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第 50 章 這三個月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第 50 章 這三個月都
兩人吃過飯後在屋裏坐着消了下食。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 在地上灑下一片細碎的金箔。
屋子裏,雲娘正百無聊賴地撥弄着案上的狼毫筆。
從前游刃在時,這院子總顯得有些沉悶。游刃那個人, 骨子裏透着股殺伐果決的戾氣, 他不喜歡嘈雜,更不喜歡出門, 總愛一坐就是半晌,雲娘此前忙着練字有事乾也不覺得悶。
可如今的“阿祚”不一樣。
他雖然失了憶,那一雙眼卻清亮得緊,看什麽都帶着股子儒雅的新奇勁兒。
“相公,這屋裏悶得慌, 我帶你出去轉轉好不好?”雲娘丢下筆,盯着他的眼睛提議道。
紀永祚聞言, 正襟危坐的身姿微微一動, 唇角勾起一抹溫潤的笑:“娘子肯帶路,自然是極好的。我也想瞧瞧, 生養娘子的這方山水是何等模樣。”
話音剛落,守在門邊的松雪幾人面色陡變。她們深知這位“阿祚”的真實身份, 如今京城那邊風雲詭谲, 萬一在村裏撞見什麽不該見的人, 或者讓這位祖宗磕了碰了,她們縱有十顆腦袋也不夠掉的。
“夫人, ”松雪忙不疊地上前,硬着頭皮擋在門口,神色惶恐卻極力勸阻,“大人的傷才剛好,郎中交代了要靜養, 見不得風。
要不……奴婢陪夫人去書房再練練字?或者奴婢去鎮上買些新鮮玩意兒給夫人解悶?”
另一個侍女也趕緊搭腔:“是呀,外頭路窄泥多,莫要髒了夫人的鞋襪。”
雲娘蹙了起眉,有些不悅地開口道:“可我今天就是想出去走走,相公也答應了……”
侍女們依舊不依不饒,話裏話外都在推脫,甚至帶了幾分強硬的阻攔。
紀永祚一直靜靜地坐着,看着這幾名侍女對雲娘的“管束”。
他雖然失了憶,但那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威嚴早已滲進了骨血。
紀永祚慢慢站起身,動作優雅得如同卷起一軸古畫,目光平淡地落在松雪臉上。
“我若是沒記錯,方才娘子說,你們是‘我’買回來的家丁侍從?”他的聲音很輕,甚至還帶着三分笑意,像是長輩在詢問晚輩的一樁家常。
松雪心頭猛地一跳,膝蓋一軟,低頭應道:“是……奴婢等人自然是聽憑主子差遣。”
“既然如此,”紀永祚微微側頭,語調依舊溫柔,可周遭的氣息卻瞬間冷了下來,帶着一股讓人透不過氣的威壓,“主子想要出門散心,奴婢卻百般阻撓,這便是你們口中的‘聽憑差遣’?
為何,你們竟敢管起主子的私事來了?”
那“為何”二字,被他念得四兩撥千斤,卻像是一柄重錘,生生砸在幾名侍女的心尖上。
松雪等人的冷汗“唰”地流了下來。
她們見過游刃的陰狠,卻從未見過這種不顯山不露水,僅憑一句話就能讓人想要跪地求饒的帝王威儀。
她們連忙垂下眼簾,屏住呼吸,退到兩側,半個字也不敢多言。
雲娘雖然覺得這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古怪,卻也顧不得細想,只當是大戶人家的什麽規矩罷了。
她歡歡喜喜地拉起紀永祚的手,拽着他出了門:“走吧相公。”
一出門,也許是天氣正好也許是在旁邊這人身邊待着輕松。雲娘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她拉着紀永祚穿過那條窄窄的黃土小徑,指着路邊枯黃的草叢說:“相公你看,等到了春天,這兒會長出一種尖尖的小草,嚼起來甜絲絲的,我小時候最愛采了。”
雲娘開口向紀永祚介紹着自己的過去。
走到一處低窪地,她嘿嘿一笑,有點不好意思地撓頭:“那片地最壞了,每次下大雨都會積一個好大的水坑。
有次我跑得快,整個人栽了進去,弄了一身的泥,回去被阿奶好一頓罵呢。”
她說着說着,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裏。
自從阿奶走後,她獨自守着那破舊的院落,再後來遇到了相公,不知怎麽日子總過得緊緊張張的,從未有人像現在的紀永祚這樣,願意放慢腳步,認真聽她講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紀永祚側過臉,專注地凝視着她。
雲娘說話時,眉眼靈動,眼中閃爍着一種從十幾年前傳來的孩童的光。
他并沒有半分不耐,偶爾聽到她抓魚摸蝦的糗事,還會忍俊不禁地輕笑出聲,那笑聲如碎玉擊瓷,清亮悅耳。
雲娘叽叽喳喳說了一路,見他毫不敷衍,心頭一熱,忍不住感慨道:“自從阿奶走後,我總以為自己把這些事都忘了。今天跟你這一聊,才發現那些畫面清楚得就像在昨天一樣。”
紀永祚的腳步微頓,看着她略帶落寞的側影,低聲道了句:“抱歉。”
雲娘一怔,疑惑地仰起臉:“相公為什麽要道歉?”
紀永祚失神片刻,溫聲道:“我如今日這般模樣,失了記憶,連娘子口中的阿奶也不記得了。沒能陪你守着那些日子,總覺得是我的過錯。”
雲娘彎唇一笑,擺擺手道:“你就算沒失憶,也不會記得我阿奶。你來的時候,我阿奶就已經走了。”
她笑得沒心沒肺,紀永祚卻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娘子,能不能帶我去看看阿奶?”他突然開口,語氣鄭重,“我想去她老人家墳前祭拜一番。”
雲娘眨眨眼,欣然應允:“好呀,正巧我也好幾天沒去除草了,不知那兒的荒草長得高不高。”
兩人轉了方向,往後山走去。
要上後山,必須經過村裏的一段大路。
此時正值午後,地裏的活計歇了,幾個平日裏愛湊在一起的嬸子正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墩子上,一邊擇着明年要用的種子,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閑聊。
她們先是瞧見了雲娘,便熱絡地打招呼:“雲娘,這是上山采藥去?”
雲娘停下腳步,大大方方地應了一聲:“不是呢,帶我相公去給阿奶上個墳。”
“相公?”幾個嬸子擇種子的手齊刷刷地僵住了。
她們順着雲娘的身後望去,只見一個身着月白錦袍的男子緩步走來。
那男人長得俊極了,眉目如畫,氣質溫潤,像極了年畫裏走出來的貴公子。
嬸子們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有個老花眼的嬸子試探着問:“雲娘……你後面帶的是誰呀?”
“這是我相公啊。”雲娘覺得她們剛才根本沒聽自己說話,“他前些日子受了點傷,剛能下地。”
“咣當”一聲,一個嬸子懷裏的簸箕掉在了地上,豆子撒了一地。
那個兇神惡煞的游大人呢!
那個雲娘新找的游大人呢!
那游大人當初來的時候,村長被吓得像只縮脖子的鹌鹑,全村老小都得了一袋白面作為封口費,村長還三令五申,絕不許嚼雲娘又找了相公的舌根。
可這怎麽還沒過三個月,雲娘後頭又換了一個?
幾個嬸子看向雲娘的眼神,瞬間從疑惑變成了發自肺腑的敬佩。
她們心想:雲娘真是個狠角色!
原本以為那個游大人已經夠厲害了,沒想到雲娘膽子大到沒邊,竟敢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又尋了一個!
看這新相公的打扮,怕也是個貴人。
加上之前那個,雲娘這三個月都換三個相公了!還一個比一個俊,這等手段,怕是狐仙轉世也不過如此吧?
這時,紀永祚已經走到了跟前。
他見幾位長輩盯着自己,非但沒有半分傲慢,反而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禮。
“幾位嬸娘好。”他的聲音清亮而溫和,帶着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禮數,“娘子這些年多虧諸位照拂,阿祚在此謝過了。”
這幾個嬸子活了大半輩子,哪見過這種陣仗?
那些官老爺見了她們不是冷着臉就是繞道走,這般天仙似的人物,竟然自稱“阿祚”,還給她們行禮?
原本她們心裏還有些關于“雲娘實屬風流”的微詞,可一見紀永祚這副讨喜又懂禮數的模樣,心中那點陰暗的揣測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哎喲,這後生,瞧這模樣,瞧這氣色,真是百裏挑一的好苗子!”
“可不是嘛,這身段,這談吐,一看就是讀了大書的貴人,雲娘你這丫頭,命可真好!”
嬸子們像見了稀世珍寶,一窩蜂地圍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誇個不停。
有的誇他一表人才,有的誇他氣質清貴,更有個大膽的嬸子,還上手捏了捏紀永祚的衣料子,嘴裏啧啧稱奇,直說這料子摸着比鎮上地主家的還要順滑,定是個身體康健、家底厚實的好後生。
雲娘站在一旁,瞧着被圍在中間、卻依舊保持着得體微笑的紀永祚,心裏那股子古怪勁兒又冒了出來。
她歪着頭,疑惑地問:“嬸子們,你們今幾個是怎麽了?前些日子我跟相公出來遛彎,你們見了咱們,不都是繞着道走,連頭都不敢擡的嗎?”
幾個嬸子聞言,臉上的笑僵了瞬息,尴尬地對視了幾眼。
她們總不能直說,之前那位游大人殺氣太重,看一眼都覺得脖子涼飕飕的吧?
“咳咳……那什麽,雲娘啊,我們只是覺得你相公現在,跟換了個人似的,平易近人多了。”一個嬸子打着哈哈,一邊偷瞄紀永祚的反應。
雲娘恍然大悟,一拍腦門說:“喔!我想起來了,相公前幾日磕着了頭,失憶了,确實跟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不大一樣。”
一聽說“失憶”二字,嬸子們的同情心瞬間泛濫成災。
在她們眼裏,忘了過去那是天大的災禍!
“哎喲,造孽喲,這麽俊的後生,怎麽就遭了這罪?”
“後生,還疼不疼?想不起來也沒事,雲娘這丫頭心實,你跟着她準沒錯。”
紀永祚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噓寒問暖,沒有半分不耐。
他微微躬着身,耐心地聽着每一位長輩那不甚講究的關懷。
哪怕嬸子們說話時的距離有些過于近,哪怕她們的分寸感并不那麽嚴謹,他依舊像個最純粹的晚輩,一一應着,一一回話。
“多謝嬸子挂念,已經大好了。”
“勞煩您費心,雲娘待我極好。”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真誠地看着對方,那種發自內心的尊重,讓幾位嬸子越看越愛。
說着說着,這幾個嬸子竟一溜煙回了家,不一會兒,懷裏就揣着自家攢的紅殼雞蛋、一條臘肉,甚至還有個嬸子塞過來一小罐腌好的鹹菜。
“拿着,補補身子!失了記性不能失了力氣!”
等雲娘和紀永祚終于從人群裏“突圍”出來,來到後山阿奶墳前時,兩人的懷裏已經堆得像座小山。
山間的風有些涼,吹亂了雲娘的鬓發。
她看着手裏沉甸甸的雞蛋和臘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懷抱鹹菜罐子、卻依然走得風度翩翩的紀永祚,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荒謬感。
“……得,這下連上墳祭拜的東西都不用買了。”雲娘喃喃自語。
紀永祚顯然沒料到雲娘會冒出這麽一句實在話,他先是愣了瞬息,随即那雙眼裏蕩開了層層疊疊的笑意。
他側頭看着雲娘,認真地說道:“娘子真可愛。”
“啊?”雲娘有些不适應地縮了縮脖子,臉頰發燙,“我、我哪兒可愛了?我這就是實話實說。”
紀永祚想了想,似乎在搜尋合适的措辭,最後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不知道。但看着娘子說話的樣子,就是覺得可愛得緊。”
雲娘對上他那雙含笑且真摯的眼睛,只覺得那目光裏像是有細小的火星,燙得她心尖一顫。
她猛地收回目光,兩頰飛紅,欲蓋彌彰地喊道:“相公!先給阿奶上墳要緊。”
紀永祚輕笑一聲,低低應了聲:“好。”
他彎腰将懷裏的東西放到草地上,動作極輕。
這時他才注意到,那荒草掩映間,竟然有兩個墳包挨得極近。
照理說山上的墳都要隔開一段距離,以示尊卑或親疏,可這兩座墳幾乎是擠在了一起,其中一座土色陳舊,另一座卻新鮮得像是剛堆上去不久。
“娘子,哪個是阿奶的墳?”紀永祚問。
雲娘指了指那個舊的,眼神柔和了下來:“這個是。我阿奶生前最愛乾淨,你看這墳頭雖然舊,但我常來除草,還是平整的。”
随後她又猶豫地指了指旁邊那個新墳,“那個是劉白爺爺的墳。”
“劉白?”紀永祚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畢竟他醒來後聽雲娘罵了無數次。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周圍,“劉家在這裏也有祖産地麽?為何要埋在阿奶身邊?”
雲娘冷哼一聲,語氣裏全是毫不掩飾的不滿:“他家地在山腳下呢。埋這兒純粹是那劉白犯了瘋病,非說這兒風水好,非要跟我阿奶埋在一起。我看他就是成心想氣我,讓我上個墳還得看見他家的土堆。”
紀永祚見雲娘動了氣,心中有了判斷。
他沒有追問劉白的事,而是十分自然地換了話題,挽起袖口,将嬸子們送的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阿奶墳前。
“阿奶生前喜歡吃什麽?”他輕聲問。
“雞。阿奶總說,要是哪天能頓頓吃上雞肉,那便是神仙日子了。”雲娘低聲答。
紀永祚聞言,将那塊雞肉和雞蛋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随後整理了一下錦袍的下擺,竟然毫不扭捏地撩起衣擺,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泥土地上。
雲娘一怔,有些驚訝:“相公,你之前從沒跪過的。”
紀永祚蹙起眉,眼神裏透着股子失憶後的純粹:“是嗎?可夫子教過,對天地君恩施拜,對長輩父母叩首,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既然她是你的阿奶,那便是我的長輩,跪一跪又有何妨?”
雲娘想了想,覺得阿祚說的也有道理。
然而還沒等雲娘開口,紀永祚就先對着那座小土包說話了。他的聲音清朗如玉碎,在這寂靜的山間傳得很遠。
“阿奶在上,孫婿阿祚今日來看您了。”
“孫婿此前遭了難,忘了前塵,未能早些來給您請安,還請阿奶莫怪。雖不記往事,但阿祚瞧着家中物件不是凡物,想來家世亦是不俗。孫婿在此立誓,往後餘生,定會護雲娘周全,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讓她在那風雪裏再受饑寒。”
他說話時神情肅穆,字字千鈞。
雲娘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
她沒有說話,臉上甚至看不出什麽感動的表情,就那麽定定地看着這個在夕陽殘照下,對着一座無名荒墳鄭重許諾的男人。
等紀永祚站起身,伸手拍打膝蓋上的泥土時,見雲娘還愣着,便輕喚了一聲:“娘子,怎麽了?”
雲娘如夢初醒,猛地回過神來,掩飾性地低頭去看草根:“……沒什麽。草長高了,咱們把周圍整理一下吧。”
兩人一個從左往右,一個從右往左,彎腰在那荒墳邊除起草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的手在墳包後方彙合。
紀永祚的手指觸到了雲娘的指尖,他順勢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的手此時都沾滿了泥土,觸感硌人,甚至因為沾了山間的露水而有些濕滑。但那掌心的溫熱,卻實打實地傳遞了過去。
紀永祚看着雲娘,見她眼底似乎還藏着一抹淡淡的哀愁,便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輕聲念道: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娘子,生離死別雖苦,但阿奶看着你如今過得好,她在地底下定是開心的。
既然她已化作了這青山一脈,咱們便在這山下,把日子過得比青山還要長久,好不好?”
他的聲音溫潤而堅定,帶着一股跨越生死的溫情。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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