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第 63 章 一并請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第 63 章 一并請走
游刃走後, 屋子裏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才算徹底散了乾淨。
沒過多久,到了傳晚膳的時辰。
幾名穿着深色宮裝的宮女魚貫而入,手裏捧着紅木食盒。
她們的動作輕盈得像是沒有骨頭, 腳步落在青磚地上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布菜、斟茶、退至一旁侍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規矩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卻也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雲娘坐在圓桌旁,看着這幾個如同提線木偶般悄無聲息的侍女,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适時地流露出了幾分鄉下女子的局促與不安。
她手指下意識地捏住了袖口,身子微微往紀永祚的方向偏了偏。
紀永祚将她的不安盡收眼底。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些宮女退到門外侯着, 待門重新關嚴實了,他才極其自然地夾了一筷子雲娘愛吃的酥肉放在她的白玉碟裏, 溫聲安撫道:“娘子是不是覺得她們太過死板, 有些吓人?”
雲娘擡起眼,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她們走路都不出聲的, 像個影子。相公,我用不慣這樣的人伺候。”
紀永祚放下玉箸, 伸手将雲娘那只因為緊張而微涼的手握進掌心, 輕輕揉捏着她的指節, 語氣裏透着一種篤定與保護欲:
“我雖失了記憶,腦子裏空茫茫一片, 但不知為何,看人看事的本能卻還在。”
他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劃過一抹上位者才有的清明。
“我能一眼辨出哪些人是包藏禍心,哪些人是真正可用之才。我深知娘子喜靜,不喜那些心思活絡的人在跟前礙眼, 所以才特意從東宮送來的這批人裏,挑了這幾個話最少最懂規矩的。”
他微微傾身,看着雲娘的眼睛,語氣極其溫柔:“她們雖然瞧着木讷,但手腳利落,遇事沉穩。有她們在跟前伺候,我不在你身邊時,也能放心些。”
“可是……”雲娘嘆了口氣,抽出手,比劃了一下這間并不算寬敞的正房,“我從小自己洗衣做飯慣了,哪裏用得到這麽多人圍着我轉?我看着她們站在那裏,連飯都吃不香了。”
聽到這話,紀永祚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她這副憨實苦惱的模樣逗樂了,胸腔裏震蕩出一聲低低的極其愉悅的輕笑。
“我懂娘子的感受。”
他眉眼舒展,清隽的臉上滿是共鳴,他甚至帶了幾分自嘲地說道:“實不相瞞,東宮那邊的人比這兒多上十倍百倍,走在哪兒都有無數雙眼睛盯着。我今日在那裏待了半日,也覺得處處拘束,根本用不到那麽多人。還是回到娘子這小院裏,心裏才覺得松快。”
兩人隔着桌案,看着彼此那副對繁文缛節避之不及的模樣,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
這一笑,将方才游刃帶來的那些劍拔弩張與沉重試探,盡數沖散在了這頓溫熱的晚膳裏。
用過晚膳後,門外傳來了內侍極其克制的通禀聲,說是東宮那邊有幾分加急的折子,需要殿下親自回去過目,還有關于“三殿下”的一些交接事宜需要處理。
紀永祚雖然不舍,但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容不得他一味躲清閑。
他仔細叮囑了雲娘早些歇息,這才披上大氅,帶着人匆匆離開了石榴院。
夜色漸深,石榴院裏挂上了幾盞避風的燈籠。
正房的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一個穿着粗布比甲的侍女端着銅盆走了進來,反手将門闩合上。
正是那名袖口繡着菱形暗紋的女暗衛,鈴蘭。
她走到內室,将銅盆放在架子上,随後極其規矩地跪伏在雲娘的腳踏邊,聲音壓得極低:“殿下。”
雲娘原本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聲音,緩緩睜開了眼睛。
“今日讓你盯着紀永祚送來的那批人,看出了什麽?”元良的聲音不急不緩,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冷定。
鈴蘭頭貼着地,條理清晰地低聲彙報:“回殿下,正如您所料,這批人極其棘手。她們行事極有章法,十二個時辰輪班值守,滴水不漏。且她們恪守規矩,底下人閑暇時絕不聚在一起說閑話,嘴巴就像用針線縫死了一般,根本套不出任何話來。”
說到這裏,鈴蘭頓了頓:“這與紀闕那邊送來的人截然相反。他們那邊送來的婆子丫鬟,個個都是人精,慣會見風使舵、溜須拍馬。才來了半日,為了争搶給您送熱水的差事,底下已經明争暗鬥了好幾回,嘴裏碎嘴子的功夫更是一流。”
元良聞言,手指在軟榻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紀永祚的直覺沒有錯,他挑出來的确實是最好最忠心的奴才。
可恰恰是因為太好了,太守規矩了,就像一塊沒有縫隙的鐵板,水潑不進,針紮不透。
對于現在的她來說,這種鐵板一樣的人放在身邊,無疑是致命的監視器。
相反,紀闕那些貪功冒進心思活絡的“人精”,才是最容易被滲透、被利用、甚至被當成替死鬼的絕佳工具。
“東宮的人,留不得。”元良語氣極淡,卻定下了這批人的生死。
鈴蘭:“殿下的意思是……?”
“借刀殺人。”
元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雙長着薄繭的手,語氣波瀾不驚:“這院子裏如今住了三尊大佛的人。紀闕的人想争功,游刃的人要護主,紀永祚的人要守規矩。
這三把火湊在一起,不燒起來,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的局面?”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鈴蘭,吩咐道:“明日晨起,找個由頭,讓這三方的人撞在一起。火不要由你來點,讓紀闕那邊那幾個最愛拔尖的婆子去挑頭。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奴婢遵命。”鈴蘭恭敬地叩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石榴院裏便炸開了一鍋沸水。
起因是一盆洗臉的溫水。
雲娘還沒起身,廊下便已經吵成了一團。
“哎喲,這位東宮來的姐姐,您這手伸得也太長了吧!”一個穿着醬紫色襖子滿頭珠翠的婆子尖着嗓子,手裏端着個雕花銅盆,死死地擋在正房門口。
她吊着眼角,看着面前那個面無表情的宮女,陰陽怪氣地嘲諷:“咱們三殿下可是千叮咛萬囑咐,主子娘子這洗漱梳妝的活計,得由咱們這些懂娘子心意的舊人來伺候。您這冷着一張臉,像是來奔喪似的,若是吓着了娘子,您擔當得起嗎?”
那宮女身板筆直,對婆子的嘲諷充耳不聞,只是冷冷地伸出手,攔住了婆子的去路:“太子殿下有令,閑雜人等不可近夫人身。這水,由奴婢送進去。”
“閑雜人等?!”那婆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昨日鈴蘭在柴房裏“無意”間透露,誰若是能搶得在雲娘面前露臉的頭籌,三殿下必定重重有賞。
這婆子早就憋足了勁要争這頭一份功勞,豈肯退讓?
“我呸!你算什麽東西!我們娘子可是三殿下特意囑咐我們要伺候妥當的主子!你一個外人送來的奴才,也敢在正主門前吠叫?!”婆子說着,仗着自己這方人多勢衆,竟直接用肩膀去撞那宮女。
宮女眼神一厲,下盤極穩,不僅沒被撞開,反手一擋,袖口帶出的勁風直接将那婆子手裏端着的銅盆掀翻在地。
“咣當!”
滿滿一盆溫水潑了那婆子一身,連帶着她身後的幾個丫鬟也遭了殃。
“殺千刀的!你敢動手!”婆子尖叫一聲,招呼着身後的人便撲了上去。
就在雙方撕扯在一起,場面極其難看之時,在偏房的春芽聽到動靜,提着裙擺沖了出來。
春芽一看這亂糟糟的陣仗,屬于游府丫鬟那股子護主的彪悍勁兒瞬間上來了。
“都給我住手!”春芽柳眉倒豎,直接擋在了正房門前,指着這兩撥人破口大罵,“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這是雲娘子的石榴院!你們在這兒撒潑打滾,是想擾了雲娘子的清夢嗎?信不信我這就去禀報,把你們這些沒規矩的東西全打出去!”
三方人馬,為了争奪“伺候雲娘”的權利,在這小小的天井裏,徹底撕破了臉皮,吵罵聲、推搡聲響徹雲霄。
而此時,正房的雕花木門,被極其緩慢地從裏面拉開了。
雲娘穿着一件單薄的裏衣,長發散亂地披在肩頭。
她看上去腦子還有些發懵,披着那件厚實的大氅,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梳,趿拉着軟底鞋便推開了房門。
“這是在做什麽?”
雲娘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剛起還帶着幾分沙啞和綿軟。
院子裏的吵鬧聲瞬間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披散着頭發,眼神還有些茫然的女子身上。
那穿紫襖的婆子反應極快,見雲娘出來,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滾帶爬地撲到臺階下,哭天搶地地告起狀來。
“雲娘子,您可得給老奴做主啊!老奴是三殿下特意撥來伺候您起身洗漱的,好心好意端着熱水過來,誰知這東宮來的丫頭,二話不說就擋在門前,還動手把老奴手裏的銅盆給掀了!這大冷天的,若是這水潑在您身上,可怎麽得了!”
婆子一邊哭訴,一邊用眼角狠狠剜着那名宮女,話裏話外全是在給對方上眼藥。
雲娘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她沒有去看那婆子,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名東宮的宮女身上。
她認得這個宮女,這是昨晚紀永祚特意指給她,說最懂規矩、話最少的那幾個之一。
那宮女見雲娘看向自己,立刻極其規矩地跪伏在地上,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大禮。
“奴婢驚擾了夫人歇息,請夫人降罪。”宮女的聲音十分恭敬,卻透着一股子執拗的死理。
“但奴婢并非有意掀翻水盆。太子殿下臨行前有令,命奴婢等誓死護衛夫人周全。這婆子端着水盆不管不顧地往裏沖,行跡莽撞。奴婢不知那水裏是否乾淨,不敢讓她輕易近夫人的身,阻攔之下,她自己非要硬擠,這才撞翻了銅盆。”
宮女擡起頭,眼神澄澈且堅定地看着雲娘:“殿下将奴婢給了夫人,奴婢自然事事以夫人為尊。但護衛夫人安危,是奴婢的第一要務,任何來路不明的隐患,奴婢都必須攔在門外。”
雲娘聽完兩邊的話,沒有立刻做聲。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婆子和宮女之間來回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灘冒着熱氣的水漬和凹進去一塊的銅盆。
雲娘慢吞吞地攏了攏領口,盯着那名跪在地上的宮女,眼神裏透出幾分真切的不解和不适。
“你是說,你怕她害我,所以才攔着她?”雲娘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努力理清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宮女垂首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奴婢不敢拿夫人的安危行險。”
雲娘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可了她的說法。
但緊接着,她又轉過頭,看向那個還在假裝抹眼淚的紫襖婆子。
“你既然只是來送水,她攔着你,你把盆放下,或者交給她端進來不就好了?”雲娘歪着頭,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僞裝,“為什麽非要硬擠過來?你喊得這麽大聲,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受了委屈,還是生怕吵不醒我?”
那婆子被問得一噎,哭聲瞬間卡在了喉嚨裏,眼神止不住地閃躲起來。
她當然不能說,自己是為了搶在東宮的人前面露臉争功,是為了故意激怒對方把事情鬧大,好讓雲娘子厭惡太子那邊的人。
“老、老奴……老奴只是心急想伺候娘子……”婆子結結巴巴地找補。
雲娘靜靜地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定村的時候,我家裏養過兩只搶食的母雞。”
雲娘的語氣極其平靜,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樣,娓娓道來,“它們為了搶一口蟲子吃,在院子裏撲騰打架,最後把裝水的陶罐都給撞碎了。不僅誰也沒吃成那口蟲子,還把滿院子弄得一團糟。”
院子裏的人都愣住了,不明白這位主子怎麽突然扯到了養雞上。
雲娘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婆子,又落在宮女身上。
“後來,我把那兩只雞都關進了籠子裏,餓了它們兩天。”
“因為我養雞是為了下蛋,不是為了看它們打架拆家的。”
她站直了身子,臉色沒有發怒,卻透着一股子冷硬。
她看着那名東宮的宮女,認真地說道:“相公把你留下來護着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你也很聽話。可是你的聽話,太讓我有負擔了。
我只是想洗把臉,你卻要把這院子當成戰場一樣去守着。我過不慣這種連喝口水都要防着人下毒的日子,你留在我身邊,我反倒覺得時時刻刻都在害怕。”
宮女的臉色微微一變,剛想開口分辨,雲娘卻已經轉開了視線。
她看向那個紫襖婆子,眼神更冷了幾分。
“還有你。”雲娘盯着婆子的眼睛,“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伺候我,可你不僅故意挑事,砸了我的盆,擾了我的覺,還把我的院子弄得烏煙瘴氣。我身邊不需要你這種心思比腸子還多的人。”
雲娘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最後的決斷。
“我這間院子太小,容不了你們這兩座大佛。”
她擡起手,指了指院門的方向,語氣乾脆利落:“你們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相公若是問起來,你們就讓他來找我,就說是我趕你們走的。”
那婆子和宮女頓時都慌了神。
宮女急切地叩首:“夫人!奴婢是奉命保護夫人,若是就這麽回去了,殿下定會責罰!求夫人開恩!”
那婆子更是連滾帶爬地抱住了廊柱,哭喊道:“娘子啊!老奴若是被趕回三殿下那裏,這老臉往哪兒擱啊,只怕會被直接打發去莊子上做苦役啊!娘子饒命啊!”
雲娘看着她們這副模樣,心裏雖然有些不忍,但她深知,若是今天退了這一步,這院子以後就再也沒有寧靜日子了。
她沒有再理會她們的求饒,而是轉頭看向了站在一旁已經看呆了的春芽。
“春芽。”
“哎!娘子,奴婢在!”春芽猛地回過神,趕緊應聲。
“游大人走的時候說,這院子外頭的護衛,也是聽我的,對吧?”雲娘問。
春芽用力地點了點頭:“對!游大人交代過,這石榴院裏上上下下,全憑娘子一句話。”
“那就好。”雲娘指了指地上還在求饒的兩個人,“去把外頭的護衛叫進來,讓護衛把她們兩個,連帶着她們的東西,一起請出去。若是還有誰想跟着鬧的,也一并請走。”
說罷,雲娘拉緊了身上的大氅,看也沒看滿院子震驚的神色,轉過身,徑直跨進了正房的門檻。
“砰”的一聲,厚重的木門被穩穩地合上,将外頭那些雜亂的求饒聲驚呼聲,統統隔絕在外。
院子裏那幾個剛才還氣焰嚣張的下人,此刻就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面如死灰地癱軟在青磚地上。
外頭的親衛得了雲娘的準信兒,動作利落得沒有半點拖泥帶水,推開院門,架起那紫襖婆子和東宮的宮女,連拖帶拽地便往外清人。
春芽獨自一人站在廊檐下,愣愣地看着這風卷殘雲般的一幕,半晌沒回過神來。
冷風順着院牆刮過來,吹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把她腦子裏那點慣有的機靈勁兒吹得清醒了十分。
直到親衛将兩方的人連同他們的包袱全數扔出了石榴院,又将大門嚴絲合縫地重新落了鎖,春芽這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兩扇緊閉的正房木門。
她咽了一口唾沫,心跳得極快。
自從被游大人買進這院子,春芽心裏一直覺得,自家這位雲娘子是個從鄉下來的、性子綿軟又慢半拍的可憐人。
她長得清秀,說話溫溫吞吞的,看上去連路邊的一只螞蟻都不忍心踩。
春芽甚至在心裏暗暗發過誓,自己在這院裏,不僅是個丫鬟,更得像個大姐姐一樣,替這位沒什麽心眼的娘子擋住外頭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虎豹。
可就在剛才,就在那一盆溫水潑落的瞬間,春芽才驚覺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雲娘沒有像那些高門大院裏的主母那般,拿出什麽祖宗家法來恩威并施。也沒有像尋常未經過事兒的姑娘那般,吓得無措流淚。
她不講權謀,不留情面。只奉行你若是不安生乾活,我便不要了的道理。
這種近乎于大智若愚的通透與冷硬,讓春芽的心底無可遏制地生出了一股極其真實的敬畏。
她忽然明白過來,這石榴院裏,從來不需要她春芽來逞什麽英雄。
屋裏那位看着有些呆笨的女子,才是這座院子真正的,不容任何人僭越的當家主子。
春芽深吸了一口氣,斂起了平日裏那股子略顯随意的活潑勁兒。
她走到門前,雙手交疊放在腰間,微微佝偻了些背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着幾分恭敬與小心翼翼的聲調,隔着門板輕聲喚道:
“娘子,外頭的人都清乾淨了。奴婢……能進來伺候您梳洗嗎?”
屋裏安靜了片刻,才傳來雲娘那慣常慢吞吞的聲音:“進來吧。”
春芽推門進去,腳步放得極輕。
雲娘正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子裏那張在她眼裏依舊模糊不清的臉,神色間并沒有剛剛發作完下人的威風,反而透着一絲被吵醒後的疲憊。
“春芽。”
雲娘忽然轉過頭,看着正在一旁規規矩矩擰着熱帕子的春芽,開口道,“我在院子裏待着太悶了,想出去走走,逛逛街市。”
春芽聞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剛才那股子因為敬畏而生出的拘謹瞬間被抛到了腦後,她骨子裏那股伺候人的伶俐勁兒立馬就占了上風。
“好嘞!娘子想出去透透氣,那是再好不過了!”
春芽脆生生地應下,手腳麻利地将熱帕子遞給雲娘淨面,轉頭便打開了靠牆的那排紫檀木大衣櫃。
“娘子平日裏總愛穿那些素淨的舊衣裳,在這院子裏也就罷了。今日既然要上街,可得好好打扮一番。這京城裏的貴人們多,咱們雖不惹事,但也絕不能讓外頭的人看輕了去!”
春芽一邊說着,一邊在櫃子裏翻找。
游大人走之前,早已命人将這櫃子填得滿滿當當,全是從蘇杭加急運來的上好料子。
春芽千挑萬選,最終捧出了一套水藍色的織錦對襟襖裙,裙擺處用銀線繡着若隐若現的紋路,走動間仿佛有水波蕩漾。
“娘子,穿這件!”
雲娘本想拒絕,覺得這衣服太過鮮亮繁瑣,但在春芽那近乎懇求的目光下,還是順從地換上了。
等雲娘在銅鏡前重新坐下,春芽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領。
她将雲娘那一頭烏黑濃密的柔順長發細細梳理,挽了一個極其溫婉的垂鬟分肖髻。
榴花沒有用那些沉甸甸的金銀首飾,只是在發髻斜後方,穩穩地簪入了一支成色極品的白玉簪。
脂粉只薄薄地施了一層,卻将雲娘那原本因為常年勞作而略顯蒼白的面容,映襯得猶如春日裏剛抽芽的白玉蘭,清雅,乾淨,透着一股子不染世俗的溫潤與俏麗。
最後,春芽又取過一件雪白的狐雪大氅,嚴嚴實實地裹在雲娘身上。
“娘子真好看。”春芽站在一旁,看着煥然一新的雲娘,由衷地贊嘆了一句,眼神裏除了驚豔,更多了幾分實打實的尊崇。
雲娘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錦緞,看上去手腳都有些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雲娘站起身,最終只攏了攏大氅的領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正房。
剛走到院門口,雲娘突然停住了腳步。
她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袖兜,眉頭微微蹙起,有些懊惱地轉過頭:“春芽,我好像沒帶銅板。”
春芽看着雲娘這副因為沒錢而打退堂鼓的憨實模樣,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極其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啪”地一下拍了拍自己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荷包。
“娘子,您這操的是哪門子心吶!”
春芽笑彎了眼,語氣裏透着一股子財大氣粗的豪邁與驕傲,湊到雲娘身邊小聲說道:“游大人特意交代過,娘子若是覺得在院子裏悶了,想上街去逛,哪怕是看中了什麽金山銀山,只管點頭就是。”
春芽拍着那個厚實的荷包,聲音裏帶着藏不住的底氣:“大人說了,這荷包裏的金葉子和銀票,娘子想怎麽花就怎麽花,花多少都沒數。
只要能讓娘子買個開心、買個樂呵,便是把那條東大街上的鋪子全都盤下來,也是游大人一句話的事兒!”
雲娘聽到她這番豪言壯語微微一愣。
她低下頭,看着春芽腰間那個沉甸甸的荷包,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游刃那道總是清冷的聲音和那張永遠看不清的臉。
那個男人,用那道高出一尺的牆,藏在磚縫裏的暗刺将她牢牢地圈禁在這座安全的孤島裏。卻又用這種毫無節制的縱容與給予,試圖填滿她生活裏的每一道縫隙。
雲娘在寒風中沉默了一瞬。
半晌,她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将心底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盡數壓下,重新恢複了那副溫吞平淡的模樣。
雲娘轉過頭,看着門外那條通向繁華街市的青磚巷弄:“既然如此,那我們便走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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