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第 61 章 為着在意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第 61 章 為着在意她
翌日清晨, 雲娘被春芽伺候着起身時,天光才剛剛大亮。
她昨夜睡得極好。
或者說,是大元皇太女元良在這無數個日夜裏, 頭一次覺得這棋盤上的棋子終于都落到了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讓她睡了個極其安穩的好覺。
雲娘依舊換上了一件半舊不新的襖裙,任由春芽将她的長發绾成一個極其簡單的髻。
“娘子, 您昨兒夜裏睡得可沉了,奴婢起夜看了您兩次,您連身都沒翻呢。”春芽一邊替她挑着發簪,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着,圓潤的臉上滿是笑意。
雲娘做出一副剛睡醒腦子還不甚清明的模樣:“這裏的床好軟, 像睡在棉花上。”
主仆倆正說着話,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嘈雜的腳步聲, 将這幽靜的石榴院攪得如同沸水一般。
春芽吓了一跳, 連忙放下梳子:“娘子您坐着別動,奴婢去瞧瞧!”
春芽剛掀開簾子走出去沒多久, 便又急匆匆地折了回來,臉上帶着幾分驚惶, 又夾雜着幾分看熱鬧的興奮:“娘子, 是兩位殿下!三皇子殿下和太子殿下那邊, 都派人給您送東西,送人來了!這會兒游大人的親衛正攔在院門口查驗呢。”
雲娘的手指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來得真快。
“送人?”雲娘做出一副受到驚吓的模樣, 眉頭緊緊蹙起,“我用不了那麽多人。”
“哎喲我的娘子,這可是皇家賞下來的人,哪能說不要就不要啊!”春芽趕緊拿過一件厚實的大氅替她披上,“您趕緊出去瞧瞧吧, 總得露個面點個頭,不然底下人不好辦。”
雲娘做足了那副不情願又帶着幾分無措的姿态,由春芽攙扶着,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門。
剛跨出正房的門檻,雲娘便被眼前這陣仗“吓”得停住了腳步。
原本還算寬敞的石榴院天井裏,此刻站滿了人。
左邊一撥,右邊一撥,泾渭分明。
左邊那撥人,烏泱泱的有二十來個。
打頭的是兩個穿着體面滿臉堆笑的嬷嬷,身後跟着的丫鬟小厮個個穿着鮮亮的錦緞襖子,手裏捧着各式各樣的名貴補品、蜀錦布匹和精巧的把玩物件。
這場面,極盡鋪張與周到,一看便是紀闕的作風。
右邊那撥人,人數則要少得多,統共不過十來個。
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賞賜,打頭的是個面容極其冷硬的內侍,身後的侍衛和丫鬟個個低眉垂目,連呼吸聲都極其輕微。
游刃留下的親衛統領正站在臺階下,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兩撥人,見雲娘出來,才微微拱手:“雲娘子,這兩撥人皆是奉命來伺候您的,屬下已經查驗過腰牌,沒有攜帶利刃。”
雲娘沒有立刻說話。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帶着幾分茫然與不知所措,在院子裏極其緩慢地掃視了一圈。
在旁人看來,她是在努力适應這嘈雜的人群。
但在那副呆滞無害的皮囊之下,雲娘的目光已經極其精準地将這兩撥人從頭到腳查了一遍。
她的視線,看似毫無目的地在左邊紀闕送來的那二十幾人身上游移,實則卻在極其仔細地檢視着他們的衣袖。
一個、
兩個、
三個……
元良的心中默數着。
在那些丫鬟和小厮交疊在身前的衣袖邊緣,在某些極其不起眼的褶皺處,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用同色暗線繡成的菱形印記。
一共九個。
九個,藏在二十幾人裏,比例不算低。
萬相林在紀闕身邊埋了多少年的線,元良不知道,但這個數字足以說明,他在這一邊下的功夫,不比游刃府上少。
查驗完紀闕的人,元良的目光再次挪到了右邊紀永祚送來的那十幾個人身上。
她的視線在他們深色的宮裝袖口上極其仔細地掃過。
沒有、
沒有、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整整十幾個人,從領頭的冷硬內侍到最後面的灑掃丫鬟,袖口乾乾淨淨,沒有半個菱形印記。
元良的呼吸極其細微地停滞了一瞬。
萬相林布局八年,手眼通天,連多疑近妖的游刃府上都能安插進入,連紀闕的近身侍從都能被他滲透。
……東宮那邊萬相林竟然連一個人都安插不進去?
元良的眉頭微微蹙起。
“娘子?”春芽見雲娘半天沒出聲,只是呆呆地站在廊下,連忙小聲提醒,“娘子,左邊的是三殿下的人,右邊的是太子殿下的人。您看……”
雲娘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看向春芽一臉的不願與為難。
“春芽,這院子就這麽大,哪裏住得下這麽多人呀。”
那兩個領頭的嬷嬷是極其有眼色的,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滿臉堆笑地說:“雲娘子莫怕,咱們都是三殿下千挑萬選出來伺候您的。殿下說了,娘子在鄉下吃了苦,如今到了京城,這起居飲食絕不能委屈了。咱們這些人,洗衣做飯、鋪床疊被,什麽都能乾,絕不吵着娘子!”
右邊那個冷硬的內侍則是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聲音極其平直:“回雲娘子,奴婢等是奉太子殿下之命,來護衛娘子周全。殿下交代,閑雜人等不可近娘子身,一切以娘子安康為重。”
兩邊的話語裏,各自夾槍帶棒,互不相讓。
雲娘極其猶豫的在她們身上看了看,像是一個完全拿不定主意被硬生生推上臺面的普通人。
她對上兩對人極其希冀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拒絕:“那那就都留下吧。”
雲娘看向春芽,表情依賴:“春芽,你安排一下她們吧。”
“哎!奴婢遵命!”春芽立刻挺直了腰板,像個得了尚方寶劍的小将軍。
雲娘不再看滿院子的人,由那個原本就在屋裏伺候的袖口繡着菱形印記的侍女帶回了正房。
隔絕了門外的喧嚣,雲娘原本瑟縮的肩膀瞬間極其平穩地舒展開來。
她看向那個被炭火燒得通紅的炭盆,開口:“多留心些紀永祚那邊的消息。”
侍女俯首聽命:“是,殿下。”
雲娘垂下眼。那雙無法辨認面容的眼眸裏,悄悄沉了幾絲冷意。
趁紀永祚還未恢複記憶,她必須将一切查個水落石出。
——
等春芽回來的時候,雲娘正坐在窗邊發呆。
“姑娘,”春芽推門進來,語氣裏帶着一股雀躍,“昨兒來得匆忙,院子還沒好好逛過,今兒天晴,奴婢帶您轉轉?”
雲娘擡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今天的日頭出得早,光落在青磚地上,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細而長,院子裏幾個掃地的粗使丫頭正低頭做事,偶爾擡頭說兩句話,一口白氣散在冷空氣裏,又消散不見。
“好。”雲娘站起身,讓春芽替她把披風系好,跟着她出了門。
這座院子不大,卻橫豎都讓人覺得妥帖。
春芽帶着她從正房出來,沿着青磚小徑往東走,一邊走一邊說,語氣裏透着藏不住的驕傲,像是在介紹自己家的宅子:
“姑娘你看這牆,”春芽拍了拍右手邊那道灰白的院牆,“這牆比尋常院子高出将近一尺,牆頭上砌了暗刺,不留神根本看不出來,但若是有人想翻牆進來,手腳都得劃破。”
雲娘往上看了看,牆頭一片平整,什麽都看不出來。
“在哪兒?”
“得湊近了才能看見,”春芽得意地說,“藏在磚縫裏的,打遠處看就是尋常的牆,只有知道的人才曉得。”
她湊到雲娘耳邊,極其神秘地補充道:“游大人說了,京城裏什麽腌臜人都有,怕有人翻牆驚擾了娘子。所以還在院子外頭安排了幾班護衛,十二個時辰輪班倒,別說是人,就是外頭飛來一只鳥,沒經過查驗,也休想落在這石榴院的屋檐上。所以娘子放寬心,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誰也傷不着您!”
雲娘站在牆根下,北風順着牆頭掠過,發出沉悶的嗚咽聲。
游刃對“雲娘”的在意,似乎有些超出了她的預料。
不,與其說是“在意”,不如說是一種極其偏執的“圈禁”與“保護”。
像是潛意識裏想要将某件極其珍貴,又極其脆弱的東西,死死地鎖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
雲娘沒有再出聲,只是往那道他特地差人修整的牆上多看了兩眼,随着春芽往前走。
往東走到底,是個小角門,春芽說這扇角門通向旁邊的一條僻靜小巷,平日裏不開,只有傳信或者緊急時候用,鑰匙統共只有一把,在游大人那邊。
“就一把?”
“就一把,”春芽把鑰匙收回去,“大人特地交代的,說院子裏的事不要讓太多人插手,人越少越安全。”
雲娘跟着她往回走,經過一排廂房,春芽一間一間地推開給她看。
東廂是留給貼身侍女住的,西廂則被改成了極其寬敞的庫房。
裏頭備着的東西簡直令人咋舌:上好的米糧油鹽、珍貴的藥材、四季的布匹,甚至連極其罕見的南邊貢果,都用冰塊鎮着,堆得整整齊齊。
看這架勢,即便這石榴院被圍困大半年,裏頭的人也能錦衣玉食地活下去。
“這都是提前備好的?”雲娘往那堆藥材上看了看。
“是,”春芽說,“奴婢聽管事嬷嬷說,大人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置辦了,說是要把院子裏的東西備足,輕易不必出去采買。”
雲娘沒有說話,在那排藥材前站了一會兒,視線從一捆一捆整齊擺放的草藥上慢慢掠過,最後落在最角落處那只不起眼的粗陶罐上。
她眼睛不好,鼻子卻靈敏。
雲娘認出來那是極其上乘的金創藥,用料極其霸道,是軍中用來吊命的秘方,卻被擺在庫房最順手的位置。
她在心裏默了一下,轉身跟着春芽往外走。
繞過庫房,往北走,是一片小小的花圃。
最近天氣冷花開得少,只有幾株角落裏的撐着,香氣淡而遠。
但花圃裏的土是新翻過的,泥土的氣息還沒散盡,邊上碼着整整齊齊的花盆,空着,像是在等着什麽。
“這是大人讓人備的,”春芽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那塊土,“說姑娘若是喜歡種花種草,可以自己種些喜歡的,用具都在邊上。”
雲娘站在花圃邊上,低頭看了看那幾株臘梅。
她沒有說話,跟着春芽繼續往前走。
花圃再往前,是一處小小的水井。
“娘子,這井是院子裏自己的,”春芽拍了拍井欄,“一應用水都從這裏出。大人交代了,絕不允許從外頭買水進來,防的就是有人在水裏下毒。”
雲娘往井裏看了看,黑沉沉的,看不見底,只有一點水光在很深的地方晃着。
“這井有多深?”
“奴婢也不清楚,”春芽說,“不過管事嬷嬷說是新打的,水質乾淨,讓廚房的人只用這口井的水,不許從外頭買水進來。”
雲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從水井往回走,經過竈房,春芽推開門,一股熱氣撲出來。
兩個廚娘正在裏頭忙活,見雲娘進來,放下手裏的活計行了禮。
竈臺寬,鍋大,各色調料擺得整整齊齊。靠牆的架子上挂着熏好的臘肉和風乾的魚,下頭的柴堆碼得結實,燒起來不用愁。
“廚房裏的東西都是大人叫人置辦的,”春芽說,繞到竈臺邊上,指着他雪牆角一只矮腳的小爐子,“這個是專門給姑娘備的,熬藥用的,火候穩,不容易散。”
雲娘看了看那只爐子,再看了看牆上挂着的那排銅鍋,停了一息,開口:“這裏頭有懂藥理的人嗎?”
兩個廚娘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答道:“回姑娘,奴婢從前在藥膳鋪子裏待過,懂一些。”
“好。”雲娘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竈房。
竈房出來往西,繞到院子最深處,是一處單獨的小院,用一道矮牆隔開,月洞門上挂着厚厚的棉簾。
“這裏頭是什麽?”雲娘挑開簾子往裏看。
“這是內院,”春芽跟着進來,“單獨隔出來的,從外頭進不來。就算大門那邊出了什麽岔子,裏頭也是安全的。姑娘若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可以往這裏避。”
內院比外頭清靜得多,青磚地上鋪着一層乾草,草上放着兩口大缸,裏頭蓄着水。
缸邊搭着架子,架子上挂着一盞風燈,燈油是滿的。
雲娘在那兩口大缸邊上站了站,用手指叩了叩缸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水是新打的?”
“昨兒剛換的,”春芽說,“大人交代每隔兩日換一次,保持新鮮。”
雲娘沒有說話,把內院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內院的牆比外頭的高,牆頭的暗刺更密。
月洞門的棉簾厚實,不透風也不透光。進來之後擡頭只能看見一小片天,四面的牆把院子圍得嚴實,像一個盒子。
一個出了事可以往裏退的盒子。
她在心裏把這個地方的形狀記下來,轉身出了內院。
最後,春芽帶她回到正院,在石榴樹下停住了腳。
“姑娘,整個院子奴婢帶您轉了個遍了,”春芽仰頭看着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語氣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感慨,“大人置辦這個院子,前前後後忙了将近一個月,裏裏外外改了好幾處。據說那道加高的院牆是大人親自畫的圖,說原來的不夠高,要重砌。”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私下裏聽來的事:“管事嬷嬷說,大人每隔兩三日就要來問一次進展,圖紙前前後後改了不下五回。有一回改到大人親自在院子裏轉,非說東牆那段還差了些,非要再壘高半尺。”
春芽說到這裏,忍不住笑了一下,語氣裏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揣測:“管事嬷嬷說,她跟着大人這些年,頭一回見他為了一處宅子這麽上心……”
雲娘沒有接這句話,只是低頭看着腳邊的青磚,沉默了片刻。
“一個月,”她重複了一遍,“他早就知道我要來?”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春芽擺擺手,“細裏頭的事奴婢不清楚,只是覺着……大人這般費心,應當不只是尋常的安置。”
雲娘“嗯”了一聲,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沒有再說什麽。
春芽見她這副模樣,招呼道:“姑娘若是累了,回屋歇着吧。冬天風硬,在外頭站久了傷身。”
“好。”
雲娘跟着她往正房走,走到臺階前,停了一下,回頭往那道加高的院牆看了一眼。
灰白的牆,平整,乾淨,看不出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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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裏熏籠燒着,暖意裹上來,把外頭的寒意擋在了門外。
春芽替她把披風解下來挂好,腳步聲輕快地往外間端茶去了。
雲娘在窗邊坐下來,把這一路走來看見的東西在心裏重新過了一遍。
高出一尺的院牆,藏在磚縫裏的暗刺,只有一把鑰匙的角門,不必出去采買的小半年存糧,新打的水井,蓄滿了水的兩口大缸,那只放在最順手位置的金創藥罐子,還有那道把內院圍成一個盒子的牆。
還有……改了五回的圖紙,親自丈量東牆的那個人。
游刃備這個院子,不只是為了讓她舒坦,也不只是為了安撫紀闕和紀永祚。
裏頭還有別的東西。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麽,只是這一路看下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越來越重,壓在胸口,像那幾株臘梅壓着的那塊新翻的土——底下藏着什麽,還沒長出來,但已經能感覺得到。
游刃在意她,比她預料的程度要深。
雲娘垂下眼睛,把這個判斷在心裏擱了擱,沒有急着往下推。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游刃把這個院子收得這麽緊,這道口子紮得這麽死,他送來的那些人裏萬相林的暗子能混進來幾個,已經是萬相林謀劃八年才能走到的結果。
若不是春芽無意中替那些舊人擋了游刃的目光,若不是游刃将查探的心力壓在了那個圓臉的丫頭身上,這院子裏此刻能有幾個萬相林的人,還是兩說。
這是游刃在意她、為她築起的那道牆,無意中留出來的一道縫隙。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地叩了叩扶手。
萬相林沉了十幾年,一朝落子,恰好落在了這道最難落的縫隙裏。
運氣與算計,這兩樣東西他各占了幾分,她說不準,或許他自己也說不準。
但不管怎樣,眼下她是慶幸的。
慶幸萬相林早,慶幸他穩,慶幸他把那批人在游刃眼皮底下藏了整整八年沒有露出半點破綻,也慶幸游刃有那麽一處,為着在意她,反而疏忽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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