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第 1 章 雲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第 1 章 雲娘
夜色将散未散,晨霧裏的定村靜得連狗都不叫。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薄霧中漸漸浮現出一個少女的輪廓。
雲娘背着快比她人還高的背簍,正打着哈欠往鎮上走,忽然腳下一絆,身子猛地前撲,險些摔個狗啃泥。
“什麽東西……”
雲娘嘟囔了一聲低頭看去,只見路中間橫着一團黑影:穿着一身人的衣服,皮膚在白霧中近乎透明。
這若是旁人早吓得叫出了聲,雲娘卻只呆呆盯了半晌,才伸出腳尖踢了踢。
硬邦邦,暖乎乎,應該是個人。
雲娘又用腳尖用力戳兩下,那人依舊紋絲不動,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暈過去了。
她蹲下身湊近了些,習慣性地先看衣裳——粗麻短褐,是村裏男人常穿的廉價料子,紮手得很。
可怪的是這衣服看着嶄新,袖口連個磨損的毛邊都沒有。
“喂,醒醒。”雲娘喚了一聲,見沒反應,又加重力道拍了拍他的肩,“路上不能睡,會被牛車軋死的。”
那人毫無反應,呼吸沉重且均勻。
雲娘皺眉環顧四周,有些為難:這人橫在大路正中間,等會兒趕集的牛車過來,十有八九會直接軋過去。
到時候出了人命,這條路就晦氣了,她以後去鎮上還得繞遠路。
“算你走運。”
雲娘嘟囔一句,放下背簍彎腰拽住那人衣領往路邊拖。
但這人生得高大,沒拖幾步她便覺得吃力,只能換個姿勢拽着他的雙臂往後退。
粗糙的衣料磨得她手心生疼,拖到一半雲娘累得洩了氣,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看着舒舒服服躺着閉眼的男人,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也順勢躺了下來。
雲娘偏過頭盯着那張看不清模樣的臉,開口:
“你說,咱倆要是一起在這躺着,牛看到是不是就不會走這邊了?”
……
不知是不是雲娘的錯覺,她覺得那人的眼睫好像顫動了一下。
四周靜悄悄的,雲娘看着那張陌生的臉,腦子裏忽然冒出三天前榴花說她的話:
“你呀,小時候明明比誰都機靈,怎麽越長越呆?”
那時她們正跪在阿奶的靈前。靈堂裏只點了幾根白燭,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将靈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就像此刻将散未散的夜色。
榴花跪得腿都麻了,忍不住挪了挪身子,小聲抱怨:“雲娘,你說咱們得在這兒跪到幾更天啊?”
雲娘糾正她:“我叫雲良,不叫雲娘。”
榴花把這兩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滾,撇嘴笑她:“雲娘雲良,雲良雲娘,反正都是你,村裏人都這麽叫了十來年了,誰還分得清?”
雲娘沒再争辯,只擡眼透過垂落的白布看向靈前那方窄窄的靈牌。
片刻後,她說:“你若跪不住就先回去吧……我得替她守一夜的靈。”
榴花揉着發麻的腳踝,索性整個人靠到雲娘身上,開口替她不值道:“守什麽靈呀?你也走吧,今晚到我屋裏睡去。你奶奶在世時對你沒個好臉,如今人走了,你何苦還替她熬這一夜?”
雲娘垂下眼,半晌才小聲道:“……其實她待我很好,只是在外人面前兇罷了。”
“你莫不是跪傻了?”榴花滿臉不可思議地去探她的額頭,“這世上只有在外受氣回家撒潑的,哪有人在外當閻羅王回家做活菩薩的?”
雲娘似是也覺察到了不對,抿着嘴不再說話了。
榴花見她這副樣子,也知道自己說多了,便不再提這茬,轉而四下張望起來。
靈堂外坐着幾個來幫忙守靈的鄰居,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嗑着瓜子說着閑話。
那些人臉上并沒有多少悲戚之色,比起吊唁,這場景倒更像是村口大樹下的尋常聊天。
雲娘瞧見了倒也不惱。
這定村本就是個沒根基的地方。村裏人大半是十幾年前戰亂時從各地逃難聚攏來的,彼此間大多沒有血緣親厚。
雲娘家更是如此,阿奶帶着她逃難至此,舉目無親。如今阿奶走了,能有幾個鄰居過來坐坐添點人氣,已經是極大的情分了。
“雲娘?”
一道男聲忽然響起,打斷了雲娘的思緒。
她循聲擡頭,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門檻處。那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高高挽了個髻。
在雲娘眼中,那張臉依舊是一團化不開的霧氣,五官模糊不清。
她蹙起眉,一時沒認出來是誰。
“劉白來了。”榴花見雲娘又走神了沒忍住小聲提醒。
“哦……”雲娘恍然,“劉哥。”
劉白聽得這一聲喚,嘴角似有若無地勾了勾。他跨進門檻,溫聲道:“你我二人,不必如此客氣。”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揉着腳踝東倒西歪的榴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随即又看向依舊跪得脊背挺直的雲娘,眼神瞬間變得柔和了些。
“你若累了,便去旁邊歇着吧。”劉白頓了頓,“我替你守一會兒。”
雲娘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滿臉不解:“為什麽?守靈是自家人的事,哪有外人替的道理。”
劉白一噎。
他對上雲娘那雙毫無雜質的眼睛,張口結舌半晌,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倒是旁邊的榴花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在這肅穆的靈堂裏顯得格外突兀。劉白的臉瞬間“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榴花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着打趣道:“哎喲,我的傻雲娘,莫不是劉哥早就把自己當你家的人了吧?”
這話一出,劉白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慌亂地看了一眼榴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他只能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溫書了”,便有些狼狽地轉身走了。
榴花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前仰後合。
雲娘見她笑得這般誇張,愈發困惑:“你笑什麽?有這麽好笑麽?”
榴花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淚花,喘着氣道:“我是笑你們倆,一個有情有義,一個呆若木雞。”
“他對我有意?”雲娘一怔。
“你呀,小時候明明比誰都機靈,怎麽越長越呆?”榴花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她的腦門,仔細解釋着,“那劉白在村裏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頂,平日裏跟誰都不親近,也就是對你才肯多說幾句話。若是旁人湊上去,他定跟沾了火炭似的立馬就躲得遠遠的。這不是對你有意思是什麽?”
雲娘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我還以為他沒朋友呢。”
“他哪裏是沒朋友,他是不屑跟我們這些泥腿子玩。”
榴花四下張望了一番,見無人注意這邊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雲娘耳邊說:“他這是怕回元京之後被我們這幫窮親戚黏上。”
“回元京?”
榴花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啊,他其實是元京哪家達官顯貴流落在外的公子哥,現下正等着認祖歸宗呢!”
雲娘微微睜大眼睛:“真的?”
“真的!”榴花篤定地點頭,“不然你瞧村裏那些姑娘這幾日怎麽老往他跟前湊?也就是你傻乎乎的不知道。”
說完,她話鋒一轉,用胳膊肘撞了撞雲良:“不過我看他心裏只有你。要不你考慮考慮?劉白生得俊俏,又是讀書人,日後回了元京,你也能跟着過好日子。”
“我不要。”雲娘沒有猶豫便拒絕。
榴花愣住了:“為啥?這可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分。”
雲娘學着劉白平日裏那副搖頭晃腦的模樣,拿腔拿調地念道:“‘三妻四妾皆常事,富貴人家自古傳。’我不求這樣的福分。”
榴花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逗樂了:“城裏頭的人不都這樣嗎?難不成你要嫁給村口那個賣豬的?”
雲娘想了想,一臉認真道:“我也要三妻四妾。”
“傻雲娘,男人娶老婆才叫三妻四妾!”榴花笑道。
雲娘第一次露出笑意:“那我便做個男子。”
兩人對視一眼,随即在搖曳的燭火下笑作了一團。
最後榴花到底是舍不得看雲娘一個人受苦,硬是抱着被褥陪她在靈前守了三日,直到阿奶下葬了才回家。
可家裏一空,雲娘這孤女的門檻沒出奶□□七便差點被媒婆給踏破了。
媒婆王嬸是第一個找上門來的。
她倚在門口,嘴角的痦子随着說話一跳一跳的:“雲娘啊,你這丫頭別總是一根筋。你是不是還惦記着那個劉白呢?我可聽說了,人家那是京城來的貴人,雖說眼下還沒走,但那是遲早的事。人家是天上的雲,你是地裏的泥,別做夢了!”
雲娘正拿着掃帚掃院子,聞言動作一頓,認真想了想,糾正道:“我沒惦記他,是他總來找我。”
王嬸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又換上一副笑臉湊過來:“好好好,不提他。嬸子今兒給你說個靠譜的!村西頭的趙四,跟你同歲,年輕力壯的,還會些瓦工手藝。你嫁過去,正好倆人一塊過日子,多好?”
雲娘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沒有半分波瀾,只平靜地問道:“是那個偷自家老娘的棺材本去賭坊,輸得只剩條褲衩跑回來的趙四嗎?”
王嬸臉上的笑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讪讪道:“嗨,男人嘛,年輕時候誰不玩兩把?成家了就好了,你嫁過去管着他不就行了?”
雲娘搖搖頭,繼續低頭掃地:“我管不住,我連家裏的雞都管不住。”
“你——!”王嬸被她這一板一眼的模樣氣得倒仰,指着雲娘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啐了一口,“真是不識好歹!你就守着你這破屋過一輩子吧!”
自那日後,王嬸雖是被氣走了,可也沒死心,隔三差五就領着些男人來上門“拜訪”。
雲娘倒也不怕,只是覺得耳根子不清淨。
于是她索性改了作息:白日裏門窗緊閉,在家蒙頭大睡,專挑夜深人靜或是天還沒亮的淩晨再出門乾活。
所以才有了今天這出。
雲娘歇夠了,重新站起身,繼續拖着那人往路邊挪。
好不容易把人拖到了路邊的草叢裏,她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上的汗順着臉頰滑落,後背的衣服也被汗浸濕了一片。
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雲娘擡起頭,往那人臉上看去。忽然覺得這人睡得也太死了些。
從她發現他到現在,都過去小半個時辰了,這人愣是連個眼皮都沒動一下。
雲娘伸手在他鼻下探了探。
呼吸平穩,看上去沒什麽大礙。
于是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去拿自己的背簍。
遠處已經傳來了牛車的鈴铛聲,還有村裏人說話的聲音。
雲娘背起背簍,看了眼草叢裏的人邁步往鎮上走去。
雲娘剛要走,腳踝忽然被什麽東西拽住了。
她低頭一看,是那人的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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