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第 71 章 試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第 71 章 試探
兩碗面吃得乾乾淨淨, 老太監極有眼色地讓人撤了案幾,換上了一壺剛沏好的廬山雲霧,又端來兩碟消食的山楂糕。
雲娘摸索着靠進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木圈椅裏, 她慢吞吞地舒出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被溫水泡軟了似的,透着一股子吃飽喝足後特有的安逸與散漫。
紀永祚坐在她身側, 正随手拿起一根銀簽子,替她将核桃仁上那層帶着微苦的薄皮一點點剔除。
他做這些伺候人的精細活計竟沒有半點生疏和不耐,仿佛在定村的那些日子裏,他就是這般日複一日地照顧着自己的妻子。
就在這連炭火燃燒的輕響都清晰可聞的靜谧中,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透着十二分謹慎的腳步聲。
“殿下。”老太監走到紀永祚身側, 将聲音壓得極低,神色間帶上了不容忽視的鄭重, “太尉萬相林在外求見。說是有京畿換防的緊急軍報, 須得立刻面呈殿下過目。”
紀永祚手裏那根正挑着核桃皮的銀簽子,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萬相林。
他在唇齒間無聲地過了一遍這個名字。
即便腦海中一片空白, 拼湊不出這位當朝太尉的容貌與過往,但他前幾日知道這是紀闕的人。
是一個在朝堂上紮根極深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關鍵人物。
紀永祚放下銀簽, 拿起一旁的濕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請萬大人去正殿, 上好茶。”紀永祚淡淡地吩咐, 卻透着天然的上位者威儀。
“老奴遵旨。”老太監躬身退下。
紀永祚站起身,低頭看向雲娘:“我去前頭見個朝臣, 處理些瑣事,很快便回來。你若是乏了,就先去內間的軟榻上歇着。”
說罷,那名叫秋穗的侍女立刻乖覺地上前一步,聲音輕柔細語:“夫人, 奴婢伺候您去內室淨面歇息吧。”
秋穗的手剛剛虛虛地伸出,還未碰到雲娘的衣袖,雲娘的身體卻下意識躲了一下。
雲娘發現自己的動作後,有些怯怯笑了一下:“抱歉,我不太喜歡生人碰我。”
說完,她看向紀永祚,眼睛裏流露出自然的依賴:“我在這裏只認識相公。”
那眼神中有一種如同被突然扔進陌生荒野裏的小獸般,最本能的不安。
紀永祚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他低頭看着坐在寬大圈椅裏的雲娘。
她看起來與這雕梁畫棟的東宮格格不入,只知道,在這個充滿未知與冰冷的地方,只有他是安全的。
方才他還在想,既然是要面見朝廷重臣,自然該将女眷留在後方。
可現在,看着她那茫然無措的模樣,紀永祚突然覺得那些所謂的朝堂規矩體統,簡直可笑至極。
在他的地盤上,還輪不到他要把自己的結發妻子藏頭露尾。
他又何必将她一個人丢在這深不可測的內廷裏擔驚受怕?
“想來也不是什麽要背着人說的事。”紀永祚揮退了那名侍女。
他重新彎下腰,大掌極其自然地覆上了雲娘攥得發緊的手背,掌心的溫熱一點點熨帖着她的不安。
“不怕,是我考慮不周了。”他的聲音重新柔和下來,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安撫力量,“既然認生,那就跟我一起去。左右不過是聽幾個人念叨些聽不懂的公文,你權當陪我去散散心。”
他一邊說着,一邊回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實的玄色大氅,将雲娘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又仔細地替她系好領口那一圈防風的風毛。
雲娘盯着紀永祚的眼睛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只要你在旁邊,去哪都行。”
東宮正殿,大門半敞,狂風卷着細碎的寒意在白玉石階上打着旋兒。
萬相林負手站在大殿中央。
他已年過五十,但歲月似乎只是凝練了他的風骨,并沒有壓彎他的脊梁。
他身量極高,背脊挺得猶如一柄入鞘的古劍,頭發被一頂毫無雜色的羊脂玉冠束得一絲不茍。
那張面容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年輕時極其出衆的俊美,眼角的皺紋非但沒有讓他顯得頹老,反而透着一種歷經兩朝風雨、見慣了生死榮辱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從容。
聽到內堂傳來的腳步聲,萬相林不疾不徐地轉過身,雙手交疊,正準備以最完美的臣子姿态行禮。
“老臣萬相林,參見……”
視線擡起的瞬間,萬相林的聲音極其罕見地卡頓了半息。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位依然豐神俊朗卻透着幾分陌生冷硬的太子,直直地落在了被紀永祚緊緊牽在手裏梳着極其簡樸發髻的女子身上。
萬相林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猛地一蜷,修長蒼老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股刺痛,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股幾乎要破胸而出的驚濤駭浪。
是她。
是他看着長大的傾盡心血暗中鋪路的主君。
他知道她故意接近紀永祚是計劃中的一環。可當真親眼看到她這副模樣,看到她為了那盤天下大棋,将自己所有的鋒芒和尊嚴都盡數收斂,甚至要緊緊依靠在這個敵國太子的身邊時,萬相林那顆冷硬如鐵的心,還是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陣極其隐秘的酸楚與震恸。
他怔在原地。
不過半息的停頓,但萬相林意識到如果處理不好便是致命的破綻。
為了将這極其危險的一瞬間掩飾過去,萬相林順勢将目光在雲娘身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抹驚詫與疑惑。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萬相林恭恭敬敬地将禮行完,随後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讓地看向紀永祚,聲音沉穩中帶着三分恰如其分的探究,“老臣冒昧。敢問殿下,東宮議政重地,這位夫人是……”
他用這種“生人出現不合規矩”的态度,完美地解釋了自己方才的怔愣。
任誰看到莊嚴肅穆的東宮正殿裏,太子牽着一個盲眼村婦出來見客,都會感到震驚。
紀永祚扶着雲娘在主位旁的紫檀椅上坐下,自己才端端正正地落座。
他擡起手,極其自然地替雲娘攏了攏大氅的下擺,語氣溫和,卻透着一種宣誓主權般的語氣:
“這是孤的妻子。萬大人有什麽話,當着她的面說也無妨。她眼睛不好,膽子也小,離不開孤的身邊。”
一句話,便将雲娘的身份在當朝太尉面前過了明路,同時也毫不客氣地堵死了萬相林想要借題發揮的嘴。
萬相林微微垂首,一副恪守臣子本分的模樣:“原來是夫人,老臣失敬,老臣本不該來驚擾殿下與夫人。但此事乾系重大,老臣不敢有絲毫耽擱。”
紀永祚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案幾上不輕不重地敲擊着。
即便他失了憶,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卻并未減弱分毫。
“萬大人乃國之柱石,這般急切,莫不是邊關有了戰事?”紀永祚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極其隐蔽的譏诮。
“邊關安穩,是京畿防務。”萬相林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本封着火漆的厚重折子,雙手平舉,聲音渾厚有力,在大殿內回蕩,“年關将至,京畿三大營按例需行防務交接與武官輪換。老臣與兵部已拟定了章程名單,特來請殿下過目。若無異議,還需殿下在此名冊上用印,方可調動兵馬。”
老太監快步走下臺階,接過折子,恭敬地呈到紀永祚面前的案幾上。
紀永祚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折子,沒有立刻伸手去翻。
正殿裏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微妙而緊繃。
一場不見血的暗中較勁,正式拉開了帷幕。
“京畿換防,歷來是兵部的差事,萬大人身為太尉,統領天下兵馬,只需統攬全局即可。”
紀永祚的目光落在萬相林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言語間暗藏機鋒。
“這等具體的人事調動,往年似乎也不用萬大人親自送到東宮來。怎麽,今年這折子裏,是夾了什麽格外貴重的名字,有人非要讓萬大人來孤這裏探個虛實?”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幾乎是明着在點出:你萬相林是不是跟三皇子勾結,故意拿這份名冊來試探我現在是不是個廢人?
萬相林站在階下,脊背依舊挺拔,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殿下明鑒。往年确有兵部代勞,但今年不同。”
萬相林的聲音平穩無波,卻擲地有聲。
“江南水患剛過,流民湧動,京畿治安壓力倍增。此次三大營輪換,老臣不僅調動了常備軍,還啓用了部分廂軍老将。涉及兵馬衆多,魚龍混雜。老臣不敢專權,更不敢有絲毫營私舞弊。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老臣親自斟酌。請殿下過目,也是為了彰顯東宮威權,鎮懾軍心。”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懷疑我跟三皇子勾結試探你?我偏說是為了給你樹立,是為了國家安危。
兩人就這樣一高一低,隔着幾丈遠的距離,用最冠冕堂皇的話術,進行着最兇險的互相拆招。
紀永祚終于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挑開火漆,翻開了那本折子。
折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武将的名字、履歷以及調動去向。
紀永祚的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因為失去記憶,他腦子裏對這些名字并沒有具體的背景概念,但他那恐怖的政治直覺卻在發揮作用。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份名單裏,有幾個關鍵的防區位置,被安排了一些履歷極其平庸、甚至有犯錯前科的武官。
這看似是給老将機會,實則是在京城的防禦鐵桶上,不留痕跡地鑽了幾個小孔。
這是一份極其完美且暗藏殺機的調兵圖。
“阿祚。”
雲娘慢吞吞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瞬間撕裂了大殿裏那層令人窒息的氛圍。
她看向殿外飄進來的寒氣,眉頭微微皺起,像個極其不懂規矩的鄉下婦人,扯了扯紀永祚的衣袖。
“這屋子太大了,說話都有回聲,我不想在這裏待着了,我想回去。”
這一番有些不看場合的言論,放在這決定京城軍權的場合極其荒誕的。
但微微低着頭的萬相林他懂了。
雲娘這是在打斷紀永祚的思緒。
她不希望紀永祚現在就看破這份名單的玄機,因為這份名單裏,不僅有紀闕安插的人,更有萬相林為了他們複國大計而悄悄楔入的暗釘。
如果任由紀永祚憑着直覺深究下去,萬相林的布局很可能會被這個可怕的失憶太子攪亂。
被雲娘這麽一扯,紀永祚身上那股極其淩厲的氣勢,瞬間就像是被一盆溫水澆滅了。
他轉過頭,看着雲娘微微皺起的眉頭,眼底的冰霜盡數散去。
紀永祚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是我不好,忘了你不喜這種拘束的場合。”
紀永祚擡起眼,再次看向萬相林:“萬大人的意思,孤明白了。”
“這份折子,孤先留下,待看仔細了自然會用印發還兵部。萬大人年紀大了,這等跑腿的活計,日後還是讓底下人去做吧。免得凍壞了身子,老三還要怪孤體恤不周。”
他依然不忘刺萬相林一句,點出他紀闕一黨的身份,但也同時結束了這場會面。
“殿下教訓得是。”萬相林毫不留戀那本折子,躬身行禮,“老臣告退,不打擾殿下與夫人歇息。”
萬相林轉身,在踏出東宮正殿門檻的那一刻,他極其隐秘地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深深地看了那抹坐在主位上的瘦弱身影一眼。
風雪中,老太尉的步伐依舊穩健,但他那顆沉寂了十幾年的心,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熾熱跳動起來。
他知道,這盤棋,這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徹底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