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第 86 章 一夜好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第 86 章 一夜好夢
雲娘提着那罐剛剛在太醫院搗好的香, 幾乎是一路小跑着穿過了重重宮門。
當東宮寝殿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再次推開時,只見殿內的宮女太監們全都跪伏在屏風外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雲娘沒有任何猶豫, 徑直越過那些跪地的人群, 快步繞過那扇巨大的屏風。
進入內殿,雲娘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床上的紀永祚。
他整個人痛苦地蜷縮成了一團, 原本整潔的月白色中衣早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濕噠噠地貼在背脊上。
每次喘息都伴随着極其壓抑的悶哼聲。
那只骨節分明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着青白的手裏,正死死地攥着那方雲娘留給他的帕子。
此刻那方帕子早已經被他疼出的冷汗完全浸透,濕漉漉地團成一團。可他卻像是抓着這世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将它死死地抵在自己的鼻尖和側臉。
雲娘走到床榻邊, 将手裏的瓷罐放在小幾上,迅速撚起一點藥粉, 投入了旁邊尚未熄滅的紅泥小火爐中。
“嗞——”
一縷極其奇異帶着清涼寒意的煙霧, 瞬間在悶熱的內殿中氤氲開來。
那香氣辛而不烈,寒而不凝, 仿佛一雙冰涼柔軟的手,極其強勢地撫平了空氣中那股躁動不安。
雲娘做完這一切, 才轉過身在床沿邊坐了下來。
她伸出那雙帶着薄繭的手, 極其輕柔地覆上了紀永祚那只死死攥着帕子的手背。
“相公。”
雲娘的聲音極其平穩, 帶着她慣有的慢吞吞的調子,卻在這令人窒息的靜谧中透着一股安撫的力量。
她一邊輕聲喚着, 一邊用一條乾燥的布巾一點點擦去他額頭和鬓角上那如黃豆般滾落的冷汗。
随着香料的藥力在呼吸間漸漸滲入肺腑,紀永祚身體的痙攣終于開始慢慢平息。
那雙緊閉的眼睛,在這溫聲的呼喚和額頭輕柔的擦拭中,極其緩慢地睜開了。
那雙原本總是清正端方的眼睛裏,此刻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藥力的沖撞讓他的眼神還帶着幾分未曾褪去的混沌與迷茫, 他的視線在虛空中渙散了片刻,才極其遲緩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上。
模糊的輪廓,清淡的氣息,還有那只正在他額頭上笨拙卻溫柔地擦拭着的手。
紀永祚有些費力地松開了那只死死攥成拳頭的手,将那方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帕子露了出來。
他看着雲娘,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極其明顯的委屈神色。
“娘子……”
紀永祚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卻透着一股濃濃的依賴。
他微微将手裏的帕子往雲娘面前遞了遞,語氣裏滿是無措和失落:“這上面沒有你的味道了。”
雲娘聽着他這句滿是委屈的呢喃,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來般的脆弱模樣,心底某塊地方不由自主地往下陷了陷。
“沒事的。”
雲娘反手一把将紀永祚那只冰冷的大手,連同那方濕透的帕子一起,緊緊地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裏。
她微微俯下身,湊近了他的耳畔,聲音軟糯平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韌:“我在這裏呢,相公。我回來了,我就在你身邊。”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最有效的靈丹妙藥。
紀永祚沒有說話,只是近乎貪婪地擡起另一只手一把環住了雲娘的腰。
他的動作極大,力道更是驚人,猶如一個瀕死的人死死纏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将臉深深地埋進雲娘的腿邊,高大的身軀微微蜷縮着,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氣味。
漸漸的,紀永祚的呼吸從粗重變得綿長,他将雲娘抱得極緊,仿佛恨不得将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再也不分開。
雲娘因為他的動作被迫微微彎着腰,但她沒有推開他,而是任由他這般毫無防備地抱着。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小幾上那爐已經燃燒了一半的香。
香氣雖然讓紀永祚平靜了下來,但他渾身的肌肉依舊會時不時地隐隐抽搐一下。
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是無法徹底緩過來的。
雲娘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若是任由他這麽硬熬着只怕會更加難受,得想個法子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出來。
“相公?”
雲娘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腰,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伸出一只手,極其輕柔地順着他被汗水打濕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撫摸着。
她的聲音在靜谧的內殿裏緩緩響起,帶着一種講故事般特有的娓娓道來與平和:
“你還記得咱們在定村的時候嗎?”
頸窩裏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微微動了動,紀永祚沒有出聲,但他環在雲娘腰間的手臂,卻極細微地放松了半寸,顯然是被她的話語吸引了注意。
雲娘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那雙眼睛裏仿佛真的映出了定村那個農家小院。
“我記得你剛醒的時候身子還沒好全,卻偏要逞強非要幫我劈院子裏的那堆硬木頭。”
雲娘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笑意,慢吞吞地回憶着:“你拿着那把豁了口的破斧頭,站在那截榆木樁子面前……你那當時的表情,眉頭皺得死緊,如臨大敵的模樣,活像是個要上陣殺敵的大将軍,哪裏像是個劈柴的農夫?”
紀永祚埋在她頸窩裏的臉微微有些發燙。
“……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毫無用處。”
紀永祚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與窘迫。
雲娘:“我讓你別劈了你偏不聽。結果呢?你一斧頭下去,木頭沒劈開,反倒把斧頭死死地卡在了木樁縫裏,拔都拔不出來。”
雲娘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當時漲紅了臉,兩只手握着斧柄死命地往外拔,結果差點連人帶木樁一起翻倒在地上。”
聽着她這般生動、毫無保留地揭着自己的“短”,紀永祚能想象得到那個畫面。
紀永祚微微擡起頭,下巴虛虛地擱在她的腿上:“那……娘子當時是不是覺得我笨得好笑?”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很虛弱,但在那縷藥香和雲娘平和娓娓道來的語調中,緊鎖的眉頭已經徹底舒展開來,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其清淺的笑意。
雲娘看着他那雙終于有了神采的眼睛,極其認真地回答:“笨是笨了點。但我當時心裏想的是,這個人雖然乾不了什麽重活,但看着他為了這個家這麽努力,這日子倒也算是個有盼頭。”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畢竟,這世上長得好看又願意為你劈柴的相公可不多見。”
紀永祚被她說得耳根微微發熱。
他再次将臉埋進她的腿邊,像只終于找到了歸宿的倦鳥,貪戀地蹭了蹭她溫暖的身體。
“只要娘子不嫌棄……”他閉着眼睛,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以後……若是再讓我劈柴,我也是去的……”
雲娘聽着他這孩子氣般的承諾,手上的動作一直沒停,依然有節奏地輕撫着他的脊背。
“好,都交給你。”她輕聲應和着。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那些定村裏雞毛蒜皮的小事。
漸漸地,紀永祚的回應越來越少,呼吸也從最初的急促不穩,慢慢變得綿長深沉。
內殿裏,只剩下偶爾爆出的燈花聲和男人平穩安靜的呼吸。
雲娘保持着半彎着腰的姿勢,足足等了半柱香的時間,确認他是真的睡熟了,這才極其小心地動了動有些發酸的腰肢。
她看着紀永祚,想着他的中衣黏在身上肯定極不舒服,若是夜裏着了涼,明日怕是又要遭罪。
雲娘打算起身,去絞一條熱毛巾來替他擦拭一下身子,順便将那件濕透的衣服換下來。
可當她試圖将自己從紀永祚的懷抱裏抽離出來時,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哪怕是在睡夢中,紀永祚那雙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依舊死死箍着她。
雲娘試探着伸手,想要去掰開他扣在自己腰側的十指。
可她的指尖剛一碰上去,睡夢中的紀永祚便眉頭猛地一皺,喉嚨裏發出一聲不安的低哼,反而将她勒得更緊了,幾乎要把她整個人都嵌進自己的胸膛裏。
“……”
雲娘感受着腰間那勒得骨頭都有些發疼的力道,極其無奈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就在雲娘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殿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刻意壓抑卻又透着十二分焦灼的詢問聲。
“夫人……”
是那位老太監的聲音。
他隔着厚重的殿門,聲音壓得極低極細,生怕驚擾了裏面的動靜,卻又實在放心不下:“殿下他……現下如何了?那藥香,可還管用?”
雲娘被他抱得死緊,根本無法起身去開門。
她只能微微揚起頭,沖着殿門的方向,盡量放平了聲音回答道:“公公放心,相公已經睡着了,藥香很管用,他現在不疼了。”
聽到“睡着了”這三個字,殿外的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聲音大得連隔着門板的雲娘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但等他再開口時,語氣都輕松了不少:“夫人,殿下出了這一身大汗,若是不擦洗換衣,只怕明日要受了風寒。老奴這就讓人備下熱水和乾淨的衣物,送進殿內伺候殿下更衣。”
雲娘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抱着自己腰的這尊“大佛”,無奈地應了一聲:“好,麻煩公公準備些溫水,送進來吧。”
“是,是,老奴這就辦!”
不過片刻的功夫,殿門被人極其小心地推開了一條縫。
那位老太監親自打頭,身後跟着一名低眉順眼的宮女,兩人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內殿。
繞過那扇巨大的屏風,老太監和那名宮女的視線極其自然地投向了床的方向。
然而,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兩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齊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他們一時有些反應不來,一直溫潤端方卻又不容任何人近身的太子殿下此刻竟如同鬧覺撒嬌的孩童般把臉埋在雲娘子腿邊。
而那雙常年在書桌前習字作畫的手此刻正有些耍賴似的死死環在人家的腰上。
宮女的嘴巴微張,整個人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頭,動也不動一下。
不僅是她,就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太監此刻也是老臉一僵。
雖然他早就知道殿下對這位雲娘子極其看重,但也萬萬沒想到,殿下私底下竟是、竟是這副模樣!
可他到底見慣了大風大浪,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立刻意識到了此時氣氛的極其尴尬。
他微微低下頭,随後清了清嗓子:“咳。”
這聲咳嗽,在這寂靜的內殿裏顯得格外明顯。
那名已經神魂出竅的宮女,終于被這聲咳嗽猛地驚醒。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忙慌亂地垂下頭,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磚,根本不敢再擡頭多看那張床榻一眼。
而坐在床沿上的雲娘,将這兩人的反應盡數收入了眼底。
看着那宮女怔愣的樣子以及老太監那副刻意回避的模樣,雲娘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也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抹不自在的紅暈。
在這兩人極度震驚的目光下,雲娘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和紀永祚此刻的姿勢在外人眼裏,究竟有多麽的……不成體統。
她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身子,試圖再次掰開紀永祚的手。
“相公……松開些……”她壓低聲音,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可回應她的,只有紀永祚在睡夢中極其不滿的一聲低哼,以及那雙瞬間收得更緊的手臂。
“……”
雲娘徹底沒脾氣了。
她硬着頭皮,無奈地看向站在屏風旁進退兩難的兩人。
那位老太監到底是東宮的大總管,強壓下心底瘋狂翻湧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恭敬:“夫人……這,殿下如今這般……這洗漱更衣的差事,該如何是好?”
他現在哪敢讓那宮女上前去扯殿下的手臂?
雲娘低頭看了看死死黏在自己身上睡得人事不知的紀永祚,又看了看那個端着水盆吓得有些發顫的宮女。
她極其認命地嘆了口氣。
“罷了。”
雲娘臉上的紅暈漸漸散去,她看着老太監開口說:“你們出去吧,把水盆和乾淨衣裳留下。讓我來吧。”
那人如蒙大赦。
他立刻轉頭,沖着那名宮女使了個眼色。
宮女接收之後連忙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将那盆溫熱的清水和巾帕放在了床榻旁最近的一個雕花小幾上,随後又極其迅速地退了回去,整個過程連頭都沒敢擡一下。
“那……老奴就在外頭候着。夫人若是有什麽吩咐,随時喚老奴。”
他恭敬地行了個禮,帶着那名宮女,輕手輕腳卻又極其迅速地退出了內殿。
殿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雲娘伸手從水盆裏撈出巾帕,擰乾了水分。
她垂下眼睛看着紀永祚。
……
“你呀……”
雲娘低低地嘆了一聲。
她艱難地騰出一只手,耐心地一顆一顆地解開紀永祚被冷汗浸透的中衣盤扣。
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紀永祚的雙手還死死地環着她,她只能半抱着他,将他那件濕透的衣裳從寬闊的肩膀上一點點褪下來。
當那件礙事的濕衣終于被扔到一旁,紀永祚精壯結實的上半身,毫無保留地展露在雲娘的面前。
他的身上有着一層不算薄弱的肌肉,還有幾處不知什麽時候受的傷,長短和疤痕都變成了肉色。
雲娘的視線在那些傷痕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一點一點地擦拭着他沾滿冷汗的額頭、修長的脖頸、以及那寬闊結實的胸膛。
溫熱的巾帕帶走了皮膚上的黏膩,在睡夢中的紀永祚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極其舒适的感覺。
他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那張在昏暗燭火下顯得極其清絕俊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種安寧與滿足。
他甚至下意識地偏了偏頭,又在雲娘身邊蹭了蹭。
雲娘被他蹭得有些發癢,手上的動作都變輕了。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雲娘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全身擦洗乾淨,并極其艱難地替他換上了一件乾淨乾爽的裏衣。
做完這一切,雲娘已經累得滿頭是汗。
她将髒水和濕衣收拾妥當,準備像之前答應的那樣,守着他直到天亮。
“夫人……”
殿門外,再次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呼喚聲。
雲娘揚起頭,應了一聲:“公公,我已經替他換好了。”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那位老太監并沒有帶人進來,而是自己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走到床榻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極其複雜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極其安穩的太子殿下,又看了一眼坐在床沿滿臉疲憊的雲娘。
剛才在門外,他仔細回想了今夜發生的一切。
從殿下對雲娘那種近乎病态的依賴,到雲娘那手極其神奇的配藥本事,再到剛才那副寧可自己受累也要親自伺候殿下更衣的模樣。
這只在深宮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貍,心裏那杆秤已經徹徹底底地偏向了雲娘。
他知道,這位雲娘子,無論出身如何都已經是太子殿下這輩子都無法割舍的人了。
他微微躬着身,臉上堆起了一抹極其和藹甚至帶着幾分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提議道:
“雲娘子,您今夜為了殿下的病,可是受了大累了。這更深露重的,您若是就這麽乾坐着守一夜,明日必定要熬壞了身子。殿下若是醒來知曉了,定是要心疼壞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恭敬而體貼:“老奴鬥膽,已經命人又備了些熱水。娘子不如去簡單洗漱一番。這內殿的床榻足夠寬敞,娘子洗漱過後,便直接在此歇下吧。”
他看了看紀永祚那雙依然死死環在雲娘腰間的手,極其有眼色地補充了一句:“殿下如今這般……離不開娘子。娘子躺在殿下身側,殿下聞着娘子的氣息,這覺,定能睡得更加踏實長久。”
雲娘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死死抱着自己不撒手睡得像個無賴一樣的男人。
她擡起頭,看着滿臉期待的老太監,點了點頭:“好,那便有勞公公了。”
那人一聽,臉上的褶子都笑開花了,連連躬身退下:“不麻煩!不麻煩!老奴這就去安排!娘子只管安心歇息,外頭有老奴守着。”
片刻後,洗漱完畢的雲娘小心地掀開錦被的一角,順着紀永祚那雙手臂極其自然地滑入了他的懷抱裏。
幾乎是在她躺下的那一瞬間,紀永祚就下意識的将她整個人緊緊地撈進懷裏。
雲娘被他抱得嚴嚴實實,聽着頭頂上方傳來的、極其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一股熟悉的氣味将她徹底包裹。
許是有些晚了,雲娘的腦子也有些遲鈍了。她慢慢閉上眼,困意漸漸襲來。
“……睡吧,阿祚。”
她低低地呢喃了一聲。
一夜好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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