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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離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7章 第 57 章 離別




雲娘那句破罐子破摔的“我誰都不要了”, 如同懸崖邊勒緊的缰繩。那場幾乎要将小院掀翻的風暴,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平息了。




為了不再刺激到雲娘,柳闕和紀永祚罕見地達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默契。




雲娘獨自一人躲進房間落了鎖, 而紀永祚和柳闕則極其荒謬地在堂屋裏, 對坐了一整夜。




沒有刀光劍影,甚至沒有一句交談。




紀永祚坐在方桌旁, 月白的長衫融入夜色。柳闕則靠在另一側的牆邊,紫色的錦袍在昏暗中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兩人就這麽在黑暗中互相對峙着,像兩頭蟄伏在同一片領地、随時準備咬斷對方喉嚨的猛獸。




直到次日清晨,初晨的陽光爬滿了窗棂。




“吱呀——”




內室的木門被人從裏推開。





堂屋裏的兩個男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了身。




“娘子。” “娘子。”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響起。




雲娘的腳步猛地一頓,但沒有擡頭, 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往他們兩人的方向偏轉半分。




她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這兩個男人的聲音一般,徑直轉過身離開。




她用這種近乎自欺欺人的無視, 試圖在這個荒唐的局面中, 維持住一絲搖搖欲墜的表面平和。




柳闕看着她單薄的背影,眼底劃過一抹極深的幽暗, 但他并沒有上前阻攔。他太清楚雲娘的性子了,逼得太緊只會适得其反。




他轉過頭, 恰好對上了紀永祚同樣看過來的視線。




暗流, 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清晨, 悄無聲息地湧動起來。




雲娘現在只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轉移注意力, 她屏退了左右,在竈臺邊準備生火做飯。




她剛把幾根乾柴塞進竈膛,一只修長有力的手便先她一步,拿過了她手裏的火折子。




“我來。”




紀永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他極其自然地蹲下身,動作熟練地吹燃了火折子, 引燃了竈膛裏的乾草。這大半個月來,他每天都是如此,早已将這些粗活做成了習慣。




雲娘默默地退開半步,去摸水瓢準備舀水。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水缸的邊緣,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經穩穩地握住了水瓢的長柄。




“水寒,當心凍了手。我來幫你舀。”




柳闕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另一側。




他穿着那身與這破敗農家院落格格不入的名貴錦袍,卻極其自然地挽起了一截衣袖,語氣輕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甚至極其巧妙地用自己的身軀,将雲娘與半蹲在竈臺前的紀永祚隔開了大半的距離。




紀永祚添柴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竈膛裏跳躍的火光,靜靜地看向柳闕。




“公子千金之軀,這等粗鄙之事,只怕做不習慣。”紀永祚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排斥,“還是交給我吧,這缸裏的水,我昨日剛挑滿,知道深淺。”




他不僅點出了柳闕的外人身份,還極其隐晦地強調了自己在這個家裏的位置。




柳闕握着水瓢的手沒有絲毫松開的跡象。




他垂眸看着缸底清澈的井水,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皇兄說笑了。”柳闕轉過頭,眼裏滿是謙和的關切,“臣弟這一個月來,日夜兼程尋找皇兄下落,風餐露宿更是常态,還有什麽做不習慣的?更何況……”




柳闕的視線極其自然地落在雲娘的側臉上,語氣變得綿長而篤定:“我與雲娘在這院子裏相依為命的時候,這缸裏的水,本就是我日日為她打的。雲娘的習慣,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就不勞皇兄一個失憶的病患費心了。”




兩人的對話,連語調都是客客氣氣兄友弟恭的。但那字裏行間藏着的軟刀子,卻是一刀比一刀狠毒,刀刀都在往對方最痛的地方紮。




這頓早飯,吃得堪稱驚心動魄。




狹小的方桌上,擺着三碗白粥,和一碟清炒小菜。




柳闕先在桌邊坐下。他沒有去管桌上的飯菜,而是從袖中拿出一個精致的油紙包,緩緩打開。




裏面是幾塊晶瑩剔透、香氣撲鼻的桂花糖糕。




柳闕将糖糕推到雲娘的手邊:“娘子,這是鎮上買的。你以前最愛吃那家的甜食,我昨日回來時特意繞道去買的。嘗嘗看,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雲娘一怔,看向那些桂花糕。




就在這時,一只修長的手極其自然地伸了過來,将那碟清炒小菜往雲娘的方向挪了挪,剛好擋在了那包桂花糖糕的前面。




“雲娘這兩日胃口不好。”




紀永祚的聲音平和而沉穩,他甚至沒有看柳闕一眼,只是将一塊最嫩的菜心夾到了雲娘的碗裏:“娘子,吃點清淡的。”




柳闕看着紀永祚那個夾菜的動作,眼底的陰鸷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極其緩慢地将那包糖糕收了回來,指腹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皇兄倒是體貼。”柳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是不知道,皇兄這份體貼,是對着救命恩人,還是對着別人的妻子?”




紀永祚放下筷子,擡起眼眸,正視着柳闕。那雙清正的眸子裏,沒有被激怒的憤懑,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




“是不是別人的妻子,公子心裏最清楚。若是公子真的将她視為妻子,便不會用言語來步步緊逼,讓她在這飯桌上連一口粥都喝不安穩。”




紀永祚的語氣不重,卻如一記重拳,精準地打在了柳闕的軟肋上。




兩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在狹小的堂屋裏瘋狂膨脹,暗潮洶湧,劍拔弩張,卻又因為雲娘的存在,被死死地壓制在一個極其詭異的平衡點上。




雲娘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交鋒。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擡頭,只是極其安靜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裏的粥。




她吃得很慢,沒有碰紀永祚夾給她的菜心,也沒有碰柳闕拿出的糖糕。




一頓飯,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結束。




雲娘放下碗筷,正準備站起身。就在這時,柳闕突然擡起手,極其從容地壓住了雲娘想要去收碗的手腕。




雲娘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看向柳闕。




柳闕卻沒有放手,他的拇指極其輕緩地在雲娘粗糙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擡起了頭。




經過這一早上的暗中交鋒,柳闕極其清醒地意識到了一件事:在這個偏僻的定村,對他極其不利。




因為在這裏,紀永祚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與雲娘朝夕相處共同生活的“阿祚”。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件器物,都沾染着他們二人共同生活的痕跡。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他只會淪為一個破壞別人生活的“外來者”。




他必須打破這個對紀永祚極其有利的天然屏障。他要把戰場,拉回到他最熟悉、也最能掌控的地方去。




“娘子,去房間收拾一下你的細軟吧。”




這句話來得極其突兀,雲娘的眼睛裏滿是茫然。




一直防備着柳闕的紀永祚,周身的氣場瞬間冷了下來:“你要做什麽?”




柳闕沒有理會紀永祚的質問。




“我此次回來,本就是來接你的。”




柳闕看着雲娘,一字一頓,字字清晰:“跟我回京城。我在京中有一處極好的宅子,裏面有成群的奴仆伺候,請了大夫你也能學醫。




你不用再在這苦寒之地挨凍受餓,不用再自己劈柴生火。我是你的相公,我理應給你最好的生活。”




離開這裏?去京城?




這兩個詞對于雲娘來說,不亞于天方夜譚。




她就像是一棵長在荒野裏的雜草,突然有人告訴她,要将她連根拔起,移栽到那不見天日的深宅大院裏去。




“我不去……”雲娘的聲音極其乾澀,“我哪兒也不去,我只待在想定村……”




“娘子,聽話。”




柳闕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反抗的強硬。




說完,柳闕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将目光對準了此刻面容已經徹底冷峻下來的紀永祚。




“自然,皇兄也得一起回京。”




柳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後對着紀永祚的方向,微微欠身。




“臣弟此次離京,不僅是為了接我的妻子,更是奉了父皇的密旨,無論死活,都要将皇兄帶回京城。”




只要回了京城。




只要踏入那座暗流湧動的皇城。




失憶的太子便如待宰的羔羊,而身為孤女的雲娘,在那個舉目無親的深宅大院裏,除了依靠他這個唯一熟悉的相公,還能去哪裏?




還能去依靠誰?




這才是柳闕真正的意圖。




紀永祚站在原地,那雙清正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柳闕。




他的臉色雖然平靜,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卻在柳闕說出那番話後,壓抑到了極致。




他不知道京城是個什麽樣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那個什麽太子。




但他憑借着本能,從柳闕那看似恭敬的話語中,嗅到了極其危險的血腥氣。




雲娘那雙茫然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晃動,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臉,但那種由皇權帶來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已經将這間小小的茅草屋,徹底籠罩。




去往京城的話既然已經在此刻挑明,這座四面漏風的農家小院,便再也留不住這幾尊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大佛。




柳闕的動作極快。




他既然決定了要将紀永祚和雲娘一同帶離這個脫離他掌控的偏僻村落,便不會再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不出半個時辰,一輛外觀看似低調、實則用料極其考究且寬敞堅固的馬車,便已經停在了小院那扇破舊的柴門外。




拉車的是兩匹極其神駿的黑馬,鼻端噴吐着白氣,馬蹄在青石板上不安分地刨動着,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而,與這雷厲風行的做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院子裏那幾個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的身影。




松雪與另外幾名侍衛,依舊守在院子的角落裏。




柳闕開口問他們:“你們何時離開?”




松雪恭敬的答:“回三殿下的話。沒有游大人的口令,奴婢等不敢擅動,更不敢擅自離崗。”




“既然是游大人的軍令,臣弟自然不好強求。”




柳闕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正靜靜觀察着這一切的紀永祚,語氣恭敬卻暗藏機鋒,“皇兄,看來游大人是被什麽要緊事絆住了腳。不如我們先行一步,留他們在此等候便是。”




紀永祚沒有理會柳闕話語中的試探。




他那雙眼睛在松雪等人身上掃過,雖然沒有過去的記憶,但他本能地察覺到了這群人身上那種極其森嚴的紀律,以及柳闕想要急于甩開這些人的隐秘心思。




但他什麽都沒說。




因為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正從內室走出來的女子身上。




雲娘出來了。




她沒有帶什麽行囊。除了身上那件棉衣,她的手裏,僅僅攥着一個極小的藍布包袱。




“娘子,東西都收拾好了?”紀永祚立刻迎了上去,極其自然地想要接過她手裏的包袱。




“我……”雲娘張了張乾澀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厲害,在這寂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微弱,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固執,“我要去一趟村頭的榴花家。”




柳闕的眉頭微微一皺:“娘子,我們要趕路。”




雲娘沒有說話,她固執地站在原地,下巴微微繃緊,腳下沒有挪動半分。




“讓她去。”




紀永祚開口了。




他轉過身,擋在了柳闕的視線前方,語氣平和卻極具分量:“此去京城山高水遠,雲娘在這裏生活了這麽久,去向好友道個別,乃是人之常情。公子若是等不及,大可先去馬車上候着。”




柳闕冷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只是眼底的陰霾又重了幾分。




紀永祚重新看向雲娘,放柔了聲音:“路滑,我扶你去。”




“不用。”雲娘極快地搖了搖頭,聲音極低,“我自己去。你們……誰都別跟着我。”




說完,她不等兩人反應,快步走出了院門。




這條從她家通往村頭的黃土路,她閉着眼睛都能走完。




可今天,這短短的一段路,卻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還沒走到榴花家的柴扉前,就聽見了院子裏喂雞的咯咯聲和婦人中氣十足的叫罵聲。




“這該死的瘟雞,再敢叨我種的菜苗,明幾個就炖了你!”




雲娘站在門外,聽着無比熟悉的聲音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喚了一聲:




“榴花。”




院子裏的罵聲戛然而止。




“嘎吱”一聲,柴扉被人一把拉開。穿着一身紅布襖子的榴花快步走了出來。




一看到門外的雲娘,榴花的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住了雲娘冰涼的手。




“雲娘!你怎麽這時候過來了?外頭這麽大的風,你也不多穿件衣裳!”




榴花的手很大一邊搓着雲娘的手,一邊大聲念叨着:“走,快進屋暖和暖和!”




雲娘沒有動,任由榴花拉着她的手。




她站在冷風中,微微仰起頭,那張臉上擠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榴花……我不進去了。”雲娘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榴花搓手的動作猛地一僵,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雲娘手裏那個單薄的藍布包袱,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




“道別?你要去哪兒?!”




“去元京。”




“元京?!”




榴花一把攥緊了雲娘的肩膀,急得直跺腳:“我聽村長說過,京城裏那些個大戶人家,門檻比咱家的房頂都高!裏面的規矩大得能把人活活壓死!”




榴花看着雲娘那雙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裏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和毫不掩飾的擔憂:




“你這麽瘦,又是個軟面團的性子,連句重話都不會說!




你去了那種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受了欺負,你連逃出大門的道兒都摸不着……”




榴花沒有問雲娘柳闕和紀永祚的事,也沒有問究竟是誰要帶她走。




她只擔心雲娘的未來會不會好過。




聽着榴花這番話,雲娘只覺得喉嚨突然又腫又痛。




雲娘反手緊緊地握住了榴花那雙手。




她将額頭抵在榴花的肩膀上,開口說:“榴花,保重。”




榴花一把将雲娘摟進懷裏,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死雲娘,讨厭鬼!”




榴花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拍着雲娘的後背。




雲娘:“榴花……”




“……你等着!”




榴花猛地松開雲娘,轉身一陣風似的沖進了竈房。




不一會兒,她便急匆匆地跑了出來,手裏多了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口袋,二話不說就往雲娘的包袱裏塞。




“這是我娘剛烙的油餅,還有半袋子風乾的紅薯面乾糧,你留着路上吃!”




接着,榴花又極其小心地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裏,摸出了一個用紅繩系着的的平安符套在了雲娘的脖子上。




“這是我前些日子去鎮上觀音廟裏求的,本來想過幾天消停了給你。




你戴着!到了京城,凡事多長個心眼,別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要是……要是真過不下去了……”




榴花緊緊地攥着雲娘的手:“你就找機會跑回來!我跟我娘養你!”




雲娘死死地攥着脖子上的平安符,那上面似乎還帶着榴花的體溫。




她拼命地點頭,眼淚砸在乾枯的黃土地上,濺起微小的塵埃。




沒有更多的話語。




遠處的村道上,已經隐隐傳來了馬匹的嘶鳴聲。




雲娘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榴花看着那個單薄得如同落葉般的背影,沒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當雲娘重新回到那座小院門前時,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柳闕和紀永祚一左一右地站在馬車旁。




看到雲娘紅腫的眼眶和手裏那個明顯鼓了一大圈的包袱,兩人都沒有說話。




柳闕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攙扶她上車。但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先他一步,穩穩地托住了雲娘的手肘。




紀永祚沒有去看柳闕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他只是看着雲娘,聲音平和而堅定:“踩穩了,我在後面護着你。”




雲娘低着頭,借着紀永祚的力道,登上了那輛寬大的馬車。




車廂的簾子被重重地放下,隔絕了外面的冷風,也隔絕了定村那最後的一絲煙火氣。




伴随着一聲響亮的馬鞭聲,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壓出沉重的轱辘聲。




三人就這樣在這風雨飄搖的早晨,踏上了前往元京的不歸路。




作者有話說:




差點沒趕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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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相公換了三個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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