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第 73 章 何方神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第 73 章 何方神聖
長樂宮的暖閣裏, 地龍燒得極旺。
幾盆開得正好的水仙擺在紫檀木的博古架上,幽香與博山爐裏吐出的瑞腦香纏繞在一起,熏得人骨頭發酥。
柳貴妃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 手裏端着一盞明前龍井, 正輕輕撇着茶沫。
她快四十了,但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位将門出身的貴妃, 眼角連一絲細紋都尋不見,只有常年發號施令養出來的那股子雍容沉靜,像是一座壓在滿宮嫔妃頭頂的大山。
厚重的氈簾被人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大宮女采桑帶着一身寒氣快步走了進來。
“娘娘。”采桑在腳踏前跪下,一邊将手裏剛烘熱的手爐換給主子, 一邊壓低了聲音,“奴婢方才去內務府對下個月的賬, 回來時抄了禦花園的近道, 恰好瞧見了三殿下。”
柳貴妃連眼皮都沒擡,只吹了吹茶湯, 淡淡道:“他這個時辰早該出宮回府了,怎麽還在裏頭亂晃?那起子言官正愁抓不着他的錯處。”
“殿下……瞧着有些不對勁。”采桑斟酌着字句, “奴婢隔着梅林遠遠瞧見, 殿下一個人在外面站着, 連大氅都沒披。後來頌影趕過來,連拉帶拽地才把殿下請上了出宮的馬車。嘴裏還說着什麽女子, 殿下那樣子……像是丢了魂一樣。”
柳貴妃撇茶沫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也僅僅是一頓。
“丢了魂?”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将茶盞擱在炕幾上,“本宮當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他是個活生生的男人,這二十來年順風順水, 難免遇上幾個讓他上心的狐媚子。左不過是求而不得,或是鬧了別扭罷了。過兩日,本宮挑兩個模樣周正家世乾淨的秀女送去他府上,也就翻篇了。”
在柳貴妃的眼裏,兒子為了女人失态,雖然不體面,但并非什麽致命的把柄。
只要不耽誤奪嫡的正事,她這個做母親的,甚至懶得多問一句那是哪家的姑娘。
采桑咬了咬下唇,頭垂得更低了:“娘娘,奴婢原本也是這麽想。可奴婢瞧着頌影那臉色實在難看,便留了個心眼,打發了小福子去探探頌影的口風。頌影那嘴跟鐵打的似的,小福子灌了他大半壺燒酒,他才漏了一句底……”
“說什麽了?”柳貴妃漫不經心地取過案上的玉輪,在臉頰上輕輕滾着。
“頌影說,殿下這塊心病,誰也治不了。因為那女子……那女子如今就養在東宮,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
玉輪在柳貴妃的臉頰上猛地停住。
原本慵懶的暖閣裏,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柳貴妃臉上的漫不經心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銳的警惕。
“太子身邊的人?”
柳貴妃坐直了身子,長長的甲套深深地陷入了隐枕的緞面裏。
這六個字,在別人聽來或許只是一樁風流韻事,但在她這個在後宮厮殺了二十年的女人聽來,無異于平地驚雷。
紀闕是什麽性子?
高傲、自負、不可一世。
他若是看上了別人的女人,哪怕是朝廷大員的妻妾,他也有一百種陰狠的手段把人弄到手。
可他偏偏對紀永祚身邊的女人動了心思,甚至還為了這個女人在宮裏失魂落魄。
這叫什麽?這叫把自己的軟肋,親手遞到了死敵的刀刃上!
“紀永祚那個死而複生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的廢人,身邊什麽時候多出個女人來?”柳貴妃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令人膽寒的冰冷。
“去查。不要驚動老三,也不要讓東宮察覺。本宮要看看,是個什麽樣的天仙,敢在他們兄弟倆中間下注。”
“奴婢遵旨。”采桑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退了出去。
這一查,便是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長樂宮表面上風平浪靜,柳貴妃依舊每日禮佛、看戲、賞雪,端的是一副雍容閑雅的做派。
可只有采桑知道,那張看似平靜的面具下,藏着怎樣的驚濤駭浪。
第四日傍晚,天空又飄起了毛毛細雨。
采桑踏着碎雪進了暖閣,将屋裏伺候的宮女內侍全都打發了出去,這才從袖口裏掏出一份薄薄的冊子,跪在地上。
“娘娘,查出些眉目了,但奇得很。”
柳貴妃正借着燭光翻看一本佛經,聞言連眼皮都沒擡:“奇在何處?”
“奴婢沒敢直接去查東宮,而是先順着三殿下這條線往下摸。”采桑翻開冊子,“殿下回府這幾日,閉門謝客。但奴婢從王府采買太監的賬本上發現,大半個月前,殿下身邊的親随,親自去庫房提了六匹青色的杭綢。而且,王府裏有十五個二等丫鬟,被人悄悄抹了名冊,沒了蹤影。”
柳貴妃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青色?老三向來嫌青色寡淡,他府裏的丫鬟多穿藕色和茜草紅。這幾個人去了哪兒?”
“這就是最奇的地方。”采桑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麽鬼神,“奴婢一點點往下對,卻發現她們都被送到了先前一位告老還鄉的老臣院裏,那處院子,這時是在游首輔名下。”
佛經被極其緩慢地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柳貴妃轉過頭,那雙銳利的鳳眼死死地盯着采桑,仿佛在聽一個極其荒誕的笑話。
“游刃?那女子還跟游刃有關系?”
荒謬。
柳貴妃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游刃此人從不站隊,此時怎麽跟奪嫡最盛的兩個皇子有了關聯?
若是他站在紀闕這邊還好,若是他想讨好紀永祚……
“那女人到底是誰?叫什麽?從哪兒來的?”柳貴妃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寒意。
采桑的頭貼在了金磚地面上,身體微微顫抖:“回娘娘……奴婢無能。奴婢這三日,動用了長樂宮埋在敬事房、內務府、甚至是城門守衛處的所有暗線。”
“查不到?”
“是。一片空白。”采桑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帶上了幾分恐懼,“只知道東宮的人私下裏喚她‘夫人’,名喚雲娘。是從南邊跟着太子回來的。除此之外,她的籍貫、她的父母、她過往的一切,統統像是被人用刀子從這世上生生剜去了一樣,乾乾淨淨,沒有留下哪怕一絲痕跡。”
柳貴妃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裙擺帶倒了案上的青瓷茶盞,茶水潑濕了昂貴的地毯,她卻渾然不覺。
查不到。
這三個字,在後宮裏,比“查到了一個權臣之女”更讓人恐懼。
她柳貴妃在這後宮經營了二十年,耳目遍布每一個角落,就算是哪宮的娘娘今晚多吃了一口燕窩,她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現在,一個活生生的大活人,就在京城住着,她竟然連對方的一張紙片都查不出來!
“南方……”柳貴妃在暖閣裏來回踱步,甲套死死地掐着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突然,她的腳步猛地一頓,腦海裏閃過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
“紀永祚回京時,是誰在護盤?是游刃。”柳貴妃霍然轉頭,死死盯着采桑,“內務府的冊子能抹得這麽乾淨,城門的卷宗能銷得這麽無痕,單憑紀永祚那個剛回來、連記憶都沒有的空架子,他做不到!哪怕加上老三暗中遮掩,也做不到這麽天衣無縫!”
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那個手眼通天、在朝堂上步步為營的首輔,游刃。
柳貴妃只覺得一股涼意順着脊椎骨直竄腦門。
紀永祚把她藏在石榴院,讓最親近的太監送她出宮,這是護;紀闕寧可自己失魂落魄,也要在她身邊安插特制的青衣丫鬟,這是護;游刃動用朝堂的力量,抹平了她在這世上所有的過去,這還是護!
三方勢力,兩個水火不容的皇子,一個老謀深算的權臣。
他們在這個名叫“雲娘”的女人身上,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極其堅固的結界,将她密不透風地保護了起來。
為什麽?
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是狐妖轉世,還是手裏捏着足以讓這三個人都粉身碎骨的把柄?
柳貴妃緩緩地走到窗前,一把推開了雕花木窗。
狂風夾雜着冰冷的水汽瞬間灌了進來,吹亂了她一絲不茍的發髻,也吹滅了暖閣裏搖曳的燭火。
整個長樂宮陷入了一片幽暗。
“娘娘,當心受風!”采桑吓得趕忙爬起來,想要去關窗。
“別動。”
柳貴看着東宮的方向,那雙鳳眼裏沒有了剛才的憤怒,也沒有了最初的輕蔑,只剩下一種面對未知時的忌憚與殺意。
越是查不到,這水就越深。
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裏,任何脫離她掌控的變數,都必須被扼殺在搖籃裏。
她不管那個雲娘是仙是妖,也不管她為什麽值得這三個男人如此費盡心機地遮掩。
她只知道,這根刺,已經紮到了她兒子的命門上。
“采桑。”
柳貴妃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飄忽,卻又帶着令人骨寒的篤定。
“去開本宮的私庫,把那尊極品的紅珊瑚盆景取出來。再挑幾匹內務府新貢的羽緞,要最鮮亮的顏色。”
采桑愣住了:“娘娘,這是……”
柳貴妃緩緩轉過身,背對着外面的漫天風雪,那張隐在黑暗中的臉龐,勾起了一抹雍容而殘忍的弧度。
她一字一頓地說着,仿佛已經看到了鮮血在雪地上暈染開的畫面:“本宮倒要親自去會會,這塊被他們捂得嚴嚴實實的寶貝,到底長着一副怎樣吃人的嘴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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