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第 79 章 維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第 79 章 維護
與太和殿那種空曠而陰冷的威壓不同, 禦書房彌漫着讓人靜心發軟的松香氣味。
皇帝已經卸下了那身沉重刺目的明黃龍袍,換上了一件暗金絲線走邊的玄色常服。
他斜倚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手裏捏着一本尚未批紅的折子。
游刃跨過高高的門檻, 無聲地步入殿內, 行了全禮。
“坐吧。”皇帝沒有擡頭,只是用手裏的朱筆指了指一旁的繡墩。
“謝皇上。”
游刃起身, 撩起暗紫色的朝服下擺,半個身子虛挨着繡墩坐下。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柄插在岩石中的長劍,雙手極其自然地搭在椅子上。
無數王公大臣連站在這裏都會雙腿發軟,但游刃卻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深海。
在太和殿上, 他們是發號施令的君王與聽令行事的臣子。但在這禦書房裏,他們更像是兩個熟知彼此底牌的師友。
皇帝極度信任游刃, 因為游刃是一把從不生鏽的快刀。但他又防備着游刃, 因為這把刀太快,快到了沒有任何破綻。
“今日在朝堂上, 你看朕那兩個兒子,如何?”
老皇帝終于将折子合上, 随手扔在案幾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端起一旁的蓋碗, 慢條斯理地撇着浮沫,語氣猶如閑話家常, 卻抛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臣子掉腦袋的致命問題。
妄議皇子,妄測儲君,這是死罪。
但游刃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知道,老皇帝問他,不是為了聽那些歌功頌德的廢話, 而是要聽他這把刀的回音。
游刃的聲音清冷又客觀:“回皇上,三殿下心有猛虎,急于建功,但行事略顯急躁,重在揚威而輕于防患。”
老皇帝聽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沒有出聲,示意他繼續。
“至于太子殿下……”游刃微微停頓了一瞬。
“他主張寧殺錯不放過,看似暴戾,實則是出于對正統地位的絕對捍衛。殿下看到了遺孤活着所能帶來的動亂,所以選擇用最極端的手段斬草除根。這是本能。”
本能
老皇帝細細咀嚼着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好一個本能。一頭急着搶骨頭的狼,和一頭護食的猛虎。這京城,接下來的十天,怕是要被他們翻個底朝天了。”
“兩位殿下都在急于向皇上證明自己。”游刃平靜地接道,“而他們鬧得越大,藏在水底的前朝餘孽就越慌亂。只要水渾了,魚自然會咬鈎。皇上今日這一局,已讓滿城暗流皆入毂中。”
老皇帝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
“劉白那頭,沒出亂子吧?”皇帝的目光從蓋碗上移開,如鷹隼般直刺游刃。
“回皇上,一切盡在掌控。”游刃迎着皇帝的目光,神色坦然且從容。
“瘋了三日,今日給了些水米,人已經服軟了。如今正惶惶不可終日。”
老皇帝将蓋碗重重地擱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脆響:“惶惶不可終日好啊,心亂了,才好拿捏。”
老皇帝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到了極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游刃的臉:“朕前些日子,讓人翻了翻你當年遞上來的那份關于定村的密檔。”
“朕記得,定村那個地方,除了跟着淨過身老頭的書生之外……似乎還有一個孤女?”
老皇帝的語氣依然很平常,甚至像是一個老人在回憶某件無關緊要的瑣事:“也是無父無母,也是跟着個老妪長大,且那老妪并非定村本地人,也是十幾年前逃難過去的。年紀……似乎也和那小畜生對得上。”
禦書房內,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聲。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成了實質的鐵塊,重重地壓在游刃的肩膀上。
他早就知道定村有兩個符合條件的人,他甚至早就暗中派人核實過那份密檔。他一直按兵不動,把劉白交給游刃,卻絕口不提那個孤女,就是為了等今天。
游刃是天下最鋒利的刀。但皇帝要确認,這把刀的刀柄,是不是還握在自己手裏。
如果是尋常臣子,此刻早已驚出一身冷汗,倉皇跪地請罪,辯解自己絕無包庇之意。
但游刃沒有。
他依然端坐在繡墩上,甚至連脊背的弧度都沒有改變分毫。
“皇上聖明,明察秋毫。”
游刃開口了,聲音平穩得猶如敲擊在冰面上的玉磬,不帶一絲心虛:“當年微臣帶人查訪定村,的确同時鎖定了劉白與那名孤女。事關前朝血脈,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微臣自然不可能漏掉這麽大一個疑點。”
“哦?”老皇帝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對游刃這種近乎嚣張的從容感到一絲意外,但這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探究欲,“既然沒有漏掉,為何這幾個月來,你只字未提?你試探過她了?”
“是。微臣親自試探過。”
游刃直視着皇帝,開始陳述,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千錘百煉,無懈可擊:“此女名叫雲娘。微臣起初懷疑,她與劉白是一明一暗兩顆棋子。所以,微臣沒有打草驚蛇,而是找了個機會,對她進行了一次最直接的試探。”
皇帝的身體又往前壓了壓:“如何試探的?”
“前朝廢帝臨終前,曾留下一首《絕命詩》。這首詩是前朝遺老心中的泣血絕唱。若是皇室血脈,那些護衛她的死士,必定會自幼将這首詩刻在她的骨子裏,以圖複國。”
游刃的聲音裏透着一種冷酷的理智:“微臣找人将那首《絕命詩》謄抄在一張信箋上,找了個由頭,親手遞給了她。”
老皇帝的呼吸微微一頓。
前朝遺孤看到那首詩,哪怕城府再深,瞳孔、呼吸、心跳,也必然會在一瞬間出現破綻。
“她作何反應?”皇帝緊緊盯着游刃。
游刃的神色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那是一種夾雜着冷漠與一絲微不可察的荒謬感的神情。
“她沒有反應。”
游刃看着老皇帝,一字一句地說:“她接過那張浸透了前朝遺老心血的絕命詩,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然後,她擡起頭,滿臉疑惑地看着微臣。”
游刃微微頓了頓,模仿着當時雲娘那種理直氣壯的迷茫語氣:
“她問微臣:‘大人,這上面畫的是什麽?我不識字。能不能勞煩您念給我聽聽?’”
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整整三息。
老皇帝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隐忍不發、痛哭流涕、或者是被訓練有素的僞裝掩蓋過去的平靜。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這個答案。
不識字。
那首承載着家國仇恨的絕命詩,在那個村婦眼裏,就是一張畫着黑色線條的廢紙。
“……不識字?”老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荒謬的光芒。
游刃道:“微臣當時便仔細觀察過她的眼睛和呼吸。人的僞裝可以騙人,但瞬間的生理反應騙不了人。”
老皇帝靠回了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着。
像游刃這種人,絕不會錯過任何微表情。
……
他信了七分。但是還差三分。
如果她真的只是個毫無價值的村婦,以游刃那種用完即棄的冷血性格,早就把她殺了滅口,或者扔在定村任其生滅了。
可老皇帝的暗探卻報來了一個極其有意思的消息。
老皇帝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極其溫和,卻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你這試探,确實乾脆利落。既然她只是個沒用的村婦,毫無價值,那你又為何大費周章地把她從定村帶回京城?”
老皇帝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直刺游刃的面門,語氣從玩笑陡然轉為壓迫:“朕聽聞,你城西的那處私産,石榴院裏,最近可是養了一位嬌客。游刃,那裏面藏着的,究竟是哪位權貴的千金,還是說……就是定村的那個村婦?”
這才是老皇帝今天真正的殺招。
他要把“孤女”和“石榴院”這兩個情報強行對接,看游刃如何應對。
如果你說她沒用,為什麽要把她藏在自己的私宅裏?
你是不是在欺君?
你是不是對前朝餘孽動了恻隐之心?
巨大的威壓如同山崩海嘯般向游刃壓來。
但游刃依然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早就在等這個問題。或者說,從他決定把雲娘帶回石榴院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今日的對話。
想要騙過一個多疑的帝王,最好的方法,不是天衣無縫的謊言,而是交出一個真實的軟肋。
用個人的私欲,去掩蓋政治的動機。
游刃終于站了起來。
他沒有誠惶誠恐,也沒有戰戰兢兢。他只是以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隐秘的占有欲的姿态,緩緩向後退了半步,單膝跪地。
他擡起頭,目光毫不退縮地直視着高高在上的老皇帝,第一次在君王面前,褪去了那層冰冷無情的面具,展露出了一絲屬于男人的貪欲。
“皇上既然查到了石榴院,微臣便不敢欺瞞。”
游刃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蕩:“石榴院裏藏着的,确實是定村的那個雲娘。”
老皇帝的眼眸猛地收縮了一下:“你膽子不小。一個試探過的前朝嫌疑人,你不僅不殺,還把她養在自己的私宅裏?
游刃,你給朕一個不殺你也不殺她的理由。”
“微臣起初接近她,确實是為了查案。但後來……微臣動了私心。”
游刃擡起頭,迎着皇帝審視的目光,毫無保留地交出了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微臣孑然一身半輩子,見慣了朝堂上的算計和血腥。唯獨她,她只認微臣這個人。微臣……在意她。”
禦書房內再次安靜了下來。這一次,輪到老皇帝感到錯愕了。
“在意?”老皇帝重複着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首輔游刃是個無妻無子心冷如鐵的孤臣。
現在,這個孤臣居然說,他在意一個目不識丁的村婦?
“是,在意。”
游刃看着皇帝,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她認不清微臣穿着幾品的官服,她不知道微臣的前事。在她的世界裏,微臣只是一個會護着她,會給她一口飯吃的人。”
“微臣在朝堂上是個稱職的臣子,但回到石榴院,微臣只想做個尋常男人。”
游刃的語氣中帶着一絲罕見的煙火氣:“這種感覺,微臣很貪戀。所以,微臣把她留下了。”
這番話說得極其放肆,卻又極其絕妙。
他沒有否認自己藏了人,但他把這種行為包裝成了一個權傾朝野的男人在漫長殺戮後,對一種簡單、純粹的崇拜和依賴的渴望。
老皇帝死死地盯着游刃的眼睛。
在那雙冷酷的眼睛裏,他确确實實看到了一絲提及那個女人時才有的微光。
那是屬于人的溫度。
老皇帝的心中,緊繃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
他不怕游刃貪財,不怕游刃好色,他最怕的就是游刃什麽都不圖,毫無弱點。
可是現在,這把天下最快的刀,自己給自己裝上了一個極其可笑卻又極其致命的刀鞘。
游刃為了這個村婦,敢冒着欺君的風險瞞報行蹤。
這說明,這個軟肋是真的。
有了軟肋,這把刀,就徹底被拴在了老皇帝的手裏。
皇帝信了。
他不僅信了,他甚至感到了一種掌控全局的愉悅。
“哈哈哈哈哈——”
老皇帝忽然大笑了起來。
“游刃啊游刃,”老皇帝指着跪在地上的游刃,連連搖頭,語氣中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打趣,“朕一直以為你是個油鹽不進的鐵和尚,沒想到,你這棵鐵樹不開花則已,一開花驚人。”
“一個字都不認識的村婦?還能把你堂堂首輔迷得神魂颠倒?”
皇帝笑着靠回羅漢床上:“罷了罷了。男歡女愛,人之常情。你為朕立下汗馬功勞,朕還不至于連個女人都不賞你。只要她不是前朝餘孽,你就算把她供在家裏,朕也懶得管。”
“謝皇上隆恩。”游刃順勢低下頭,聲音依然平穩。
“不過,”老皇帝話鋒一轉,語氣中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既然是你游大人在意的人,那也是個有福氣的。等這段風波過去了,哪天找個機會,帶進宮來給朕瞧瞧。朕倒要看看,是個什麽樣的奇女子,能拿得住咱們的游大人。”
游刃緩緩站起身,他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神色恢複了往日的滴水不漏。
他微微欠身:“皇上擡愛,微臣代她謝恩。只是此女出身鄉野,粗鄙無知,微臣怕她不懂規矩,沖撞了聖駕。若是日後有機會,待微臣教好她規矩,定帶她來叩謝皇恩。”
“有機會一定。”
游刃把“機會”兩個字咬得很輕,卻将拒絕的意味表達得斬釘截鐵。
他不會把雲娘交出去,永遠不會。
老皇帝聽出了他話裏的回護之意,但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更加滿意了。
游刃越是在意,這個軟肋就越有分量。
“行了,随你去吧。去盯緊了劉白,這十天,京城的水,得給朕攪得越渾越好。”老皇帝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朱筆。
“微臣告退。”
游刃躬身,退出了禦書房。
當身後的朱漆大門沉沉合上的那一刻,他擡頭看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風如刀子般刮過他的臉頰。
他知道,從今天起,那座石榴院,不再僅僅是困住雲娘的牢籠,也成了他游刃必須用命去填的堡壘。
但他沒有後悔,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今晚若是突然回府,雲娘會用怎樣的眼神看着他。
作者有話說:
最近連着單休了一個月,實在撐不住了斷更了兩天,抱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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