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第 70 章 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第 70 章 白
白玉霜方糕的甜香在嘴中漸漸化開。
雲娘吃完了最後一口糕點, 極其自然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她那雙眼睛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堆摞得極高包着明黃暗紋絹帛的折子上。
那是每日由內閣和東宮屬官直接送進來的還沒來得及批閱的各部機要。
随便漏出去一本,都足夠在京城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雲娘慢吞吞地伸出手, 粗糙的指尖随意翻開了一本最上面的折子。
“阿祚, 這些是什麽?”
她微微歪着頭,眉頭輕輕皺起, 帶着一種沒見過世面的村婦特有的謹慎和好奇:“這本子折得像個小扇子似的,上面的字兒跟螞蟻打架一樣,看得人眼暈。旁邊怎麽還畫了這麽多紅杠杠?”
紀永祚坐在軟榻上,看着她略帶笨拙的動作,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更沒有半點要将那折子遮掩收起來的意思。
這世上,敢在太子書房去碰奏折的, 除了死人, 就只有她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語氣溫和而沉靜:“一些外頭送來的賬冊和折子。底下人寫字不規矩, 費眼,旁邊那些紅字是看不過眼, 随手勾畫的批注。”
紀永祚在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口吻, 向他的娘子解釋他日常的工作。
因為在他潛意識的認知裏, 他的雲娘只是個還識不了字的農婦。
她好奇布料的滑膩,好奇那些紅色的筆跡,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站在他身側的元良,此刻正用那雙看似空洞的眼睛,一目十行地掃過了折子上的內容。
這不是普通的折子,這是都察院送來的關于江南鹽政的人員調度名冊。
而旁邊那些所謂的“紅色筆畫”,正是紀永祚用朱筆批注的痕跡。
沒有長篇大論的指點江山, 只有極其簡練的兩個字:留用。
就算失了憶,就算他對着她溫潤如水,可只要站在這張書案前,紀永祚骨子裏那份屬于儲君的權衡之術和一針見血的決斷,依然精準得讓人心驚。
這把刀,比她想象的還要沉穩,還要鋒利。
雲娘将那本折子極其規矩地放回原處,對齊了邊緣,像是生怕弄壞了這昂貴的物什。
“看不懂。”
她搖了搖頭,極其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無知”。
随後,她的視線往旁邊挪了挪,落在了那方靜靜放置在案頭的澄泥硯上。
“這磨墨的石頭倒是挺大。”雲娘伸出一根手指,在硯臺厚實的邊緣戳了一下,語氣裏帶着十足的莊稼人式的務實與直白,“黑漆漆的,還這麽沉。不過看着倒是結實,到時候在缸裏腌鹹菜肯定很好用。你把它擺在桌上做什麽?”
若是換了任何一個東宮屬官聽見這話,怕是都要吓得跪在地上。
那可是禦賜的千年古硯,有價無市的孤品,文人墨客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寶。
如今卻被一個村婦拿去和腌鹹菜的石頭做比較。
可紀永祚不僅沒有半分愠怒,反而極低地笑了一聲。
他眼底漾起一抹真實的愉悅,那是常年在波谲雲詭的朝堂上緊繃着神經的人,在聽到這種極其接地氣的大實話時,才會流露出的輕松。
“娘子說得是。”紀永祚溫聲附和,極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那塊古硯的邊緣,“這本就是塊石頭,又重又硬,用來壓紙再好不過了。你若是覺得它看着不順眼,明日我讓人去尋幾塊顏色鮮亮些的玉石擺件來。”
他并不覺得她粗俗,只覺得她直愣愣的樣子有種別樣的可愛。
就在這靜谧得近乎安逸的氛圍裏,門外突然傳來了極其輕微卻極有規律的三聲叩門。
“殿下。”一道壓得極低的嗓音從外間傳來。
聲音裏沒有驚慌,但透着一絲不敢耽擱的謹慎:“長春宮那邊來人了。說是皇後娘娘體恤東宮換季苦寒,特意送了些新進的銀霜炭和幾匹禦寒的料子過來。”
紀永祚替雲娘理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知道了。”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裏聽不出任何喜怒。
他轉過頭,看着雲娘,眉眼間的溫和沒有褪去半分:“長輩送了些東西過來,我去外頭應付幾句。書案後頭有幾本民間搜羅來的雜記畫本,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随便翻翻。若是累了,就去內間的榻上躺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雲娘乖順地點了點頭,慢吞吞地繞到書案後,真的坐進了那張象征着儲君至高權力的紫檀木大椅裏,捧起一本畫冊看了起來。
紀永祚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外間。
當他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他臉上原本如春風般的溫和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岳峙的沉冷。
書房分內外兩間,隔着一道厚重的多寶閣。
元良坐在寬大的椅子裏,将手裏的畫冊翻過一頁,耳朵卻極其敏銳地捕捉着外間的動靜。
她需要知道,這個失憶的男人在面對皇權傾軋的觸角時,會是怎樣的反應。
“怎麽回事?”紀永祚的聲音在外間響起,不再是剛才面對雲娘時的輕柔,而是一種透着無形壓迫感的平緩。
總管太監低聲回禀:“回殿下,送東西是假,探虛實是真。長春宮來的是個眼生的嬷嬷,送完東西沒立刻走,反倒借着讨要熱茶的功夫,給咱們門房的小順子塞了個金瓜子,話裏話外都在打聽殿下近來飲食如何,夜裏睡得安不安穩,這幾日有沒有宣召太醫。”
皇後那邊的人。
元良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皇後這是在試探紀永祚的身體狀況,畢竟一個失了憶的太子,哪怕裝得再天衣無縫,底下的各方勢力也都在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禿鹫一樣,随時準備尋找破綻。
這不像游刃和紀闕那種明刀明槍的朝堂争鬥,這種來自後宮的試探,往往像牛毛細雨一樣無孔不入,極其煩人。
元良靜靜地等待着紀永祚的決斷。
他會不會發怒?會不會用雷霆手段将那個嬷嬷打出去以儆效尤?
外間沉默了片刻。
“收了金瓜子了?”紀永祚的語氣依舊平緩,仿佛在讨論今晚的夜宵。
“小順子機靈,假意收了,随便扯了幾句太極應付了過去,轉頭就來回禀了。”
“既然母後宮裏的人這麽體恤孤的起居,那收了金子的門房,就調去長春宮外頭的長街上當值吧。讓他日日打掃着,好随時給母後宮裏的人請安回話。”紀永祚的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總管太監在心裏打了個寒顫,低低應了一聲“是”。
調去長春宮外打掃,那就是徹底把小順子這顆暗棋變成了明面上的棄子,長春宮的人但凡有點腦子,就知道東宮已經起了戒心,小順子以後的日子怕是生不如死。
“至于那個來探話的嬷嬷……”紀永祚停頓了一下,語氣溫和得令人發指,“我看她規矩學得不夠紮實,既然喜歡讨茶喝,想必是口渴。吩咐內務府,賞她回鄉養老吧。年紀大了,舌頭也容易打結,讓她在鄉下安安分分地待着,以後就不用再開口說話了。”
沒有血腥的扒舌拔牙,沒有暴戾的喊打喊殺。
他只是用最平和的語氣,最合乎法度的名義,極其優雅且徹底地掐斷了皇後伸進東宮的一根觸手。
“奴才遵旨。”總管太監恭敬地退了下去。
外間重新恢複了死寂。
元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猜得沒錯。
紀永祚的狠,從來不在皮相上。
他就像這書案上那方黑漆漆的澄泥硯,看着不起眼,也沒有刀劍鋒利,可一旦壓下來,就能讓人粉身碎骨。
腳步聲由遠及近。
紀永祚繞過多寶閣,重新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上位者氣息,在看到坐在椅子上安靜看畫本的雲娘時,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在看什麽?”他走過去,雙手撐在椅背上,微微俯身,臉頰極其自然地靠近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帶着安撫的意味。
“看畫。”雲娘慢吞吞地合上畫冊,轉過頭看他,“外頭的事處理完了?”
“嗯,處理完了。”紀永祚笑了笑,伸手替她的衣服重新攏好,“一些宮裏的瑣碎人情罷了,底下人不長眼,打發了就是。”
他絕口不提剛才輕描淡寫斷送的兩個人的人生。
“哦。”雲娘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她站起身,順勢拉了拉他的衣袖,“阿祚,我餓了。”
“好,餓了我們就用膳。”紀永祚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冰涼的指尖重新包裹進掌心,“想吃什麽?讓小廚房現在去備。”
“想吃定村街口的陽春面。”雲娘極其直白地提出了一個極其為難東宮禦廚的要求。
紀永祚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好。”他溫聲答應着,牽着她往外走去,“我讓禦廚去做,肯定比定村街口的那家還要勁道。”
沒有興師動衆的排場,伺候用膳的只有寥寥三人。
一個面容和善的老太監,和兩個垂首斂目的青衣侍女。
雲娘任由紀永祚牽着在黃花梨木的圓桌旁坐下。
她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憑借着敏銳的聽覺和感知,立刻察覺到了一個極其微妙的細節。
自從踏入這座東宮,紀永祚身上那種屬于失憶者的對周遭環境本能的緊繃與防備,徹底消失了。
之前在石榴院,哪怕是春芽端着水盆靠近,紀永祚都會立馬注意到。
可在這裏,當那老太監近身替他拉開木椅,當那兩個侍女悄無聲息地替雲娘遞上溫熱的擦手布巾時,紀永祚連眼睫都沒有多眨一下,姿态松弛到了極點。
他雖然沒有關于這些人的記憶,甚至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直覺卻在清晰地告訴他在這座深不可測的東宮裏,此刻能站在這間屋子裏的人,都是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死忠。
“殿下,夫人,面得了。”
老太監的聲音極輕,帶着宮裏人特有的規矩,卻又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覺的恭敬與親近。
他極其自然地稱呼一身灰撲撲村婦打扮的雲娘為“夫人”,沒有半分探究的打量,更沒有半分輕視。
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被端上了桌。
雲娘微微低下頭。
白瓷海碗裏,面條細如發絲,根根分明地碼在清澈見底的面湯裏,上面只點綴着幾粒極其翠綠的蔥花。
聞着沒有任何濃油赤醬的渾濁氣,反而透着一股極其醇厚、勾人饞蟲的鮮香。
一看就是禦廚用老母雞、火腿和乾貝吊了幾個時辰,又用肉茸反複吸附過雜質的極品清湯,硬生生洗盡鉛華,僞裝成了一碗“陽春面”的樣子。
雲娘慢吞吞地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裏。
紀永祚沒有動筷,只是單手撐着下巴,側着頭,目光極其專注地看着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裏沒有了在書房時決斷人生死的冷酷,只有純粹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等待審閱的不是什麽天下大局,而是妻子對一頓飯的評判。
面條入口的瞬間,雲娘那張向來木讷平靜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其真實的驚訝。
她咀嚼了兩下咽進肚子裏,又趕緊舀了一口湯喝下,随即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阿祚,這個好吃。”她轉過頭,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莊稼人特有的直白,“看着清湯寡水的,一點豬油都沒放,我還當沒味道呢。沒想到這面條這麽勁道,這湯比村頭老李家過年殺豬時炖的大骨湯還要鮮亮。”
她沒有那些文人墨客品鑒美食的詞彙,只是用最樸實的誇贊,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吃得極其香甜滿足。
聽到這句話,看到她這副吃到好東西時毫無防備的鮮活模樣,紀永祚眼底的期待瞬間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愉悅。
好像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成就,都不及眼前她一句“好吃”來得讓他熨帖。
“好吃就多吃些。”紀永祚低低地笑出了聲,聲音溫潤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極其自然地拿起筷子,将自己面前那碗面裏一塊極其滑嫩的鴿子肉,仔細剔去了軟骨,夾到了雲娘的碗裏。
“這鴿子肉很嫩,娘子嘗一嘗。”他溫聲說着,看着她大口吃面的樣子,仿佛自己也嘗到了那份絕頂的鮮美。
吃飽喝足,雲娘掏出一方半舊的帕子擦了擦嘴。
她極其随意地靠在了椅背上,像是曬飽了太陽的貓一樣松弛。
“阿祚。”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偏殿裏格外清晰。
“嗯?”紀永祚正拿布巾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聞言偏過頭看她。
“你這院子裏的人,走路怎麽跟貓兒似的?”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太監,語氣裏帶着一種發現新奇事物的疑惑,“我眼睛不好使,平時在定村,隔着老遠就能聽見隔壁王嬸子踩雪的聲兒。可剛才進門,還有他們端面上來,我豎着耳朵都沒聽見半點動靜。”
紀永祚将手裏的布巾随手扔在托盤裏,轉過身,極其自然地将雲娘的手握進掌心,輕輕摩挲着她指腹上的薄繭。
“他們懂些粗淺功夫,知道你不喜吵鬧,自然要收斂着手腳。”他語氣極其溫和,“你若是覺得太靜了不習慣,明日我讓他們走路帶出點響動來。”
“那倒不用,清靜挺好的。”雲娘搖了搖頭,“我就是覺得稀奇。”
紀永祚低笑一聲,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發頂,輕輕揉了揉。
“以後不用去費神聽他們的腳步聲。”他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對自己領地的絕對自信,“在這座院子裏,只要是站着伺候的人,都是自己人。你什麽都不用防備,只管安心待着便是。”
他失了憶,卻把最本能的信任和安全感,毫無保留地鋪陳在她的面前。
雲娘偏過頭,似乎在慢慢消化他這句話的意思。
半晌,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嘴角抿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好,有你在,我什麽都不用聽。”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