微微颔首。




紀闕有貪念,有貪念的人便有弱點,便能被萬相林握在手裏做局。




這世上最怕的不是有所求的人,而是無從下手的人。




她腦海裏,随即浮現出另一張冷若冰霜、深不見底的臉。




那個用一座石榴院将她牢牢圈禁心思手段皆是狠辣的男人。




“游刃呢?”元良擡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萬以貞,“他年紀輕輕便能坐上首輔之位,手段通天。他的家裏是何情況?萬大人可曾查出他的底細?”




萬以貞原本還亮着的眼睛,在聽到這個問題時,瞬間黯了下去。




他有些懊惱地搖了搖頭,肩膀微微耷拉下來:




“不知道。我爹動用了暗樁裏所有的眼線,甚至偷偷翻了吏部的舊檔,可游刃這個人,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他的身世、宗族、父母……全是一片空白。無論怎麽打探,都挖不出半點有用的東西。”




他擡起頭,怕元良憂心,連忙又把自己知道的全盤托出:“這京城裏的皇子們,為了拉攏朝臣無所不用其極。游刃手握大權,無論是紀闕還是東宮,都曾明裏暗裏地向他抛過橄榄枝,試圖将他拉入自己的陣營。”




“但他誰的面子都不給。”




萬以貞看着元良,極其認真地剖析着這個人,“殿下,游刃這人太冷淡了。他在幾個皇子之間從不站隊,并非是因為他謹小慎微怕押錯了寶惹火燒身。”




萬以貞一字一頓地揭開了這位首輔的底色:“他是真的不想。”




“他不想結交任何人,不想攀附任何皇子。他誰也不交好,誰的賬也不買。”




萬以貞撇了撇嘴,語氣裏帶着一絲對這種油鹽不進之人的無奈,“可偏偏就是因為他這副六親不認無欲無求的孤臣做派,反而讓當今聖上覺得他沒有任何結黨營私的可能。聖上忌憚皇子們羽翼豐滿,所以,游刃成了聖上最信任最鋒利的一把刀。”




元良靜靜地聽着,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搖曳的燭火。




一個極致謹慎無懈可擊的太子,一個野心勃勃母族強盛的皇子,還有一個身世成謎、冷心冷情卻深得帝心的首輔。




這三個人,将朝堂的權力中心死死地切割成了三塊鐵板。




“不想站隊……”




元良極其緩慢地咀嚼着這四個字,腦海中卻閃過在定村時,游刃看向她時那種幾乎要将她吞噬的、瘋狂而偏執的占有欲。




她的臉上忽然勾起了一個笑。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真正的無欲無求。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軟肋。




游刃在朝堂上或許真的無懈可擊,可他在她面前露出的那個缺口,便是他致命的死xue。




“阿臻。”元良站起身,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既然這水已經夠渾了,那我們就再添一把火。我要看看,這把號稱沒有劍鞘的孤劍,若是沾上了洗不掉的泥,還能不能繼續高高挂在聖上的頭頂。”




萬以貞看着元良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冷銳,心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知道,她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咚——”




夜漏的聲響在寂靜的石榴院裏顯得格外清晰,外頭的更夫敲響了竹梆子,隐隐約約地透過高牆傳了進來。




萬以貞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眼裏終于漫上了一層掩飾不住的不舍與焦灼。




游刃安排在院外的暗衛很快就要換防,他若是再不走,不僅會暴露自己,更會把元良推入萬劫不複的險境。




“殿下,”萬以貞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燭火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将元良籠罩在其中,“我得走了。”




他低頭看着她,剛才那股子沉穩籌謀的勁兒瞬間卸了下去,眼角微微耷拉着,又露出了那種仿佛随時會被抛棄的小狗般的委屈。




元良跟着站起身,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溫和:“去吧。萬事小心,莫要讓萬大人分心,也莫要讓自己露了破綻。”




萬以貞用力地點了點頭,往前湊了半步,幾乎是貪婪地将她此刻的模樣刻進眼睛裏。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可話到了嘴邊,全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他不能任性,更不能做她的軟肋。




“我不在跟前,殿下千萬保重。”萬以貞深吸了一口氣,将那點酸澀壓下,強扯出一個有些燦爛卻難掩澀然的笑,“若是那幾個瞎了眼的敢欺負您,您就讓人給我遞信。我拼了這條命,也替您把他們骨頭拆了。”




元良看着他這副故作兇狠實則強撐的模樣,心底驀地軟了一寸。




她轉過身,将矮案上那包還剩下一大半的冰鹽梅仔仔細細地重新包好,遞到他手裏。




“拿去吃。”元良看着他,聲音放得很輕,“外頭冷,少喝些酒,多顧着點自己的身子。這梅子酸甜,能壓壓酒氣。”




萬以貞愣愣地看着塞進手心裏的油紙包。隔着薄薄的紙,仿佛還能感受到她指尖留下的溫度。




他極其寶貝地将那包梅子揣進貼身的懷裏,緊緊地貼着心口,嘴角忍不住咧開,露出一個毫無防備的笑。




“我記住了。”萬以貞重重地點頭,“殿下給的,我一顆也舍不得分給別人。”




外頭的風又緊了些,吹得窗棂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萬以貞知道,真的不能再留了。




他深深地看了元良最後一眼,猛地轉過身,動作極其利落地走到窗前。寒風順着窗縫倒灌進來,吹起他黑色的夜行衣角。




萬以貞沒有再回頭,雙手在窗沿上輕輕一借力,整個人便如同一只無聲的夜枭,輕巧地翻了出去,瞬間融入了那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連一片落葉都沒有驚動。




元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冷風吹得微微開合的木窗。




窗外只有黑漆漆的夜和随風搖擺的枯枝,仿佛剛才突然出現的少年,只是一場虛幻的夢。




她靜靜地站了片刻,走上前,将那扇窗戶重新關嚴,落上鎖栓。




轉身之際,她臉上的那抹溫存已經消退得乾乾淨淨。元良走到熏籠旁,看着那盆燒得正旺的銀絲炭,眼神中重新聚起了冰冷而理智的寒芒。




孤劍又如何?




只要這世上有他想要的東西,她便能親手為他鑄一個掙不脫的劍鞘。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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