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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那你明日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第 68 章 那你明日還




屋內的空氣, 仿佛在游刃這句偏執宣告中,徹底凝固了。




游刃依舊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将雲娘嚴嚴實實地困在自己與冰冷的牆壁之間。




他那雙深邃得如同寒潭般的黑眸, 死死地盯着眼前這張布滿淚痕的臉。




渾身的肌肉都處于一種極其緊繃的狀态,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他在等。




他在等她像遇到洪水猛獸一樣推開他, 等她為了保全名節而厲聲斥責,甚至等她瑟瑟發抖地說出紀闕或者紀永祚的名字來做擋箭牌。




只要她敢露出半點抗拒,他心底那頭名為嫉妒的野獸,就會徹底掙脫理智的牢籠。




然而,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只聽見炭盆裏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雲娘沒有往後瑟縮,也沒有伸手去推他。





她原本因為極度羞恥和恐懼而緊緊閉着的雙眼, 緩緩睜開了。




臉頰上的淚水還未乾涸, 挂在長長的睫毛上要墜不墜。




她輕輕吸了一下發紅的鼻子,停下了那種壓抑不住的細碎抽泣。




然後, 她做了一個讓游刃完全始料未及的動作——她微微仰起頭,迎向了他的目光。




許是因為常年患有眼疾, 她的眼神總是帶着一種霧蒙蒙的茫然。可此時此刻, 這雙茫然的眼睛, 卻極其固執、極其用力地停留在游刃的臉上。




她的視線很慢,很笨拙。




從他緊蹙的眉骨, 一寸寸地往下挪,掃過他高挺的鼻梁,最後落在他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上。




游刃知道她有臉盲之症,知道她根本看不清自己的五官長相。




可偏偏就是這種“看不清,卻拼了命想要看清”的眼神, 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執拗。




她像是一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中迷了路的人,正憑着本能,拼命想要在眼前這個模糊的輪廓裏,找到那個在桌前教她寫字能讓她安心依靠的影子。




沒有往日裏刻意僞裝的木讷和遲鈍,也沒有方才那種被抓包的恐慌。




她就這麽仰着頭,近乎貪婪地“看”着他,眼神裏交織着一種說不清是委屈還是不知所措的迷茫。




兩人靠得太近,近到游刃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略帶急促的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下颌。




在這漫長得仿佛熬過了一個秋的對視裏,雲娘終于開了口。




“既然退不回去……”她的聲音還帶着剛哭過的沙啞,極其細小,像是一根飄在半空中的輕羽,連帶着尾音都有些發顫,“那我該怎麽辦?”




不是質問,不是反抗,更不是什麽情意綿綿的表白。




她只是極其自然地毫無防備地把自己放到了一個最低的位置。




她把那個足以将她絞殺的困局,連同她自己的無助,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樣,完完全全地交到了他的手裏。




她不需要拿主意,她只需要他來告訴她,該怎麽活下去。




游刃只覺得胸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重錘毫無預兆地擊中。




他眼底那場足以摧毀一切的黑色風暴,在觸碰到她這種近乎本能的依賴時,瞬間失了所有的力道。




那股從得知她與另外兩個男人糾纏不清起就一直梗在喉嚨裏的戾氣,奇跡般地順着這句輕飄飄的“我該怎麽辦”散了開來。




游刃緊繃的下颌線,肉眼可見地松弛了半寸。




他垂在身側原本已經攥緊成拳的手,也極其緩慢地松開了。




但他并沒有立刻軟化下來。




上位者的本能,以及那份被狠狠刺痛過的驕傲,讓他依然維持着那種冷硬的姿态。




他直起身子,稍稍拉開了一點兩人之間那種極具壓迫感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聲音依舊沉冷,卻沒了一開始的咄咄逼人:




“你既然已經進了我的院子,自然是留在這裏。外頭的事,不用你管。”




他以為這樣一句承諾已經足夠安撫她,畢竟在他的籌謀裏,只要她人在石榴院,他便有千萬種手段護她周全。




可雲娘并沒有因為這句話就安下心來。




她那雙剛才還努力試圖看清他的眼睛,此刻猛地瑟縮了一下,眼底迅速泛起了一層更深的、毫不掩飾的焦慮與惶恐。




她低下頭,雙手不安地絞着月白色大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可是……可是他們會再過來的……”雲娘搖着頭,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顫抖,仿佛只是提到那兩個人,就已經讓她猶如驚弓之鳥。




“在進京的馬車上,”她像是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事情,語速變得急促起來,“柳闕經常會湊上來,還經常對我說他才是我名正言順的相公……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只知道他有點兇,我有點害怕……”




游刃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雲娘仿佛沒有察覺到周遭溫度的下降,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恐慌裏,聲音越來越低,透着一種讓人心尖發軟的可憐:




“還有太子殿下……他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也不知道會是這樣。但他從來都沒有否認,我也就把他當成了你……或者說你們。”




說到這裏,她終于停下了絞動帶子的手,再次擡起頭。




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游刃身上那件石青色的暗紋錦袍上,那是她唯一能認得出的顏色,也是她在這座吃人的京城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游刃,我認不清人啊……”




雲娘的聲音裏帶上了濃濃的鼻音,眼眶再次紅了,卻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連誰是誰都分不明白。要是他們再過來,讓我跟着他們走……我怕我又會像在定村那樣,認錯了人,做錯了事……”




她微微仰着臉,那張蒼白清秀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如果他們來了,誰能幫幫我?”




雲娘沒有去辯解自己在定村的無心之失,而是把自己臉盲這個致命的弱點,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她用這種近乎自揭傷疤的方式告訴他:因為這個弱點,她對另外兩個權勢滔天的男人只能接受;也正因為這個弱點,她現在只能依靠他。




在這個房間裏,她将另外兩個人劃拉到了“危險”的陣營,而将游刃,捧成了她唯一的“救贖”。




這一招以退為進,精準而狠辣地掐住了游刃的命門。




游刃看着她這副猶如幼獸般驚惶無助的模樣,心底最後一絲殘存的、裹挾着怒意與不甘的堅冰,終于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地崩塌消融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身為一個掌控者,在被自己心儀的女人極度、唯一地需要時,那種如潮水般湧上來的隐秘而強烈的滿足感。




那股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暴戾不見了。




游刃的神色,終于完完全全地恢複了平日裏那位內閣首輔該有的沉穩與從容。




只是這份曾經用來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冷銳權勢,此刻全數化作了将她嚴密護在羽翼之下的堅不可摧的壁壘。




“他們帶不走你。”




游刃再次開了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徹底平穩了下來,不再有一絲一毫的緊繃與沙啞,而是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




他看着雲娘,目光漸漸沉靜下來,語氣中甚至透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罕見的耐心與安撫:




“石榴院周圍的暗衛,今日入夜前我會再加派兩倍。沒有我的手令,連一只飛鳥都飛不出這道院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讓她安心,便破天荒地将朝堂上的算計,細細地講給她聽:




“明日早朝,我會将戶部積壓了兩年的兩樁虧空大案,直接壓到三殿下的頭上。他手底下的那些貪官污吏,足夠他焦頭爛額十天半個月。至于東宮那邊,江南道流民暴動的折子,我會讓內閣直接遞給太子主理。”




游刃盯着雲娘:“只要給他們找足了朝堂上的麻煩,無論是紀闕還是紀永祚,他們便連睡覺的功夫都不會有,更騰不出半只手來這後院裏糾纏你。”




他微微俯下身,使得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




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裏,褪去了所有的逼問,只剩下最深沉的庇護。




“你不用去認他們,也不用去想怎麽應付他們。”游刃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這裏。天塌下來,有我替你頂着。”




聽完他這番事無巨細的安排和近乎狂妄的承諾,雲娘緊繃的雙肩終于一點一點地放松了下來。




她那雙一直充斥着惶恐的眼睛裏,終于重新有了一絲光亮。




她看着他,極其溫順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卻盛滿了安心的:“嗯。”




游刃看了眼外面的樹影,又看了眼尚在啜泣的雲娘。




理智告訴他這屋裏的氣氛雖然已經平靜下來,但他繼續這麽待下去只會讓雲娘更加緊繃。




游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此刻乖順依賴的模樣刻進眼底。




“好好歇着。”




留下這四個字,游刃轉過身,動作利落地朝外間走去。




石青色的寬大袍袖随着他的動作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度,帶起一陣極其細微的風。




一步,兩步。




就在他即将與雲娘擦肩而過,走到軟榻邊緣的那一瞬間。




從那件寬大的月白色大氅下,一只略顯粗糙指尖還帶着些許涼意的手,忽然悄無聲息地探了出來。




雲娘的手指,極其輕微地甚至帶着幾分試探的膽怯,碰了一下他垂落在身側的石青色袖口。




沒有拉扯,沒有挽留。




就只是那麽極輕極快地觸碰了一下。甚至連名貴的錦緞都沒能留下半點褶皺。




觸碰到之後,那兩根手指就像是被火燙到了一般,迅速地松開縮回了大氅裏。




整個動作快得像是一場錯覺,像是一個在黑夜裏踽踽獨行了太久的人,在終于看到一星燈火時,無意識地想要伸手去确認那光芒的溫度,卻又礙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有絲毫的僭越。




游刃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那一下觸碰真的太輕了,輕得像是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擦過袖管。




可對于游刃來說,這片落葉的重量,卻在瞬間穿透了厚重的錦緞布料,帶着萬鈞之勢。




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漏壺滴水的聲音。




一息,兩息,三息。




游刃閉了閉眼,最終,他像是徹底放棄了某種毫無意義的抵抗,胸口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轉過了身。




雲娘依舊坐在軟榻邊緣,仰着那張略顯蒼白還帶着未乾淚痕的臉,有些錯愕地看着他去而複返。




她似乎也沒料到,自己那一下試探性的近乎本能的挽留,竟然真的絆住了這位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




游刃沒有說話。




他大步走回剛才那張太師椅前,卻并沒有坐下,而是徑直走到了雲娘的面前。




高大的身軀再次擋住了光線,但這一次,那股鋪天蓋地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侵略性已經蕩然無存。




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被大氅邊緣遮住的雙手上。




剛才那一瞬的觸碰,他分明感覺到了她指尖那股不正常的冰涼。




“手伸出來。”游刃的聲音很低,帶着幾分不容拒絕的強勢,卻并不嚴厲。




雲娘瑟縮了一下,最後還是慢吞吞地從大氅底下伸出了手。




那是一雙并不嬌貴的手,指腹和虎口處還留着在定村乾農活時磨出的薄繭。




游刃伸出寬大溫熱的手掌,一把将她那雙微微發顫的手包裹進了掌心。




觸手的溫度冷得像冰,游刃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轉身單手拎過一旁矮幾上那個沉甸甸的錯金博山爐,塞進雲娘的手裏,隔着一層薄薄的絨布,重新将她的手連同暖爐一起緊緊握住。




兩人誰也沒有再提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質問。




游刃順勢在軟榻旁的一張圓凳上坐了下來,并沒有放開她的手。




“這兩日飯菜用得可還習慣?”游刃看着她,語氣和緩了許多。




雲娘低着頭,感受着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聲音恢複了那種慢吞吞的直愣愣的調子:“京城的菜太精細,盤子大分量少。起初吃不飽,我又不好意思說。後來春芽看出來了,頓頓私下裏給我換大碗盛飯。晚上睡得也沉,就是炭火燒得太旺,半夜總覺得嗓子乾。”




她答得極其坦誠,不藏着掖着,落在游刃耳朵裏,反而讓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松懈了下來。




“炭火旺些總比受寒好。明日我讓人在屋裏多備兩盆清水,再給你換安神潤肺的香。”游刃輕聲答道。




雲娘點了點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雲娘忽然擡起頭,那雙素來失焦的眼睛直直地朝着游刃的方向“看”了過去。




她不再掩飾自己的眼疾,反而極其坦蕩地将這個致命的弱點攤開在了兩人之間。




“游大人,”雲娘抿了抿唇,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敏銳的篤定,“春芽……是不是跟榴花長得很像?”




游刃神色未變,只是問:“你看得清?”




“看不清五官的。”雲娘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我認人,不全靠這張臉。”




她抽出一根手指,極其自然地在暖爐的銅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丈量着什麽:“春芽走路的步子輕重,說話時尾音總是微微往上揚的調子都跟榴花一模一樣。”




雲娘頓了頓,直愣愣地看着游刃:“我雖然眼盲,但心裏不盲。若是完全不像的人,裝不出這種讓我覺得安穩的妥帖。是你特意找來的,對嗎?”




游刃靜靜地看着她。




在這個瞬間,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動不動就惶恐無措的女人,其實骨子裏有着一種大智若愚的通透與堅韌。




她生活在一片模糊的混沌裏,卻憑着本能,極其精準地捕捉着周圍一切能讓她感到安全的細節。




而他,就是那個親手為她編織這張安全大網的人。




“是很像。”游刃沒有否認,他低沉的聲音在溫暖的內室裏緩緩散開,“我讓人拿着榴花的畫像,把京城內外四十八家牙行上千個待售的丫頭都翻了一遍。找出了七個身形相貌相似的,又讓人挨個聽她們說話的聲調看她們伺候人的規矩。最後,才挑出了這個春芽。”




他看着雲娘微微睜大的眼睛,開口道:“把你一個人放在這完全陌生的京城、陌生的宅院裏,你心裏定然害怕。有個像榴花的人在你身邊伺候着,你起碼能睡得安穩些。”




雲娘呆住了。




她原本只是察覺到了春芽的熟悉感,卻沒料到,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很像”背後,竟藏着這個男人細致到令人心驚的籌謀。




他不僅是在防着外頭那些人,更是連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懼和不安,都一并算計了進去,然後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溫柔,将那些不安強行填平。




這種被全方位包裹掌控卻又被極致珍視的感覺,讓雲娘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一炷香的時間,就在這不言不語卻暗潮洶湧的靜谧中悄然流逝。




直到雲娘的雙手被徹底捂熱,掌心裏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游刃才一根一根地松開了她的手指。




這回,是真的該走了。




外頭的暗樁和眼線,恐怕已經把他在石榴院停留的時辰在心裏默算了無數遍。




游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她臉頰上已經重新恢複了血色,那雙眼睛裏不再有防備,只有被他那番話震懾後真真切切的依賴。




“我走了。”游刃低聲開口,語調平緩。




雲娘乖巧地點了點頭,仰起臉。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帶着一點點希冀,輕聲問了一句:




“那你……你明天還來嗎?”




游刃深深地看着她,那張向來冷峻如霜的臉上,終于破開了一絲極其微小卻直達眼底的柔軟與縱容。




“來。”




只留下這一個字,游刃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內室。




這一次,他走得極穩。




掀開棉簾的那一刻,冷風撲面,但雲娘知道,他那顆心,已經被完完全全地留在了這間裏屋。




留在了這個連他長什麽樣都看不清的女人手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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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相公換了三個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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