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第 76 章 三波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第 76 章 三波人
城西一條不起眼的死巷子盡頭, 有一戶毫不起眼的舊宅。
宅子從外頭看門板已經舊了也牆皮脫落了一塊,角落裏堆着幾截朽木,整條巷子進來的人十有八九會繞着走都覺得晦氣。
裏頭卻是另一個天地。
地龍燒得很熱, 銀絲炭沒有斷過, 每日的飯食湯藥按時從底下的門縫裏遞進來。
這裏不缺吃喝,不挨凍, 唯獨沒有窗。四面皆是青磚死壁。
從早到晚只有案頭一盞如豆的油燈亮着。燈油換了一茬又一茬,劉白最初還數着,數到第二十四盞的時候,他就沒再數了。
沒意義了。
此刻,他蜷縮在靠牆的木板床上。原本合體的長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愈發顯得骨瘦如柴。
他屈着雙腿, 手肘撐在膝蓋上, 整個人像是一張紙在潮濕的地方放久了,顏色都泡淡了。
幾縷汗濕的頭發黏在他臉側, 那張原本帶着幾分清隽書卷氣的臉,如今呈現出一種病态的透明, 皮膚底下隐隐透着青紫色的血管, 連嘴唇都乾得起了白皮。
他的一雙腳赤着, 腳踝瘦骨嶙峋,抵在冰涼的磚牆上, 正不受控制地細微地打着戰。
從定村出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能認祖歸宗能逃離那個阿鼻地獄。
他也确實逃出來了。然後就一頭栽進了這個沒有窗的活棺材裏。
沉重的鐵包木門發出一聲極輕的軸承摩擦聲。
劉白眼睫顫了顫,遲緩地掀起眼皮。
他的眼神渙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門口那道修長的影子上。
是游刃。
還是那身不顯山不露水的常服,還是那根連個花紋都沒有的素玉簪,還有那張永遠看不出悲喜的臉。
他每次來都是這副樣子, 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也像是永遠不會離開。
站在這間逼仄的密室裏,就像是在俯瞰一只關在籠子裏的瀕死雀鳥。
劉白垂下眼沒有出聲。
游刃走進來,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急着開口,就那麽安靜地注視着劉白。
屋裏的燈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你今天臉色比昨天好些。”游刃開口了,聲音極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劉白沒動。
“前日那碗飯你沒動,昨日吃了一半,今日的碗是空的。”游刃繼續說,目光落在劉白微微發抖的肩膀上,“所以,你今日看着比前日清醒。”
“你連這個都記着。”
劉白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真夠閑的。”
“不是閑。”游刃說,“是習慣。”
劉白極其緩慢地擡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看了游刃一瞬,又木然地移開,死死盯着對面那面空蕩蕩的青磚牆。
他盯着那堵牆看了很久,久到胸口劇烈地起伏起來,一陣撕裂般的咳嗽過後,他才死死攥住身下的床板,把憋在心裏發爛的那句話,硬生生擠了出來:
“我不知道……咳……我不知道我是什麽前朝遺孤……”
他的聲音很微弱,卻透着一股瀕臨崩潰的絕望:“我就是個普通人……我我在定村長大,我就想……我想進京考取功名,我想尋個來路……僅此而已!”
他說到最後,尾音已經帶了無法抑制的泣音,單薄的胸膛劇烈喘息着,像是一條被扔在旱地上的魚。
游刃沒有立刻接話。
等屋裏只剩下劉白粗重的喘息聲時,游刃才緩緩開口:
“你說你不知道。”
劉白把臉埋進掌心裏,手指痙攣般地抓着自己的頭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我來告訴你。”游刃擡起眼,那雙眼睛看向劉白,不帶審視也不帶壓迫,只是平靜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确認過的事實,“從你踏進京城的第一天起,到今日,一共有三波人想找到你。”
劉白抓着頭發的手猛地僵住。
“第一波,是三殿下的人。”游刃冷冷地剖開真相,“他們跟了你一路,進城後換了三撥暗哨。最近的那個探子是每天傍晚在拐角處磨豆腐的那個老頭。”
劉白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他剛來的時候甚至還遞過兩枚銅板跟那個長着黑痣的老頭買過豆腐,他還覺得那人笑得憨厚。
“第二波,來得更快。”
游刃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出森森寒意:“是前朝的人,想要打聽你的住處,不惜派一百精銳都要将你安全帶走。。”
劉白慢慢擡起頭,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那是一種灰敗的死氣。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第三波,”游刃的目光終于有了一絲極深的重量,“也是我處理起來最費力的一波。他們沒有身份,查不出來處。目的只有一個——殺你。”
屋裏徹底死寂。
劉白呆呆地坐在那裏,兩條腿軟綿綿地垂落下來,腳底觸到冰冷的地磚,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他那雙曾經只拿過聖賢書連繭子都沒有的手,此刻十指交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裏。
“殺我……”他喃喃着,聲音虛無缥缈,眼神徹底潰散,“為什麽殺我……”
“因為你還活着。只要你活着,對某些人來說就是不可容忍的威脅。”游刃看着他,“不管你承不承認自己是誰,你現在都只能是那個人了。”
劉白突然痛苦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喉嚨裏發出一陣類似于野獸嗚咽般的悲鳴。
他想起了定村,想起那條走過無數遍的黃土路,想起爺爺每天的一日三餐,想起雲娘那雙總是認不清人的眼睛。
他以為離開村子是走向光明,卻不知道是自己親手把自己推向了修羅場。
“我爺爺……”
劉白不知想到了什麽,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聲音支離破碎。
“他只是身體不好……他總是生病沒力氣,但他是正常人……他不是你說的什麽太監,他不是!”
他拼命否認,仿佛只要他不認,那個撫養他長大教他寫字的老人,就不會是那個為保全皇室血脈而隐姓埋名的最大“罪臣”。
游刃看着他崩潰,沒有施舍半點同情,只是等他把那口氣順下去安靜下來才開口:
“他比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代價是什麽。他選擇了這條路,也替你選了。”
劉白徹底癱軟了下去,後背無力地滑落在冷硬的磚牆上,像一攤爛泥。
油燈的燈芯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音,最後一點燈油馬上就要熬乾了,火苗像個垂死的老人般劇烈地搖晃着,屋裏的光線越來越暗。
過了很久,久到游刃以為他今晚都不會再開口時,劉白才用那極其虛弱、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氣聲問道:
“你說那三波人……你都處理了?”
“處理了。”
“那他們……”劉白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知道你把我關在這兒嗎?”
游刃道:“除了皇上,無人知曉。”
劉白低垂着頭,死氣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毫無用處的手上。
在定村時,榴花還笑過他這雙手不像乾農活的。
是啊,他不會乾農活,他只會讀書,可書本救不了他的命,也護不住他在意的人……
“你想要什麽。”
劉白擡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裏,現在只剩下被傾軋後的麻木和絕望:“你把我藏到這裏,又花了這麽大的力氣處理那三波人,你絕不是發善心。你想要什麽。”
游刃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欣賞或者贊許:“你很聰明。”
劉白苦笑了一下:“我不聰明。”
“只是在這裏待久了,別的不會,就會想事情。”
游刃把手搭在椅邊,垂下眼睑:“你現在什麽都做不了,走出去就是個死。但你若是住在這裏且無人知曉,這便是你唯一的價值。”
劉白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口微弱的氣息:
“如果我幫你……我能得到什麽?”
游刃凝視着他,在逐漸黯淡的燈光下,輕聲吐出一個字:
“命。”
劉白沒有答應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如同抽去了脊梁一般,頭深深地低了下去。目光茫然地落在床腳的青磚縫隙裏。
那裏,居然奇跡般地鑽出了一根細弱的草芽。
嫩黃,纖細,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密室裏,不知靠着哪一點濕氣,倔強地、可悲地活着。
劉白盯着那根草芽,看了很久,很久。
燈芯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嘆息,“噗”地一聲,徹底滅了。
屋裏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與黑暗。只有牆壁縫隙裏透進來的一絲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暗光。
黑暗中,傳來游刃站起身的衣料摩擦聲,接着是門被推開的一絲縫隙。
外頭廊下的風燈漏進來一片昏黃,将游刃那冷峻的半張臉照亮。
“把身體養回來,你才有資格談以後。”
說完,他大步邁出,反手重重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砰——”
光線被徹底斬斷。
密室裏重新變成了一座無聲的墳墓。
屋裏重新暗下來,只剩下磚縫裏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微光。
劉白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坐了半晌。那根黃綠色的草芽就在他腳邊,微小,卻清晰地存在着。
他盯着它看了一會兒,最後,慢慢地,把腳立起來,直起背,往床邊的那個食盒看了一眼。
今天的飯還沒動。
他伸出手死死扣住邊緣,将它一點點,拖到了自己面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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