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101、轉運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1章 101、轉運縣
...
數日後, 紀闕将一封信送到游刃面前時,天色剛剛擦黑。
信是從京畿轉運縣截下來的。
送信之人不知道收信人的具體住處,只按照別人的吩咐, 将東西塞進城南一家舊書鋪後門的磚縫裏。
那間書鋪已經被紀闕的人盯了數日。
負責取信的人剛将東西拿出來, 便察覺到周圍有人,直接将信丢進火盆, 翻牆逃走。
紀闕的人沒能将他抓住,只從火盆裏搶出了尚未完全燒毀的信紙。
紙張邊緣已經焦黑,上面的內容,卻還能勉強辨認。
游刃将殘缺的信紙鋪平,開頭寫着兩個字:少主。
往下, 則是幾句極其隐晦的試探。
寫信之人自稱已經聯絡到數百名失去田地、流離失所的百姓,只等“遺脈”現身, 便會聚集在轉運縣城西的舊倉場, 共舉前朝旗號。
信中還留下了一個會合的時間。
“游大人覺得,這封信是真是假?”紀闕坐在下首, 目光始終落在游刃臉上。
“需要查過以後才知道。”游刃的回答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紀闕微微眯起眼睛:“紙張是真的,舊書鋪也确實有人取信。游大人還要查什麽?”
“紙是真的, 不代表內容是真的。”游刃将信紙重新放回桌面:“有人取信, 也不代表他認識劉白。”
“那便勞煩游大人查清楚。”
紀闕端起茶盞, 語氣中帶着幾分意味不明的試探:“畢竟劉白如今下落不明。你我,還有皇兄, 都在找他。”
“若他已經與轉運縣的所謂舊部取得聯絡,事情便不是一樁尋常舊案了。”
游刃神色未變:“殿下還有其他線索嗎?”
“暫時沒有。”
“既然如此,殿下可以回去了。”
紀闕端着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游大人這是要趕客?”
“天色已晚。”
游刃語氣平淡:“三殿下若繼續留在我這裏,明日京城裏便會有人議論,我們已經結成了私黨。”
紀闕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 将茶盞放回桌面:“既然如此,本殿便等游大人的消息。”
他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紀闕又停了下來:“若是查到劉白的下落,還請游大人及時告知。”
游刃擡起眼睛:“三殿下為何覺得,這封信一定能夠查到劉白?”
“因為所有人都在找他。”
紀闕回過頭,唇邊帶着一點極淡的笑:“找一個人久了,任何與他有關的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
“游大人以為呢?”
游刃沒有回答。
直到院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游刃才側過頭,看向站在陰影中的親信:“人走遠了嗎?”
親信很快出去查探。
片刻後,他重新回到屋內:“三皇子的車駕已經離開。沿途有人護送,沒有留下眼線。”
游刃拿起那封燒毀了一半的信。
“備車,去西院。”
……
游刃推門進去時,劉白正獨自坐在燈下。
看見游刃,劉白下意識站了起來:“游大人。”
游刃走到桌邊,将那封殘缺的信放到劉白面前:“看看。”
劉白有些不安地拿起信紙,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剛看到開頭那句“少主”,臉上便已經浮現出明顯的茫然。
等看到“遺脈”與“前朝舊部”時,他握着信紙的手指開始輕輕發抖。
“這不是給我的。”
他猛地擡起頭:“我不認識寫信的人,也從沒去過什麽轉運縣。”
游刃問:“信裏提到的舊倉場、青石井,還有那個叫趙五的人,你可曾聽說過?”
“沒有。”劉白連連搖頭。“我從小跟着爺爺生活,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鄰縣。京城還是被你們帶來以後才第一次見。我根本不知道什麽舊倉場,更不認識什麽前朝舊部。”
他說得太急,呼吸都跟着亂了起來:“這封信與我無關。”
游刃一直看着他。
劉白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緒。
驚慌、茫然與恐懼,全都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
他看到信時,第一反應不是擔心某個聯絡點暴露,也不是思索該如何替同黨遮掩,而是本能地想将自己從這一切中摘出去。
這份茫然并不像僞裝。
“你爺爺生前,可曾向你提過自己的身份?”游刃問道。
劉白的眼睛微微一紅:“爺爺只是個普通人。年輕時去過哪裏、做過什麽,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什麽前朝,什麽遺孤,都是你們來了以後才有人提起。”
劉白握緊手中的信,聲音裏帶上了幾分壓抑許久的惶恐:“你們說爺爺曾經在宮裏做過事,說我是他從宮中帶出來的人。”
“可我不知道,爺爺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劉白确實什麽都不知道。
從出生開始,他便只是萬相林提前布下、用來保護雲娘的一張假名頭。
他的戶籍、爺爺的身份,以及那些似真似假的流言,全都從十幾年前便開始準備。
只要有人追查前朝遺孤,最終便會順着這些線索找到劉白。
所有證據都會告訴追查之人,他就是那個被前朝舊人拼死帶出宮的孩子。
可劉白本人對此毫不知情。
他不知道雲娘的真實身份,不知道萬相林的籌謀,更不知道哪些人與前朝有關。
正因為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才不可能在嚴刑與審訊中說出任何能夠牽連雲娘的東西。
一個被蒙在鼓裏的普通人,才是最安全的棋子。
只是對劉白而言,這份所謂的安全,從來不是恩賜。
而是一場他根本沒有選擇過的人生。
游刃看着他,片刻後問道:“會寫字嗎?”
劉白愣了一下,點點頭。
游刃命人取來筆墨,在劉白面前鋪開一張空白紙:“寫一封信。”
劉白的臉色驟然一變:“寫給誰?”
“寫給太子。”
劉白猛地擡起頭。
紀永祚的人同樣在尋找他的下落。
若自己親手寫下這封信,便等于主動在東宮面前露出了痕跡。
“為什麽?”
“将轉運縣的事告訴他。”
游刃說道:“再将信上提到的舊倉場與五日之期一并寫進去。”
劉白看着桌上的紙筆,沒有立刻伸手:“太子看到這封信,會不會知道我在你手裏?”
“未必。”
游刃沒有向他承諾絕對不會:“信會經過外部渠道送入東宮。沒有人會告訴他,你在何處寫下了這封信,也不會留下西院的痕跡。”
劉白仍舊遲疑:“若我寫了,你們會不會說,這證明我與他們有聯系?”
“你的原話會另行記錄在案。”
游刃說道:“你寫給太子的,只是一封通報警訊的信。”
“那為什麽一定要由我來寫?”
游刃看着他:“因為那些人用的是你的名字。若太子相信你就是前朝遺孤,這封信能夠讓他重視轉運縣的警訊。若他不信,這封信也足以證明,有人在冒用一個朝廷正在尋找之人的名號聚集百姓。”
無論紀永祚相信哪一種可能,都不能對這封信置之不理。
劉白的名字,本身便是這封警訊最重的分量。
劉白望着面前的白紙。
許久之後,他才慢慢坐下來:“我能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寫進去嗎?”
“可以。”
“照實寫。”
劉白這才拿起筆。
信寫完以後,劉白将筆放下。
游刃親自看了一遍,沒有改動其中任何一句話。
随後,他命人将那封信單獨封好。
外面不寫劉白如今的住處,也不寫信件由何人轉交。
“若這封信送到太子手中,我是不是便能回去了?”劉白問。
游刃沉默了一瞬:“暫時不能。”
劉白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游刃沒有解釋。
只要紀闕和紀永祚還在尋找劉白,他便不能讓這個人離開西院。
一旦劉白落進任何一位皇子手裏,都可能被當成打擊另一方的籌碼。
“給他換一份熱飯。”
游刃轉身前,對守在門外的人吩咐道:“不許用刑,也不許任何人私下提審。”
院門重新關上。
劉白獨自站在燈下。
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在利用他的名字做事。
更不知道自己親手寫下的那封信,最終會被送到誰的手中。
……
離開西院以後,游刃沒有立刻回府。
他命人繼續核查轉運縣的消息。
紙張、送信人的行蹤、舊倉場附近的糧食流動,以及近來進入縣城的陌生人,全部被重新查過一遍。
到次日清晨,幾條線索終于能夠相互對應。
轉運縣确實有人借着劉白的名義聯絡失田流民。
目前聚集之人不足百人,其中大部分沒有兵器,也不知道所謂少主究竟是誰。
此事規模尚小。
若現在封鎖倉場、安撫流民,再順着送信之人追查源頭,未必會釀成大亂。
游刃很快寫下兩份公文。
一份直接送往轉運縣,命當地官員暫緩抓捕,先封存倉場、疏散周邊百姓,再暗中查明散布消息之人。
另一份則與劉白的親筆信一同封入案卷,按照程序送往東宮。
紀永祚失憶以前便參與過劉白相關舊案。
如今皇帝雖然沒有将劉白交給東宮,卻仍保留了太子外圍協查之權。
有人冒用劉白的名義聚衆,這封警訊自然應當送給太子。
劉白本人在哪裏,卻不在這份案卷的記錄之中。
午後,紀闕再次來到游刃的案房:“消息查清楚了?”
“轉運縣确實有人聚衆。”游刃将一份删去消息來源的案情摘要放在他面前。
摘要上只寫明了舊倉場、聚衆人數與五日以後的會合日期。
劉白的親筆信已經另外封存,紀闕并沒有看到。
“是誰确認的消息?”紀闕問。
“暫時不能告訴殿下。”
紀闕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與劉白有關?”
游刃神色平靜:“三殿下只需要知道,警訊已經核實。”
紀闕緊緊盯着他。
游刃越是不肯說,他便越能确定,游刃手中掌握着一條極其重要的劉白線索。
可那條線索究竟是什麽,劉白本人又是否已經落入游刃手中,他仍舊無法确定。
短暫的沉默後,紀闕看向那份即将送往東宮的案卷:“游大人準備何時送過去?”
“今日。”
“何必如此着急?”
游刃擡起眼睛。
紀闕語氣平穩:“舊倉場約定的時間在五日以後。轉運縣的防範公文已經發出。就算東宮晚一日得到消息,也不會影響地方處置。”
“殿下想做什麽?”
“我只想知道,若父皇明日問起此案,皇兄會如何回答。”
紀闕沒有繼續遮掩自己的意圖;“游大人可以讓案卷在東宮外的轉遞處壓上一夜。明日禦前詢問時,再查驗轉遞記錄。屆時所有人都會看見,一封與劉白有關的警訊已經進入東宮的傳遞程序,皇兄卻遲遲沒有作出回應。”
游刃看着他:“三殿下想用一夜時間,證明太子辦案遲緩?”
“不是證明。”
紀闕微微一笑:“只是讓父皇親眼看見,皇兄并非任何時候都能将事情處理得滴水不漏。”
這不是什麽乾淨的手段。
游刃自然清楚。
在紀闕看來,這一夜不會傷害任何人。
卻足以在皇帝心中留下一個太子反應遲緩、甚至可能有意壓下劉白消息的印象。
“游大人。”紀闕看着他:“父皇命你協助我辦差,不是讓你繼續替東宮守着所有功勞。”
案房中沉默良久。
游刃最終将送往轉運縣的防範公文單獨取出,蓋上自己的官印。
“這份公文即刻送走。”
“轉運縣必須先封鎖倉場、停止無憑無據的抓捕,并将地方已經布防的回執送回京城。”
他又看向那份準備送入東宮的案卷:“案卷可以在外站停留一夜。”
紀闕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可以。”
游刃卻沒有笑:“只有一夜。三殿下想借這一夜打掉太子的幾分聲望,我可以不攔。但若有人越過這個限度,拿轉運縣百姓的性命替殿下鋪路——”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紀闕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
“我會親自将完整案卷呈到陛下面前。”
紀闕與他對視片刻:“游大人放心。我只要皇兄在父皇面前慢一步,不會讓轉運縣真的出事。”
游刃沒有再說話。
……
當夜,送往東宮的案卷抵達了宮外轉遞處。
負責交接的官員按照正常程序清點封口、頁數與印信,又在底簿上記下了案卷進入轉遞處的時辰。
原本只要再過一刻鐘,這份東西便會被送進東宮。
可負責最後一道轉遞的人,卻以宮門已經落鎖、需要重新核驗為由,将案卷暫時留在了外站。
夜深以後,一名不起眼的小吏走進值房。
他曾替皇後處理過內廷與外廷之間的禮單。
不屬于兵部,也沒有出現在紀永祚查出的八人名單中。
小吏打開案卷,将劉白那封寫明舊倉場、聚衆時間與自己毫不知情的親筆信取了出來。
随後,他放入一份封裝相同的例行問詢記錄。
那份記錄同樣與劉白有關。
卻只有幾句無關緊要的身份查問,沒有轉運縣的地點,也沒有五日後的期限。
案卷的頁數沒有改變。
封口與交接印記也與原來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已經記入底簿的收件記錄被完整保留下來。
從記錄上看,東宮收到的正是那份包含全部警訊的完整案卷。
等到明日清晨,替換後的材料會被正常送入東宮。
紀永祚能夠看到的,只會是幾份仍需核查的外圍問詢。
而劉白的親筆信,則會與轉遞處的收件記錄一起,變成另一份能夠指向他的證據。
……
紀闕得知消息時,已經接近子時。
他原本以為皇後只會利用外站,将案卷壓到次日清晨。
直到心腹前來禀報,他才知道,皇後不只替換了核心附件,還扣住了轉運縣送往京城的協查回文。
紀闕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誰讓她扣地方回文的?”
心腹低聲道:“皇後娘娘說,若地方回文今夜便送到游大人手中,游大人确認倉場已經布防,明日或許會親自将完整案卷送入東宮。”
“所以娘娘讓人将回文多壓一日。”
紀闕猛地站起身:“讓她停手。案卷可以晚一夜,地方防範不能停。”
心腹沒有立刻離開:“皇後娘娘還有一句話,讓屬下轉告殿下。”
“她說,僅僅讓太子在朝堂上慢一夜,根本傷不到東宮根基。只有真的出了結果,陛下才會收回太子的協查之權。”
紀闕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她想讓轉運縣出事?”
“娘娘說,她已經命人在當地照看倉場。”
心腹回答:“聚集的不過是一些失去田地的流民,沒有兵器,也沒有真正能夠領頭的人。即便地方回文晚一日,也不會鬧出大亂子。最多只是有人聚在縣衙外鬧事。等朝廷命令到了,自然能夠壓下去。”
紀闕沒有說話。
他知道皇後的保證未必可信。
也知道事情進行到這一步,已經超過了他與游刃最初約定的範圍。
可若是現在停手,他便要親自去告訴游刃,皇後不但替換了案卷,還扣住了地方回文。
一旦游刃繼續追查,便很可能查到那條由皇後交到他手中的舊案記錄。
到時候,他不只會失去游刃的幫助,還會被父皇知道,自己在明知警訊存在的情況下,參與了一場針對東宮的算計。
紀闕站在書案前,久久沒有開口。
心腹低聲問道:“殿下,還要讓皇後娘娘停手嗎?”
紀闕閉了閉眼睛:“晚一日。”
他的聲音很低:“最多一日。”
“告訴她,轉運縣若真的出了大亂,我會立刻将所有東西交給父皇。”
“是。”
心腹領命退下。
紀闕獨自站在書房裏。
他看着案桌上那份删去消息來源的摘要,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絲極淡的不安。
還有另一種疑慮,始終壓在他的心頭。
游刃所謂的案中證人,究竟是誰?
那份被嚴密封存、甚至不肯讓他看上一眼的東西,又究竟是誰寫下的?
難道劉白真的已經落入了游刃手中?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便又被紀闕壓了下去。
他沒有證據。
游刃也絕不會主動告訴他。
眼下最要緊的,仍是讓東宮在父皇面前露出破綻。
只有一天。
地方已經有人照看倉場。
那些流民沒有兵器,也沒有真正的首領。
不會出事。
至少,不會出什麽無法收拾的大事。
……
轉運縣內。
京城發出的防範公文并沒有按照預計的時間送到縣衙。
縣令只聽說朝廷正在重新徹查前朝舊案,又從其他渠道得知,有人準備在舊倉場聚衆。
他不知道京中的幾位貴人正在用一封信交換什麽。
更不知道朝廷原本下達的命令,是讓他停止無憑無據的抓捕,先疏散百姓、保護倉場。
他只知道,若真讓前朝舊黨在自己治下聚集,他頭上的烏紗帽便保不住了。
為了搶在朝廷問罪之前立功,縣令當夜便命衙役按照告密者送來的名單抓人。
第一批被抓的只有五人。
其中三人确實曾經去過舊倉場。
另外兩人,則只是與他們住在同一條巷子裏。
天還沒有亮,五人便被套上枷鎖,從城外押往縣衙。
囚車經過街市時,道路兩邊已經聚集了不少百姓。
有人認出了被關在車中的人:“那不是城西賣豆腐的趙三嗎?他犯了什麽罪?”
“不知道。聽說官府在抓前朝舊黨。”
“什麽前朝舊黨?趙三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哪裏知道什麽前朝?”
議論聲在人群中不斷擴散。
就在這時,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嗓子說道:“你們還不知道吧?朝廷已經找到了前朝留下來的那位少主,姓劉,叫劉白。官府這次抓人,就是要将所有與前朝舊籍有關的人全部抓起來。”
“今日是趙三。明日,說不定便輪到我們!”
囚車緩緩駛過長街。
木輪碾過尚未融化的積雪,發出沉重而刺耳的聲響。
道路兩旁,原本只是看熱鬧的百姓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看着囚車中那幾個驚慌失措的人。
又看向跟在囚車兩側、手持長刀的衙役。
沒有人知道京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們只看見,那輛關着“前朝舊黨”的囚車,正一點一點駛進縣衙。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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