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第 22 章 不共戴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第 22 章 不共戴天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那流言就像是長了翅膀的瘟疫,不過月餘,便從京城一路順着官道、水路,飄飄搖搖地鑽進了這偏遠的定村。
起初只是鎮上的茶樓酒肆裏有人壓低了嗓門議論,後來便是集市上的販夫走卒交頭接耳。再後來,這話就像是那無孔不入的風,吹進了定村的田間地頭。
這一日,正逢大集。
柳闕陪着雲娘去鎮上賣了那一背簍的草藥,又買了些鹽巴和針線。
回來的路上,柳闕的臉色一直不大好看。
集市上的風聲比暗衛彙報的還要緊。
“前朝太子沒絕後”、“真龍天子在民間”、“紀家是竊國賊”……
這些大逆不道的話,若是放在京城,錦衣衛早就抓了一批又一批。可在這天高皇帝遠的鄉野,百姓們卻說得津津有味,甚至帶着一種令人心驚的期盼。
柳闕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雲娘。
她今日格外沉默。
往常回來的路上,她總要絮絮叨叨地算計着今日賺了多少銅板,買的鹽巴夠吃多久,或是念叨着那幾只小雞又長了幾根毛。
可今天,從踏出集市的那一刻起,她就沒說過一句話。
她背着背簍,低着頭,腳步邁得有些沉,像是在想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想,只是單純地把自個兒封閉了起來。
兩人剛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樹下,便聽見那邊傳來一陣唾沫橫飛的喧鬧聲。
那是定村的消息集散地。
平日裏除了農忙,村裏的閑漢婆姨最愛聚在這兒。
今日更是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圈人,正中間坐着的,正是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王婆子。
王婆子今日穿了件醬紫色的襖子,手裏抓着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往外噴着瓜子皮,那張抹了厚粉的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兩只眼睛都在放光。
“哎喲,你們是沒聽說啊!那鎮上的說書先生都不敢明着講,但我那個在縣衙當差的遠房侄子可是偷偷跟我透了底兒!”
王婆子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說是那前朝皇帝的遺腹子啊,根本沒死!當年那場大火,那是障眼法!真正的龍種早就被人護着逃出來了,如今就在咱們這地界兒附近呢!”
“真的假的?”旁邊有個抽旱煙的老漢磕了磕煙袋鍋,眯着眼問,“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還能找着?”
“怎麽找不着?那是龍種!身上帶着天命呢!”
王婆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大腿一拍,“聽說那孩子身上帶着特殊的胎記,那是老天爺給蓋的戳!只要他一露面,各地的義士肯定都要去投奔。咱們這苦日子,算是要熬到頭咯!”
柳闕腳步微頓,站在了人群外圍。
他聽着“苦日子熬到頭”這幾個字,眼底劃過一絲晦澀的冷意。
這才是最可怕的。
百姓不懂朝堂更疊,不懂權謀算計。他們只知道現在的日子苦,賦稅重,徭役多。所以他們本能地去美化那個已經消亡的前朝,去期待一個虛無缥缈的“明主”。
一旦這種期待成了勢,那便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要我說啊,這老天爺也是開了眼。”
樹下,一個身形佝偻的大娘接過了話茬。
她手裏納着鞋底,那針尖在布料上穿梭,帶着一股子狠勁兒:“那姓紀的本來就是個守邊關的武将,咱們老百姓那是掏心掏肺地供養着他們,指望他們保家衛國。結果呢?他倒好,胃口大得要把天都吞下去!”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正在剝豆子的嬸子憤憤不平地把豆殼摔在地上,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恨意,“他想當皇帝,那他就去京城找皇帝鬧啊!那是他們神仙打架,關我們這些泥腿子什麽事?憑什麽一路殺過來?殺得那叫一個血流成河!”
提到這個,樹下的氣氛瞬間變了。
剛才那種聽八卦的興奮勁兒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壓抑,又帶着血腥氣的憤怒。
定村之所以叫定村,是因為這裏的人大多是十幾年前從各地逃難來的。他們沒有根基,沒有宗族,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的親人,大多死在了那場改朝換代的戰亂裏。
角落裏,一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瘸腿漢子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哽咽:“當年我們就想躲個清靜,都躲到山溝溝裏了。那紀家軍……那幫畜生!為了搶兩袋軍糧,硬是把我爹娘給活活捅死了!連我這腿,也是那時候被打斷的!”
孫嬸也在人群裏,此時也沒了往日的大嗓門,只是低頭抹着眼淚。
“我家那口子,本來是個多好的木匠啊。就被他們抓去當壯丁,這一去就再沒回來。後來聽人說,是累死在路上了,連個屍首都沒見着……”
“殺千刀的紀賊!”
“若是那前朝太子還在,若是那遺腹子真能回來……我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給他們開路!只要能把這紀家趕下臺,讓我乾什麽都成!”
一聲聲控訴,一句句咒罵,在這老槐樹下此起彼伏。
柳闕站在陰影裏,聽着這些充滿仇恨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他的心口慢慢地鋸。
大業若成,必有犧牲。
不管對錯,他已經生在帝王家。
若是讓那個“遺腹子”活着,若是讓這股民怨有了宣洩的出口,那死的便是他們紀家滿門。
柳闕正想着,忽然感覺身旁的氣壓有些不對勁。
他回過神,轉頭看向雲娘。
雲娘依舊低着頭,那張平日裏有些呆滞的臉上此刻沒有什麽表情,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冷漠。
她緊緊地攥着背簍的帶子,指節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好奇地湊過去聽,也沒有因為人群的喧鬧而停下腳步。她就像是個沒看見這群人的瞎子,徑直朝着人群邊緣那條小路走去。
“哎?那是雲娘嗎?”
人群裏的孫嬸眼尖,抹了把眼淚,擡頭正好看見雲娘走過去,習慣性地喊了一嗓子,想要找些安慰,“雲娘啊!賣藥回來啦?今幾個生意咋樣?”
往常,雲娘聽到這話,定會停下來,一板一眼地回答“還行”或者“不太好”,然後再順着孫嬸的話聊兩句家常。
可今天,她像是聾了一樣。
雲娘目不斜視,腳步連頓都沒頓一下,那背影挺得筆直,透着一股子決絕的冷硬,直接從孫嬸面前走了過去。
孫嬸愣住了,有些尴尬地放下手:“這丫頭咋了?喊她都不應?這是撞客了?”
旁邊的王婆子正愁沒人捧場,見狀立刻陰陽怪氣起來:“哎喲,人家現在是有相公的人了,眼界高了呗!哪還看得上咱們這些窮鄰居?”
柳闕跟在後面,眉頭微微皺起。
這太反常了。
雲娘雖然呆,但最講禮貌,尤其是對孫嬸,那是一直當長輩敬着的。這般視若無睹,絕不是她的性子。
他正想開口替雲娘打個圓場,卻見孫嬸忽然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制止了王婆子的閑話:“算了,別說她了。”
孫嬸看着雲娘遠去的背影,眼神裏滿是憐憫,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們忘了?咱們剛才在罵誰?”
衆人一愣:“罵紀家軍啊。”
“那不就結了。”孫嬸嘆道,“咱們這些人,好歹還有個屍首能哭,有的人雖然殘了但也撿回了一條命。可雲娘家……”
“那時候她才多大?五歲?還是六歲?眼睜睜看着爹娘被紀家軍的馬蹄子踩成了肉泥……連個囫囵屍首都沒拼出來。她阿奶帶着她逃難,那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孫嬸搖了搖頭:“這丫頭平日裏看着呆呆傻傻的,其實心裏苦着呢。咱們在這兒罵紀家軍,那就是在揭她的傷疤,往她心口上撒鹽。她不理咱們,那是她心裏難受。”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準備說閑話的王婆子也閉了嘴,有些讪讪地嗑了個瓜子,卻怎麽也嗑不出響兒了。
柳闕站在原地,整個人猛地一怔。
他忽然記起了那天清晨,在阿奶的墳前。
雲娘跪在地上,背影單薄而落寞。
“連屍首都沒找到,哪來的安葬。”
“他們在十幾年前就被紀家軍殺死了。”
……
柳闕看着前方那個越走越遠的瘦小身影。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這老槐樹下的喧嚣,又像是在逃離那段血淋淋的記憶。
柳闕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種窒息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柳闕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
一路上,雲娘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直到進了院子,那兩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言風語,雲娘那種緊繃的狀态才稍微松懈了一些。
她放下背簍,沉默地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仰頭灌了下去。
水珠順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濕了衣襟。她似乎并不在意,擡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然後轉身就要去竈房。
“雲娘。”
柳闕站在院子中央,終于忍不住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帶着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
雲娘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他站着:“怎麽了?”
柳闕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那個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的發髻。
柳闕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刺破了掌心,那一點刺痛讓他保持着最後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
這時候裝傻充愣才是最好的選擇。就像之前一樣,做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柳闕”,安心地享受着她的照顧,然後利用完這層身份,除掉劉白,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
柳闕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含着刀片:“雲娘,那紀家軍……”
雲娘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柳闕深吸一口氣,像是自虐一般,問出了那個他明知道答案,卻又非要親耳聽到她确認的問題:“你不喜紀家軍?”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角落裏那幾只不知愁的小雞崽偶爾發出兩聲稚嫩的叫聲。
過了許久。
久到柳闕以為她不會回答了,雲娘才緩緩轉過身來。
此時天色已暗,院子裏沒有點燈。她的臉隐沒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雲娘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歇斯底裏的哭喊,沒有咬牙切齒的咒罵。
她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又極其篤定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吐出了四個字:
“不共戴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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