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第 83 章 藥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第 83 章 藥香
紀闕的聲音低啞, 帶着幾分難掩的虛弱,那雙總是像狼一樣銳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雲娘, 眼底藏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渴求安撫的暗光。
雲娘看着那順着他指尖滴落的暗紅, 眉頭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強撐什麽?血流多了是會要命的。”
雲娘的聲音不再有那種刻意的疏離,而是帶上了一絲有些氣惱的急切。
她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伸手從袖中抽出一條乾淨的細棉帕子,上前一步,極其精準地握住了紀闕的小臂。
紀闕渾身一震。
他下意識地想要瑟縮,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她指尖傳來的那點微涼的溫度。
雲娘将帕子疊厚, 用力壓在傷口上方兩寸的地方,借此減緩血流的速度:“按緊這裏。”
紀闕低着頭,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發頂。
她身上沒有熏染的名貴香料味, 只有一股極淡清苦的草藥氣味。
這股氣味奇異地撫平了他的暴躁。
“春芽,”雲娘轉過頭, 有條不紊地吩咐道,“去對面的藥鋪, 跟掌櫃的說借一間後院的淨室, 再請坐堂的大夫備好止血的傷藥和乾淨的熱水。”
“哎!奴婢這就去!”
春芽雖然看着紀闕發怵, 但對雲娘的話言聽計從,立刻撥開人群往藥堂跑。
紀闕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不斷滴落的鮮血, 又擡眼看向正欲轉身去尋藥堂的春芽,突然開了口:“慢着。”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透着失血後的虛弱,但那股習慣性的發號施令依舊在。
春芽被他叫得腳步一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雲娘。
雲娘皺起眉頭, 轉過身來:“殿下,您的傷口很深,若不及時去藥鋪清理止血……”
“藥堂人多眼雜,南城現在到處都是眼線。”紀闕打斷了她的話,他往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與雲娘的距離。
他那雙常年透着鋒芒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目光裏刻意收斂了所有的攻擊性,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示弱。
他緊緊盯着雲娘那張臉,放輕了聲音:“我不想去藥堂。雲娘,就像以前在定村那樣,你用草藥幫我敷一敷,行不行?”
定村。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插進了兩人之間那道因為之前的争吵而豎起的高牆上。
雲娘的心底微微一動。
她剛剛才和萬以貞确認了需要接近紀闕但如果她現在表現得太過熱絡,或者順水推舟得太快,他絕對會察覺出端倪。
所以她不能立刻答應。
她需要一個“半推半就”的過程,才能讓這一切顯得合情合理。
雲娘語氣裏透着一種本能的抗拒:“但這裏是京城,不是定村。”
可她越是拒絕,紀闕心底那股想要靠近的執念就越深。
他之前對雲娘的态度确實太過強勢。
那時他看着她被別人觊觎,無論是紀永祚還是游刃,那種屬于皇權中心培養出來的不容他人染指的絕對占有欲,讓他像一頭發怒的獅子。他以為只要他足夠強硬,就能把她圈在自己的地盤裏。
可那次在東宮夾道的争吵,雲娘那種決絕,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那種挫敗感至今還在他心頭盤旋。
所以此刻,當他再次面對雲娘時,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是“近鄉情怯”。
他不敢再強迫她,只能用這種帶着心機的示弱,去賭她骨子裏的那份實在和心軟。
“除了你,我現在誰也不信。”紀闕看着她後退的動作,沒有再往前逼近,而是站在原地,任由左臂的血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語氣裏透出一種破釜沉舟的孤寂,“若你不管我,我便在這站着,流乾了拉倒。”
雲娘聽着他這近乎無賴的話,眉頭鎖得更深了。
兩人僵持了片刻。周圍已經有路人開始朝這邊指指點點。
最終,雲娘像是被他打敗了一般,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裏,有幾分是對他傷勢的無奈,也有幾分是她自己演出來的妥協。
雲娘沒有再看他,轉身往巷子裏走:“跟我走吧。”
紀闕看着她妥協的背影,眼底極快地劃過一抹得逞的暗光。
……
馬車在南城的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最終停在了一座幽靜的院落前。
紀闕走下馬車,擡頭看着眼前這扇緊閉的黑漆大門,以及高聳的院牆。
院門被春芽推開,紀闕跟在雲娘身後跨過門檻。
院子裏的陳設極其精致,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每一處細節都透着用心,甚至連鋪路的石子都被打磨得圓潤沒有棱角,生怕磕碰了主人。
但紀闕的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座院子的圍牆比尋常宅院高出許多,院子裏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樹木,甚至連窗戶的雕花都做得格外的密實。
這根本不是一個用來給人居住的宅院,這就是一個極其精美插翅難飛的金絲雀籠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嫉妒和怒火在紀闕胸腔裏翻騰。
可當他看到雲娘熟門熟路地穿過游廊,走到正房門前時,那股怒火又漸漸平息下來,轉化成一種隐秘扭曲的快意。
游刃費盡心機打造的鐵籠子又如何?
現在,是他紀闕,堂而皇之地踏進了這裏。而且,是她親自帶他進來的。
“進屋吧。”雲娘推開房門,轉頭對他說道。
屋內的布置并不奢華,反而透着一股清簡的藥香味。
雲娘讓紀闕在羅漢床上坐下,自己轉身去櫃子裏翻找醫藥箱。
紀闕坐在那裏,目光貪婪地打量着這個充滿了雲娘氣息的空間。
片刻後,雲娘提着藥箱走過來。她打來溫水,用剪刀剪開了紀闕左臂上被血浸透的衣袖。
那道刀傷終于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邊緣因為之前的強行發力而撕裂得更加難看。
雲娘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利落地用烈酒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她的動作并不輕柔,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生硬。
紀闕咬着牙,忍受着烈酒澆在傷口上的劇痛,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但他一聲沒吭。視線一直緊緊地鎖在雲娘的臉上。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紀闕能清晰地數清雲娘長長的睫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讓人心安的氣味。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布帛撕裂和水聲。
這種久違沒有任何外人打擾的獨處,讓紀闕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松懈了下來。
他看着雲娘專注而平靜的面容,之前在街上被壓抑的情感開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在雲娘替他打好繃帶的結,準備收回手的那一刻,紀闕突然擡起右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雲娘渾身一僵。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往後縮去,頭也偏向了一旁。
紀闕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雲娘躲避的動作,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紮了一下,悶痛得厲害。
他沒有繼續強迫她,而是緩緩地收回了手。
“你還在怪我。”紀闕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苦澀,“怪我上次在東宮夾道裏,對你說的那些混賬話。”
雲娘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整理着藥箱裏的瓶瓶罐罐,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殿下是主,我是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不敢怪。”
紀闕聞言一頓,反應過後苦笑了一聲。
“……你連生氣都不願意跟我生了。”
他看着她單薄的背影,那種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紀闕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上次……是我瘋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試圖靠近她,語氣裏帶着前所未有的示弱:“……我當時只顧着自己嫉妒得發狂。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強硬,把你綁在身邊,就沒有人能碰你。”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沙啞:“但我忘了,你不是可以随便搶奪的物件……雲娘,是我錯了。”
雲娘整理藥箱的手微微一頓。
這句“是我錯了”,從他嘴裏說出來,分量重得讓人心驚。
火候到了。
她如果繼續冷硬下去,只會讓他知難而退。她必須在這個時候,抛出自己的軟弱,才能徹底将他套牢。
雲娘轉過身,擡起頭看向紀闕的方向。
“确實是你錯了。”
她閉了閉眼睛,像是在極力壓抑着內心的情緒,但那些委屈卻順着她的話語,一點點地洩露出來。
“你們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大人物。在你們眼裏,我就是一個可以用來争奪甚至用來洩憤的籌碼。你覺得我是你的所有物,所以你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态命令我。”
雲娘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沒有落下。
“我看不清人臉,是一個連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女人。我只想好好活着,我想像個人一樣活着,而不是一只被你們搶來搶去随時可以捏死的螞蟻。”
紀闕徹底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雲娘這副模樣。
在他的印象裏,她總是大智若愚,總是用一種遲鈍和質樸去化解一切危機。堅韌得像一塊石頭。
可現在,這塊石頭在他面前裂開了,露出了裏面鮮血淋漓的軟肉。
巨大的內疚和心疼像海嘯一樣将紀闕淹沒。
他猛地站起身,顧不上左臂的劇痛,大步走到雲娘面前,毫不猶豫地将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
紀闕将下巴擱在她的發頂,雙臂緊緊地摟着她,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不易察覺的緊繃。
雲娘下意識地想要掙紮,但紀闕抱得太緊,他滾燙的體溫将她整個包裹起來。
掙紮了幾下無果後,雲娘的雙手緩緩地垂了下來,不再動彈,算是默許了他的擁抱。
在這個擁抱裏,紀闕的心跳得極快,而雲娘被他按在胸口,那雙睜着的眼睛裏,卻是一片令人心驚的清明與冷靜。
兩人就這樣相擁了許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春芽在門外怯生生地敲了敲門:“夫人,天黑了,要點燈嗎?”
雲娘如夢初醒般推開紀闕,退後了一步,伸手理了理被弄皺的衣襟。
“點燈吧。”她對門外說道。
微黃的燭光在房間裏亮起,将兩人剛才那番劇烈的情感波動掩蓋在了一層昏暗的暧昧中。
雲娘恢複了平靜,雖然眼角還帶着一抹紅暈,但語氣已經變得理智:“天已經黑了。你的傷也包紮好了,該回王府了。”
紀闕站在燭光裏,看着雲娘。
他當然知道自己該走。他有無數的朝堂政務要處理,有滿城的暗樁要調度。
但他看着這間并不寬敞卻充滿她氣息的屋子,感受着剛才那個擁抱殘留的餘溫,他的雙腳就像是生了根一樣,一寸也挪不動。
他太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神經被緊繃到極致的疲憊。
紀闕突然往後退了一步,重新跌坐在那張羅漢床上。他微微仰起頭,靠在引枕上,閉上了眼睛。
原本銳利的眉眼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憔悴,下颌的胡茬也冒了出來。
“我走不動了。”
紀闕的聲音極其沙啞,透着一股近乎耍賴的疲軟。
他沒有睜眼,只是憑着感覺向雲娘伸出右手,虛虛地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雲娘,讓我在這裏待一晚,就一晚。”
他閉着眼睛,眉頭微微蹙起,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呓:“自從那次跟你吵架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囫囵覺。我只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你冷漠轉頭的樣子。”
他輕輕拽了拽那片衣角。
“我太累了……我只有聞着你身上的味道,才能覺得這世上還有一塊乾淨的地方。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雲娘站在床邊看向這個她讨要一晚安眠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紀闕以為她會拒絕,心開始一寸寸往下沉的時候,她終于開了口。
“春芽。”雲娘轉過頭,對着門外吩咐道,“去櫃子裏拿一床乾淨的被褥來。另外,再去廚房熬一碗安神湯。”
紀闕聞言依然沒有睜開眼睛,但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勾起一個弧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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